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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三三篇

      春末正午的阳光,已有了一丝微灼。院子里并无其他人,沈三三自屋里提了热水,倒入铜盆里,又拿了毛巾皂角,回手将头上发绳解开,弯下腰去,一头柔丝瞬间将那铜盆盈满。
      水不冷不热,打在头发上很是舒服,三三轻轻撩水,欢快的声音跳动在小院里。她将皂角涂在头发上,微风中也充满了香气。一个平静的中午,三三不知怎的,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慵懒之感。
      水声中有一个脚步声走进小院,三三微愣,随即了然,只说:“你先去里面坐。”那人却没往屋中走,倒是来到她身边,接了她手中的瓢,一下下地替她舀水。三三索性站着不动,那人伸手替她将头上的皂角末子冲下抹掉,大大的手掌揉在她的秀发之上,小心翼翼。
      “好啦。”三三起身,用干燥的毛巾包住头发,冲他嫣然一笑,“你待我是越来越好了!”语气轻快,再自然不过。
      那人也是一笑,却没有说话,俊朗的脸上有一道疤痕,正是冯旷。
      沈三三侧了身子,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乌黑如绸缎,她拿了毛巾,一下下地细细擦干,顺口问道:“前面找你找得沸反盈天,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冯旷摇摇头,有些无奈,沈三三也不再问,秀眉轻挑道:“大小姐似是动了真情,你要怎么收场?”
      “为什么要收场?为何我就不是动了真情?”冯旷嘴角微扬,似真似假说道。
      “你?自然不是。”三三擦好了头发,将毛巾放在一旁,想都不想说道。
      “哎,你不要比我自己说得都肯定。”冯旷不由得也笑了。
      沈三三端起铜盆走进屋里,冯旷跟在她身后,三三放了盆,回身道:“你心里既没有她,何苦折磨她?”
      冯旷望着沈三三,自嘲一笑,耸耸肩道:“因为我总是要娶她的。”
      “娶她?”沈三三奇道。
      “嗯,娶她。”冯旷点点头。
      沈三三眼珠转了转,一双妙目望着冯旷,似是等着他解释,冯旷脸上又挂起平日里满不在乎的笑容,“丫头,我以为你对别人的事情不在乎。”
      “你自然算不得别人。”沈三三微微一笑,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冯旷望着这笑容,心中忽然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暖暖地,就像四月春风的微醺。

      青山脚下的春日,弥漫着阳光的香味。一个不知明的湖边,野花看了满路,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微风吹过,平静的湖水泛起阵阵涟漪,远远望去好像一块软软的缎子,上面布满细细的褶皱。
      沈三三与冯旷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三三看着这湖光山色,忽然想起小时村旁的小溪,溪水潺潺,夹杂着顽童的嬉笑声,吵杂而热闹。她停住脚步,在湖水边上抱膝而坐,冯旷坐在她身边,微风吹过两人身边,隐隐带来阵阵花香。
      沈三三拿出刚才不知在哪里摘下的一片叶子,轻轻吹了起来,声音悠扬婉转,伴着山中的鸟鸣,轻快而明媚。冯旷静静地听着,等三三放下叶子,忽地伸手将那叶子拿了过来,向她一笑,缓缓将三三刚才吹过的地方放在唇边,胸中运气,吹出来的曲调竟和三三的一模一样。三三微笑,却听那调子忽地一转,高如云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霸气苍凉,虽由一片小小的树叶吹出来,却是荡气回肠。
      沈三三听着那曲子,若有所思,直待那余音消失在山中,这才说道:“原来你的心,有这么大。”
      “有多大?”冯旷收了那片叶子,转头问道。
      “也许是这天下?”三三偏头想想,眨了眨眼说。
      冯旷不由得笑了,这旁人眼中荒谬而匪夷所思的事情,偏偏三三就说得平平常常。沈三三见他并未否认,又说道:“嗯,这怕是有些麻烦。”
      “何止是麻烦。必要费些周章,耍些手段,放弃一些东西,赔了身家性命去,还要看老天是不是成全。”冯旷笑道。
      “这么麻烦的事情,又何必去做。”沈三三摇了摇头,“嗯,不过人各有志。”
      冯旷没有答话,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望着三三,三三移开目光,一笑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不是‘别人’。”冯旷站起身来,微笑道。

      宣府的夜,一如既往地安静。
      沈三三躺在床上,如霜的月色洒在她的脸上,有一丝清冷。她翻过身去,竟是难以入眠。辗转几下,索性披了衣裳起身。
      这晚的月光很亮,月色下的宣府,与白天全然不同。当值的差役靠在墙上昏然入睡,三三绕过他们,脚步打在地上,很轻。她隐隐地期待着那熟悉的声音,可什么都没有。
      想到他,沈三三的心中不由得微微地痛。她想到他如春风一般和煦的笑容,她想到他站在她的面前,散发出的光芒不可逼视,她想到他常吹的曲调——这一切都如细丝一样,在每个无眠的夜,将她的心越缠越紧,直至无法呼吸。
      奇怪的感觉,有点苦涩,有些甜蜜。
      沈三三漫无目的地走着,黑暗中的宣府寂然无声,她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宣掖的书房之前。那书房里竟亮着灯,在黑夜中有几分温暖之感。
      宣掖没有睡,明日的早朝,宣明博显然希望他对西北的战事有所评论,而他,自然要令父亲满意。宣府的二公子,宣掖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个称呼。他没有资格不小心,因为他生母的卑贱,因为他没有宣冲洒脱的率性,也没有宣绍的傲人的才华。于是就有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孤灯下的苦读,成就了宣府二公子稳重的美名,也维持着嫡母并不算真心的笑容。
      宣掖静静地看着书卷,眉头微皱,显在凝神思考。窗外远远地,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侧耳倾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复走开了。宣掖不由倏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喝道:“谁在那儿?”
      月光下有个窈窕的身影蓦然转身,清秀的脸上有些诧异,那诧异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不亢不卑的神情:“奴婢沈三三。”
      宣掖想起了这张面孔,他本该质问她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可面前的小姑娘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慌张,一双眸子清澈而明亮,不知怎么,他只是说道:“沈三三,你去沏杯茶。”
      茶房就在书房之后,沈三三沏好了茶,端进房来,缓缓放于桌上。茶是宣掖常喝的那种,热腾腾地冒着气,香气扑鼻。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宣掖还是忍不住问道。
      “回二公子,因为睡不着。”沈三三垂目道。宣掖有些好笑,脸却是板着的,嗯了一声,不再与她说话。他看着书,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站在一旁,身上传来清淡的香气。

      晨光微熹中,冯旷敲了敲书房的门,向里面道:“二公子,时候不早了。”门里应了一声,于是他推门而入,却没想到,第一眼看见的是沈三三。
      “旷子,去准备吧。”宣掖放下书,抬头向冯旷道。
      冯旷看看沈三三,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答道:“是。”
      “你也回去吧。”宣掖好像才记起沈三三的存在,转头向她说道。沈三三行了礼,跟在冯旷身后出了门。
      两人一同走过回廊,冯旷的脸色有些难看,绷着面孔一言不发,倒是沈三三先开口:“哎,走那么快做什么?”
      冯旷停住脚步,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傻丫头。”

      宣掖下朝回来,像往常一样径直回房换下朝服,却是不见吴氏。倩红边服侍他穿衣边道:“刚才老夫人房里来人叫夫人过去,说是聊聊家常。”宣掖点点头,也不甚在意,由倩红服侍着吃了茶,也准备往宣夫人房里去请安。刚到门口,却正巧碰到吴氏进门。宣掖见她脸色发灰,于是问道:“这是怎么了?”
      吴氏勉强笑道:“公子请里面说话。”宣掖随她进去,吴氏遣了屋里的人出去,缓了缓神道:“你先莫去老夫人那里,怕是现在闹开了锅了。”
      “发生了何事?”宣掖马上问道
      “唉,是姗姗妹子。”吴氏叹说。
      “这丫头,这回又闹什么?”宣掖倒是有些释然,若是宣姗那倒也不奇怪,也只有这个小女儿敢宣夫人面前耍脾气使性子。
      “这回……这回……”吴氏吞吞吐吐,仿佛在替宣姗不好意思一样,过了半晌才说,“这回她与老夫人说,她看中了自己的夫婿。”
      宣掖了解这个妹子的脾气,这事情虽然出格,可也绝对是她做的出来的。
      “又不知她看中的是哪家的公子?”他尽量不动声色地问道。
      “唉……”吴氏叹了几叹,眼瞧着宣掖小心翼翼地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她要嫁的,是那……是那冯旷 !”
      “什么?”宣掖再怎么冷静,此时也还是喊出声来,“你是说旷子?”
      “还能有哪个?”吴氏皱眉,“老夫人当场就气得晕了过去。”
      “她是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的?”
      “当着我们几个还不够?公子,此事你可知道?怕是老夫人怪罪下来,会怨在咱们头上。那旷子怕是也没法保了。”
      宣掖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笑了笑,摇头道:“他既能做成这样,哪里还需要咱们保。”

      宣明博的书房内,是有些窒息的安静。宣明博坐于桌前,目光如刀子般扫在女儿脸上,宣姗不避不闪,昂然与他对视。
      “你今天在娘面前说了什么?”宣明博开口,语调平缓,却透着一丝凌厉。
      “女儿说,此生非冯旷不嫁。”宣姗朗声道。
      “冯旷又是谁?”宣明博仍然不动声色。
      “他在二哥身旁当差。”
      “啪”地一声,宣明博常用的玉石镇纸被摔得粉碎,宣姗却是不惊,像是有备而来一般开口问道:“父亲的怒气从何来而?是因为他卑贱的身份?”
      宣明博阴着脸不发一言,宣姗索性接着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对于宣家,这青峰城中又有几个男子是高贵的?难道宣相的女儿,还要靠攀龙附凤来光耀门楣不成?父亲,你该相信女儿的眼光,我挑中的夫婿,必将是独一无二的人。”
      宣明博望着女儿,她眼中闪耀着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的女儿与他一样,有着志在必得的姿态。
      “那么,就叫我看看你的眼光。”宣明博突然间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嘲讽,又像是鼓励。

      宣明博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半旧的袍子,长相称得上俊朗,可脸上有一条疤痕从眉心直到鼻翼,女儿必不是看上了他的面相。宣明博将他细细打量,那青年并不像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叫什么?”宣明博开口,声音中透着威严之势。
      “冯旷。”那青年答,声音并不惊慌、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之情。
      “冯旷,你好大的胆子。”宣明博嘴角挂了丝冷笑,目光直射向冯旷。冯旷没有与他对视,微微低头,神色不亢不卑。在他的逼视下,冯旷身上并未显出应有的慌乱,宣明博阅人无数,此时竟觉得看不透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说说,我会怎么处置你?”宣明博缓缓道。
      “您肯见我,也许是想给我一个机会。”冯旷一笑。宣明博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又将他打量半晌,冯旷这次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眼中波澜不惊,宣明博从中什么也看不出。
      “在兵部给你一个职位,三个月后来见我。”宣明博收了目光,淡淡说道,“出身到底是不是问题,你证明给我看吧。”

      宣绍走进宣明博的书房时,正巧碰上冯旷出来。他看了他一眼,冯旷向他无声地行了一礼,这一礼中规中矩,可宣绍不知怎么,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冰冷而犀利。
      宣明博与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桌前有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表情。在宣绍的记忆里,父亲的书房里从来没有阳光,永远肃静、永远阴冷,父亲虽然坐着,但总是高高在上,审视着走入这房间的每一个人。
      “绍儿,你从牧州回来,也有两个月了。”宣明博抬首说道。
      “是,父亲。”宣绍答。
      “你并没有令我失望。” 对着最喜爱的小儿子,他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
      宣绍稍稍一揖,脸上并没有表情。
      “下个月,挑个可心的女子,让她进门吧。”宣明博心中对儿子并不是没有愧疚的,只是这愧疚就如水中的波纹,一闪也就过了。
      “父亲,儿子终身不娶。”宣绍顿了顿,平静地说道。
      宣明博看着宣绍坚定的神情,不由得笑了,笑声不大,响在有些空旷的房间里,透着说不出的讽刺。
      “绍儿,我教养你这么多年,想不到你竟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来。终身不娶?由此来祭奠你的青梅竹马,你的两小无猜?”宣明博哼了一声,眼光中闪过一丝轻蔑,“难道我宣明博的儿子,胸襟抱负还不如府里的一个下人,见识还不如你的妹子?”
      诺大的书房里,宣明博的声音空空地回荡着,宣绍没有答话,头微微低着,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三三干完了活计,回到屋里打水洗了手,正要坐下,便听到有人敲门,她还没来得及应声,倩红的声音就带着一丝甜腻腻的笑意飘进屋里来:“哎呦,三三,我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三三眼见着她自顾自地推门进来,只有道:“是什么?”
      倩红却不急着说,一双眼睛将三三从头打量到脚,又在她脸上转了几转,这才道:“好个俏丫头,这也怪不得。”
      沈三三笑了笑,并不答话,倩红本是想等着她来问,此时撑不住自己接着说道:“明日起你不用再去打扫书房了,茶水上空了人,你去补上吧。”
      沈三三倒是意外,不由得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空了人?”
      倩红靠近她,小声道:“这个时候,还装什么糊涂。”
      沈三三心思一转,明白定是那晚被宣掖撞见之故,见倩红的眼神意味深长,倒也不好解释,只说:“原来是倩红姐照顾我。”
      “你这丫头,是夫人照顾你。”倩红在她手背上一拍,笑盈盈道,“咱们夫人胸襟是少有的,你莫怕,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那真是多谢夫人。”沈三三脸上淡淡的,仿佛心不在焉一般答了一句,倒把倩红其他要说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有些眼色,莫让夫人白疼了你。”倩红终还是撂下一句,转身去了。

      青峰城的傍晚,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集市上归家的人群形色匆匆,小商小贩们卖力地吆喝着,希望接来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笔买卖。
      冯旷走在人流中,却是不紧不慢。他身旁并肩一人,身材高大,脸上神色甚是恭敬。
      “军中多险情,你要保重。”冯旷与那人道,眼睛却没有看向他。
      “是,少主。”那人也没有看冯旷,说着转身就走,高大的身材马上淹没在如织的人流当中。
      冯旷继续往前走,似在沉思着什么,表情有些凝重。街边小摊上刚出锅的芝麻糖冒着香气,热热地传了过来,冯旷摒弃脑中的纷繁思绪,忽地想起沈三三来。他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买了大大一包芝麻糖。

      回到宣府时,却是先碰到宣姗。宣姗看了看他手上的芝麻糖,心中一甜,却是嗔道:“我不爱吃这个。”
      “不是买给你的。”冯旷摇头道。
      “你买给谁?”宣姗脸色骤变,冯旷却不在意,笑说:“你若想吃,改日让人出去买就是了。”
      宣姗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有气,也不再理那芝麻糖,板着俏脸问道:“今天我爹找你,都说了什么?”
      “你在老夫人面前,又说了什么?”冯旷看着她反问。
      宣姗窘住,脸上微微发红,调开目光,轻声骂了句:“死人。”
      “到底说了什么?”冯旷好似没有听见,一本正经地问。
      “我说我……非你不嫁!”宣姗当着府中女眷说来,并不感到羞愧,可此时在冯旷面前,脸上却滚滚地发烫,甚至不敢看他的神色,跺了跺脚,扭身跑了。
      冯旷没有走,望着宣姗远去的背影,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怅然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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