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呼啸》不识清风

7、第七章 梦回

　　青春期的何谓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小姑娘。
　　她有张生机勃勃的面孔，两道浓眉和自来卷的头发遗传自漂亮的母亲，端正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遗传自儒雅的父亲。一双眼睛顾盼生辉，笑起来弯成月亮的形状。她的肤色本来较常人更白皙，但皮肤格外薄，一激动就变成一个红扑扑的脸蛋。
　　她有个天资聪颖的头脑，高中数理化成绩非常好。有着金融学博士学位的父亲何纪辛常常摸着她的脑袋说：“谓谓的脑袋瓜子随我，以后也学金融吧。”何谓有次被高考作文折磨得痛不欲生，撇嘴说：“那我总写不好作文，肯定也是随你吧！”何纪辛随手拿起手里的《美国金融监管制度的历史演进》敲她脑袋：“这个随你妈。”何谓疼得龇牙咧嘴，扭头看向妈妈。妈妈正在窗台边练习舞蹈动作，纤长的胳膊向后舒展，像一只天鹅。何谓看了半晌，傻傻地说：“妈妈，你好漂亮。”妈妈从镜子里冲她微笑着摇摇头，“傻闺女，你长大了比妈妈更漂亮。”
　　何谓知道在大院里，大家都很羡慕她。父亲何纪辛学识渊博，官运亨通，廉洁清明，四十岁就已经是某会正处级领导，逢年过节家里客人络绎不绝。何纪辛总是微笑着接待，礼貌地回绝各种礼物。母亲苗秀学舞蹈出身，婚后开了一家舞蹈培训学校，是大院里有名的美人。父母自由恋爱结婚，感情深厚，均对她格外开明。她比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自由——看闲书、看电视，玩游戏，只要她是真心感兴趣，父母都不加限制。因此许多院子里的小伙伴最爱到她家来做客，玩到晚上也舍不得回去。她理所应当地成为大院里人缘最好的孩子王。
　　何谓虽然读书并不算头悬梁锥刺股，但脑子灵活，学习得法，数理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虽然语文成绩略有不足，还是以高分考入了本市最有名的P大金融系，在学校和邻里间大大风光了许久。
　　因此，18岁刚进大学的何谓可以说是心满意足，一帆风顺，无往不利——直到遇到卫思明。
　　在两性问题上，何谓从来都觉得自己是绝缘体。她不像妈妈那样爱美，也不像其他女生，总是爱扎堆讨论某个男生。高中时，许多小伙伴都悄悄早恋，也有男生在课本里夹纸条向她表白，她却不屑一顾，觉得连微积分都不会做的男生实在太幼稚可笑了。
　　在她有限的情愫中，不是没有异性的存在。只是这个异性是一本书的男主角——《云海玉弓缘》的金世遗。
　　她素来不太爱读小说，尤其不喜欢琼瑶等言情。高考完的暑假，她在院子里小伙伴家翻到一本《云海玉弓缘-上》，不知不觉被书中那个桀骜不驯、遗世独立的乞丐金世遗和心狠手辣、一往情深的妖女厉胜男吸引住了。她看完了上部，遍寻不获下部，若有所失地找了一个礼拜，才在书店里买到了下部。她如饥似渴地几个小时就读完了。最后金世遗错手杀了厉胜男，孑然一身无所归依，拨动了她的那根心弦。
　　金世遗成为了她心里的小秘密，她想，这一辈子大概是遇不到这样特立独行的人了。
　　因此，当她在西方经济学的讲台上第一次见到代课的卫思明时，心里并没有为这个众多女生口中颜值爆表、气质风雅的研二师兄泛起涟漪。她承认这个院草如传闻一般地长得好看，一双格外清冽沉静的眼眸让人印象深刻。他风度极佳，谦和有礼，让她颇为欣赏的是他的课讲得举重若轻，逻辑明了，干脆利落。除此之外，何谓对这个完美的师兄没有别的想法。那时的她实在想不到后来发生的种种。
　　转折发生在何谓大一那年的一个冬夜。在家里吃过晚饭，陪父亲看完财经新闻，何谓背着家里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带着妈妈打包好的时令水果和零食，愉快地骑着自行车返校。快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是浓黑一片了。
　　骑到学校侧门的一条僻静小路时，何谓远远扫到一个角落里似乎有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一个身影，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何谓从小被母亲安全教育不能多管闲事。正要加紧蹬车轮，一盏路灯突然亮了。被围着的那个人脸被灯光印出了昏黄的轮廓，竟像是卫思明。她心里一惊，右手无意识地按了刹车。车刹得急，在水泥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那帮人齐刷刷的回头看向何谓。何谓看见他们手里提着棍子和砖头，头皮发麻，脚也有些软了，刚想接着骑车远离是非之地时，看到卫思明转过头来。他被两个人压住胳膊，头却不肯埋下来。灯光下，他的额头满是鲜血，和平日温和清贵的形象截然不同，面容带着绝望和痛苦，眼神却被血色渲染上一丝狠戾的孤傲。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秒何谓鬼使神差似的忘记了逃跑。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们要干什么？学校门卫就在旁边，你们再打人我就喊了。”
　　看见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放开了压着卫思明的手，提着棍子向她走来。她有点懊悔，但骨子里的傲气强撑着，她大喊道：“救命啊！有流氓！快打110！”那帮人没想到她这么胆大，一时有些慌乱。卫思明猛地撞开压住自己的另一个人，随手夺了一根棍子，狠狠地砸在光头的肩上。光头吃痛倒地，卫思明飞快地跳到何谓的自行车后座，低声喊：“快走！”
　　何谓感觉血冲到了头顶，猛地蹬起了车轮。听到后面传来那帮人的叫喊声：“小兔崽子！别再做白日梦了！敢再调查我下回就开了你的脑瓜子！”
　　她的心砰砰直跳，腿机械地使劲蹬，直到驶进了学校，她才觉得小腿有些抽筋，车开始歪歪扭扭起来。
　　突然感到后座一轻，她停下来转头一看，卫思明跳了下来。他走到前面，示意何谓下车，自己骑了上去，冲何谓微微点头。于是何谓知趣地坐上后座。他长腿一划，车哧溜地平稳驶出。
　　何谓晃了一晃，手不知道扶哪里。听到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扶住我。”何谓伸出两根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又听到他说：“住哪里？”何谓小声说：“十四宿205。”说完又暗暗失悔，想来别人问的应该是住哪栋宿舍，干啥自己把房门号都自觉报出来了。
　　到了十四宿门口，卫思明下车，把车把手交到她手上，低声说：“谢谢你，今天的事别说出去。”何谓听话地点点头，只见他面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是额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显得有些狰狞。她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大胆地递给他：“戴上遮一下吧。”他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何谓扶车看他的背影走远，才锁好车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灯火通明，暖气烧得热烘烘的。舍友阿婕和CC她们看见何谓手里提着水果，都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何谓一边跟她们说笑，一边回想刚才经历的十几分钟，觉得格外不真实。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卫思明脸上的鲜血和狠戾的眼神。迷迷糊糊地，她做了一个梦：金世遗伏在厉胜男的墓碑前，念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一抬头，他竟然变成了卫思明的模样。她惊呼了一声醒来，脸烫的惊人。
　　早晨下楼看到自己的帽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车筐里时，她的心砰砰地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写得慢，所以慢慢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