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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何谓忧心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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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前方影影绰绰的人群,何谓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演讲台上的那个人。
聚光灯璀璨地照亮了他所在的左侧舞台。像记忆中一样,他站得非常直,右手习惯性地扶着演讲台,右手随着演讲内容变换着手势。舞台右侧的大屏幕上是他的面部特写。鼻梁高而不突兀,乌黑的眉毛扫入鬓角,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翘,睫毛浓密,垂下眼眸时有一种无辜的表情。但何谓知道这只是错觉,大部分时候,他的目光澄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屏幕上的他专注地陈述着观点,不徐不疾,面容沉静。突然间他的视线仿佛向她这个方向扫了过来,右手无意识地轻轻地在讲台上扣了一下。那一刻,何谓心里“突突”地跳乱了节奏。记忆中的话语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心头。
——喂,每次你在台上侃侃而谈,我在下面望眼欲穿,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看我?
——小姐,我视力没问题,你那么用力地扭来扭去,我怎么会看不到?
——那为什么不示意我你看到了?害我一直仰着脖子,后面的女生还咕哝我头太大挡住她的视线。
——以后我看见你了,就用手扣一下讲台。拜托你不要晃来晃去扰乱我的课堂秩序好吗?
永远都是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只是那时候,她天真地相信他总能从人群中看到她。而现在,她却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遥远过。
“喂,你也看傻了?”辛力弹了下她的脑门。“有点出息好不好,我一直以为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跟她们不一样。”何谓随着辛力的目光看过去,公司的一众美女们果然都是一脸崇拜加痴迷的表情。
何谓心不在焉地说:“窈窕君子,淑女好逑。正常正常。”“听说是你们P大金融系毕业的,你认识吗?”“认识……算不上吧。”“哎,你也是金融系毕业呀?你的文凭果然是买来的。” “呃……你知道得太多了……”
总结陈词时,卫思明微微带着笑意,笃定地说道:“最后我想说,今天的上证指数是2800点,我相信今年会站上4800点!就如我们策略会的主题一样,守时待势熊自去,楼花落尽牛渐来。让我们用时间来印证这一点。”
语惊四座。通常券商的策略会为了避免日后被“打脸”,会将日后的走势和策略说得婉转一些,使自己处于可“上”可“下”,可“攻”可“守”的有利位置,即使判断失误了也留了转圜的余地。说白了,和古时的“算命”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糊说辞。而今天卫思明大胆的预测如同石破天惊。众所周知A股已经持续低迷了6年时间了,岂能在一年时间内完成如此大的涨幅?有人愕然,有人沉思。
随后,公司的宏观分析师、策略分析师依次上台演讲。由于首席经济学家在前面放了4800点的豪言,看得出来后面的分析师都被打乱了节奏,临时改稿增加了看“多”的言论,不过又不敢那么笃定,于是发言过程异常“纠结”。宏观分析师发言时不停地“然而”、“但是”、“或许”,转折到后来自己都忘记了逻辑。策略分析师更是短短几分钟便匆匆结尾。辛力和何谓不禁失笑。
上午的议程在12点30分结束,由于只有1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所以大华证券在酒店安排了自助餐。何谓忙着布置下午每个行业的分会场,没有去自助餐。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在惧怕什么,她在心里打气:何谓,你不是懦弱,今天太累了,还有太多事情要忙,一切都今天过后再说。这样一想,她立刻松快了许多,有条不紊地忙起来了。
下午2点时,各个分会场已经准备就绪。行业分析师们准备好了自己的发言,各自邀请的行业内上市公司的高管也入座准备好了和投资者交流答疑。不少客户已经匆匆用餐完毕,赶回来挑选自己感兴趣的行业。
每年的热门板块例如TMT、食品饮料、医疗等等,通常都挤得水泄不通,近年冷门的化工、煤炭行业却是门可罗雀。资本天生逐利。在A股这个市场上,这种逐利的行为在市场集体情绪的推波助澜下,势利得格外不加掩饰。
何谓看到煤炭行业所在的“唐厅”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首席分析师李益孤零零地站在讲台上,眼里有掩饰不住的落寞,一头花白的头发让何谓觉得有些刺目。李益是个有十几年从业经验的资深分析师,研究逻辑独到,报告写得很有深度。以前煤炭股火爆的几年,入围过几次新价值最佳行业分析师,是大华证券的明星首席。只是后来煤炭行业成了“落后产能”的代表,煤炭股一蹶不振,被石墨烯等有新能源概念的股票抢去了风头。
作为机构销售,何谓很清楚近年基金公司很少排煤炭行业的路演。作为研究员,无法从基金公司等机构客户身上赚到分仓的佣金,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化工行业就是前车之鉴,首席分析师都走了,只剩几个助理研究员撑撑门面,大概煤炭行业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演讲厅第一排坐着李益请来的神州、西煤等上市公司的高管,基本都是五十来岁的国企干部的风范,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可以想象一会儿的投资者交流大概率会冷场。
何谓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TMT行业的“宋厅”。如果说煤炭行业的讲厅弥漫着一种“过时”的气氛,那么这里则是一副“未来”景象——Telecommunication,Media,Technology。
各类电子、媒体、科技、互联网新贵济济一堂,一眼看过去,都是今年涨幅居前的大牛股。当然最近大热的“互联网+”概念股票则是牛股中的翘楚,任何一家上市公司只要抛出涉足“互联网+”的计划,就能立刻带动股价上涨,百试不爽,成为了许多传统行业上市公司的救命灵符。以至于何谓看见主业是养殖业的天机科技也在讲厅中占据一席之地,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首席分析师郑元高高瘦瘦,带副黑边眼镜,正在调整投影仪。他在公司也算个传奇人物,从Q大机械工程专业毕业之后,在当时TMT行业的龙头老大四联电子工作了3年,后跳槽到大华证券研究所。刚进大华的1年时间内,他没有发布过一篇报告,也拒绝参加任何路演。研究所领导和机械行业的首席分析师对他非常不满,取消了他的所有奖金,等着他自己主动申请离职,但他一直不提离职申请。当大家基本都遗忘了有他这么个研究员的时候,他的一篇行业深度研究报告横空出世,在圈内引起了极大的回响。
他的报告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仅是演示PPT都有上百页,确实属于惊世之作。几乎所有的基金公司都点名要求他去路演,他每次路演都讲足2个小时,连圈内几个重量级的明星基金经理都听完全场。他这半年来路演所带来的基金分盘在近二十个行业中排名第一,达到了公司全部基金分盘收入的五分之一。会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大概也是冲他的名头而来。
何谓带郑元去客户公司路演过几次,觉得他不太容易接近,给人一种倨傲的感觉。当然,这种有才而倨傲的人,何谓一向都是理解的,天才嘛,就是要和凡人保持距离。而且能在买方面前依然保持自己姿态的卖方分析师,实在是有风格。
这时何谓听见背后传来喧哗声。转身一看,传媒行业的“元厅”门口,研究助理周芹和道顿投资的陈总正在争执着什么,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陈总一看见她,立刻眼睛一亮,说:“你看,就是她邀请我的。你问她吧。”
周芹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地:“对不起,今天我们传媒行业的小会场只给少数基金公司发了邀请,不对外开放。你跟客户解释下吧。”
何谓心里腾起无名火,传媒行业的首席分析师萧颜和她的团队是公认的难搞,经常和销售闹矛盾。这回明明是面向公司客户的策略会,各个行业的展厅都是开放式的。只有她搞特殊,只请大基金公司,肯定是专门为自己新价值评选拉票做的特殊安排,之前没听过风声,准是背着销售自己邀约了客户。
何谓压着火,平静地说:“周助理,公司的策略会有统一的邀请函。喏,陈总是公司的重要客户,请在讲厅给他安排一下座位吧。”周芹皱着眉头说:“说了只请公募基金公司,我们今天不接待私募客户。”
陈总有点火了:“私募怎么了?公募就高人一等吗?不就是有新价值投票权吗?我们每年也给你们公司上百万的交易佣金!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呢!”声音有点大,周围的一些私募客户听到了,纷纷走过来声援。
周芹看情势不对,对何谓说:“我们就这几个人,公司这么多客户,要服务哪家,不服务哪家,我做不了主,你们销售也做不了主。要邀请函的话,自己去找萧首席要吧。”何谓小声说:“陈总,我进去跟萧颜说。”
陈总摇了摇头,说:“萧颜说起来是我大学师妹,不过人家现在是新价值上榜的分析师了,从来也不把这帮做私募的校友放在眼里。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了。我们重仓了云杉影视,之前听说她组织去调研,我以师兄的身份打过她电话,她最后去调研还是没叫我。今天云杉影视的总经理过来了,我就是想跟他聊聊他们手里几个重点IP的情况,要不然谁来看她脸色!这不是你能控制的,我也不怪你。”何谓说:“我去试试,您放心吧。”
走进元厅,何谓一眼看见一身香奈儿套装、明艳动人的萧颜正端着咖啡和一个男子说话,轻声细语,笑靥如花。身旁的那个男子的背影高大健硕,何谓觉得颇有些眼熟,猛地想起来似乎就是早上在咖啡厅被她抢了咖啡的那人。总在这么尴尬的时刻撞见他,真是运气太好了,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看萧颜心情挺愉快,何谓赶忙走过去,语气恳切地说:“萧颜姐,一个私募客户特别想参加您的这个交流活动,我来跟您申请张邀请函。”
萧颜喝了一口咖啡,眼角都没看她一眼,说道:“你是销售部的吧?今天是基金专场,私募我不接待。”
何谓耐着性子解释:“萧颜姐对不起,我们之前没有接到通知,因为公司的策略会向来都是统一安排的,所以私募客户并不知道您的会场是不开放的。其实就一个客户诉求比较强烈,您看要不通融一下,免得客户闹得不太愉快。”
萧颜不耐烦起来,说:“我不想开这个口子,私募放进来了,那一会儿散户也进来了,这个活动规格很高的你知不知道?你们销售怎么总是这么不分轻重?自己搞定客户不行吗?非要来给我找麻烦。要是每个销售的工作都要分析师来善后的话,那你们还有存在的必要性吗?邀请函我这里没有,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何谓听她的语气,竟是将销售的工作贬得一文不值,骨子里的傲气被激发出来:“客户是公司的,维护客户是分析师和销售的共同义务!你是首席分析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销售,照理说,不应该由我来提醒您,今天的策略会是公司举办的,不是你个人组织的。所有的场租、餐饮、服务费用,都是由我们销售部承担。如果萧颜姐觉得这是自己的私人活动的话,一会儿我就跟酒店说,您这个厅的所有费用,您自己刷卡结账。”
萧颜一听,气得脸色发白,一时竟没想到如何反驳,指着她的脸厉声说:“你出去!”
周围有不少人留意到了这边的争执。何谓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站定不动,正视萧颜的眼睛说:“给我邀请函我就出去。”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一秒,两秒,正当何谓觉得萧颜眼里的怒火大概要把自己碳化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浅笑。
笑声是刚才站在一边和萧颜聊天的男子发出的。他应该是默默地围观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全过程。只见他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和揶揄,何谓本想瞪他一眼,但回想起来自己曾经无理地抢了他的咖啡,又有点泄气。
男子看着何谓脸上的阴晴变化,笑着递给她一张金色的请柬,扭头对萧颜说:“我的邀请函,转送给她的客户,行吧?”
萧颜吃惊地看向他,刚想说什么,何谓眼疾手快地接过来,小声说:“谢谢!”然后转过头对萧颜说:“邀请函有了,希望你不要食言。”
虽然心里在打鼓,她还是昂首挺胸转身向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打开请柬,看了一眼,心脏就像漏跳了两拍。
其他的字仿佛都溶化了一般看不真切,只一行大字跃入眼帘——“方达基金秦坤”。
她一瞬间面红耳赤,有种想落荒而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