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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衣不成落寒水 河畔风间几越助 夜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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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四合,远山上的太阳正欲收起如血的光芒。阴风起,添了几分寒凉。
河道边,两个小女娃正相互依偎着瑟缩前行。河边风凛,几户人家门窗都已紧闭,空中只有风打屋檐的撕扯声。
“你别出声,站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我们就走,明白?”她压低了声音,背靠墙,面色紧张地嘱咐着小孩。
半弓起身,她小心向着晾着衣被的空地上挪去。河边人家稀少,不过是简单几个御寒的木屋,却比繁华的城镇更容易得手些。这里门户并不多,错错落落几间房屋依河而建,河边野草在风中呼呼作响,想必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出门吹寒气。
虽然这里并不适合偷东西,万一被发现了,她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孩也跑不过那些愤怒的村民,若想逃命也只有跳进那寒冷几欲结冰的河水里,但她现在实在受不住冻了,只能冒险试一把。
沿着窗沿爬到空地上,几床花花绿绿的宽大被褥晾垂至地,恰好藏住了她的身形。她蹲在衣被间,小心地无声挪动着。抚一抚四处乱撞跳得撒欢的心,深呼了口气,她站起身悄声走到了离窗子最远的一侧竹竿下,那里离村落外的小道也最近。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会行偷窃之事,并非本性如此。还望菩萨看在我实在可怜的份上,能帮一帮我,舍我件御寒的衣物,我必定永生不忘日日敬佛……她努力稳住慌张的心神,在心里不断碎碎念着。即使偷了这么多次,每次偷东西时仍会内心不安得很。
“二……嫂子,我给我……呃……哥打了一壶酒喝,快,快让我进去……呃……暖和暖和……”
她刚站起身,突然间一声有些颠三倒四的醉声从不远处传了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吓得一个激灵扭过身,却与那个突然走近的男人正巧对上。只见那男人愣了愣,抱着半坛子酒,腿下一个趔趄,向旁边扭了半步,用手比画着她道:“诶,半天不见……嫂子怎么变……呃……矮了?呦……还是……哥外面讨的……呃……小美人儿啊……”
她立刻回了神儿,匆忙从衣架上顺下来一件揉八揉八团在胸口就向外跑,不要命似的冲了出去。
“快跑,他们要追上来了!”她拉起小孩的手飞快拖着她跑向河边。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女人粗俗的叫骂声混着冷风也渐渐清晰起来。她徘徊了一圈,见河岸边野草低矮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一个狠心拉着小孩“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快,下去追呀!”河岸边,一个粗厚的女声夹杂着愤怒吼道。
“张二嫂子,这水这么冷,只怕跳下去小偷没追到,我们先冻死在里面了!”一个男人不满地说道。
“反正丢的不是你家的东西啊?难道要我一个女人跳下去?”
四处忽然寂静了,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再没人说话。
“哼,罢了,不过一条薄单,怕是也暖不了两个混身破旧的小乞丐。阿弥陀佛,但愿菩萨开开眼,让她们两个冻死在水里最好!哼,两个不长眼的,偷到老娘头上来了!老娘我不舒服,她们也休想舒服!”冷了片刻,女人脸黑了黑,说罢一扭身,朝家门走去。
人群见主角没了,也失了看戏的兴趣,纷纷散了。
河道正中,几个小泡咕噜噜冒了出来。
“嘶……”
“砰”地跳入了刺骨的水中,突然间的冰冷激得她浑身猛的一哆嗦。晚秋时节,水将冻而未冻,正是最冷的时候。一会儿的功夫,她的身上就已湿透,河水倒卷着纷纷涌进她的衣袖裤管里,贴身涌在她身上,刺骨得瑟缩不得,动一动都疼得艰难。
而那小孩显然更不耐寒,小脸瞬时变得惨白发青,陡然的温差让她突然间手脚不听了使唤,毫无章法地乱扑腾着,全然忘了应该怎样求生。
她水性不差,但这样冷的水,她却是第一次遇到。身子一沾水,只是本能地蜷缩了起来,根本伸不开手脚划水前行。半刻后,她的浑身冷透了,嘴唇冻得黑紫,齿关紧闭,后槽牙不受控制地磕蹦着,颤抖地相互撞击。
不行,得想办法上岸,否则怕是真要冻死在这水里了。想着,她咬咬牙,也顾不上那个小孩,尽力伸展开手脚向远处岸上划去。两侧河岸本并不宽阔,若是有桥不过片刻就能从桥上走过。但在冰冷的水中,划出去一步都是如此艰难,何况她们此刻尚在河道正中间,进退两难。
怀里偷得的被单已被浸湿,徒增了重量而丝毫抵御不住寒冷。支撑着划水,脑子里只剩下求生二字。
二十米,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到了!到了岸边了!一只手使劲攀上堤岸,抓住了几根横长的野草。
“呼,呼……”浑身已经脱力,气息粗重,寒气缭绕。她倚靠在岸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上去。
正暗自喘息,忽然另一股寒凉涌到身前。那种冷不同于深秋寒水的刺骨,却透着股冷漠得逼人的气息,周身气压一下子阴郁压抑起来。
她打了个冷颤,脖子有些僵硬地缓缓向上扭去……
一只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得透明,五指修长指尖纤纤,掌心的纹路却杂乱得如同碎裂于地的瓷瓶。她见过太多人的手,见过娘温暖而柔软的手,见过老乞丐肮脏熏臭四处开裂的手,见过府门前佘粥的管家圆润粗壮的手,也见过自己本该保养得白皙润滑而如今却已经皴裂挂满泥垢的手。然而这手真美,美得太过妖邪,却又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她轻轻一愣,那只手竟是向她伸了过来。
“把手给我。”
唇角轻启,声音却透着噬心刻骨的寒意,些微的阴阳顿挫也被这股寒气逼得听不真切。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只有种引人的磁力,让她想也没想就忍不住伸出手去。
触手的一刹那,她又是一个哆嗦。从掌心到指尖都没有一丝温度,她吓得愣了愣,甚至连自己怎么被提上岸的都不知道,只在下一刻人已经脱水而出,悬立在了半空。
惊觉自己已经四脚离空,她慌乱地挥动着一手两脚,迅速抓住了提着自己的那只胳膊。
视线慢慢从手向上爬,衣袖从腕处就覆盖住了,丝织的衣衫染做夜一般的漆黑,覆着腕的袖口处盛开出一株株金色的曼陀罗,妖冶魅惑地覆枝而上,顺着衣袍爬满了浑身整片夜色,在胸口,衣摆处连片地绽放,美得惊天动地勾人魂魄。
她错不开眼,忘记了眼前危急与否。宽大的袖子使劲一扬如同一只刚刚敛翅的蝴蝶,而她就惊异在了一只蝴蝶霎时间的起舞中。
那人看着眼前的小孩惊羡而迷醉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头。刹那间恍然,心里多了些得意,嘴角挂起一丝不经意的笑容。
脚尖触地,她才突然缓过神来。自己刚刚在做什么!看一个男子竟看得痴迷得离了魂!
她脚一踩稳,慌忙错后几步,略有些防备地紧盯着他。他虽救了自己,却安知有没有存了别的心思。
她紧张地看向那人,想看看他脸上挂着的是什么表情。抬起头,却又一次呆愣了片刻。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张如妖似孽的脸以及那似乎什么也没有的表情了。似乎也有半分好奇,半分伤感,半分寂寞,半分王者之姿。笼罩在一层阴翳冷漠之下。她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觉得这个人美得如蜷了翅的蝶,囚在笼里的鸟。那人也好像恰好略带探究地看着她,几近透明的瞳孔闪着寒光审视着她,穿透了她。
突然想到什么,她神色一紧,匆忙拽住了那人的衣摆:“大……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救救水中的那个小孩?”
见他救了自己,应该也不会拒绝顺手再救个人吧。想着,她期待着看向眼前高大的人。
那人微微一笑,想了想,说道:“救人?可以呀,不过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她愣了愣,怎么,想要自己回报他什么?这人见衣着就是不菲,钱帛自是不缺,何况自己明摆着也给不起。那是要什么?她有些紧张,神色一滞,双手迅速环抱着向后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他。
那人见她如此举动竟是一笑,冰冷的神情突然间暖了几分:“给我你的一滴血,可以吧?”
一滴血?就这么简单?她茫然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举起手放到两人之间,摸爬滚打下手心手背全是污泥。第一次,在别人眼前竟有些羞愧自己的肮脏。
那人却并不在意,墨袖一抹,一滴鲜红色的血滴便凝在了指尖。他蹙了蹙眉,又拿近细看了看。
她也随着那人的目光看了过去,血滴圆滑饱满,鲜艳殷红。血就是血,有什么好看的?她的血也不是黑的也不是绿的,那人怎么看了那么久?
她暗自揣测,忽然间那人指尖上燃起一缕薄烟,青紫色的火苗顿时点燃了那滴血红。
她惊异地张了张嘴。指端无故生火,也不会被烧伤,这个莫不是娘曾与她说的仙术?可是为什么这个人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出一丝仙风道骨啊?
那人看着在指尖燃烧的血滴面色也凝重了少许,一动不动地望着快要被吞噬殆尽的血,思绪却四处乱窜了起来。
“大……哥哥,现在你可以帮我救人了吧?”
她慢慢缓过神,突然想起还在水中沉浮挣扎的小孩。不过片刻,似乎水中的人力量已经要使尽了,挣扎得都有些有气无力。
鲜血尽灭,他熄灭了指尖的火。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抬起左手,默一念诀,水中的小孩就浮在了半空中,缓缓向她飞来。
她果然有些古怪啊。他扬了扬嘴角,惨白的脸在落日余晖下抹上一片光亮。尽管现在还不知道原由,尽管自己未必就是那解谜的钥匙,但她确是一颗好棋子。
“啪”地一下,小孩落在了她脚边。她顾不得好奇,忙蹲下扶起已瘫软在地的小孩。
他低头看着她们,又一拂袖,一道柔光轻落在她们身上。
“咦,身上怎么忽然干了?”她忽觉周身一暖,惊讶地低声叫道。
抬起头,正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面容。
“大……哥哥,是你变干的吗?”她刚刚见过了他的厉害,猜到一定是他。俯身想拉起小孩,刚一使劲向上提,胳膊却忽的一沉,那孩子竟闭眼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她一惊,忙蹲在地上晃着紧闭双眼的小孩。
“小孩儿,小孩儿!夕儿?夕儿!”
夕儿却是两颊慢慢腾上有些异样的红晕,嘴唇干裂,半张着嘴粗粗喘着气。她抬手拂上夕儿的额头,竟是烧得滚烫。
她一缩手,有些不知所措。扬起脸,正对上那人清俊的面庞。
那人也正看着她,见她望向自己,心中已猜到她所想。
“你们是姐妹吗?”
她一愣,摇了摇头:“不是,非亲非故,路上她缠着我非要与我同行,才走到了一起。哥哥,你能救救她吗?这一路没有钱没有药,她迟早会死的。”
他俯下身,凑近了她的脸,定定凝神注视着她的双眼。瞳孔是浓浓的棕红色,眸光清明,如一汪透底的清池。片刻后,他抬起身,竟是微微一笑:“救她容易,可我为什么要救呢?”
她正兀自沉溺在了他几分迷离的神色中,猛然一问,她恍然清醒。是啊,他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救?
“大哥哥你那么厉害,大约这个病是很容易治好的吧?不过举手之劳,没有利……也不算是害吧……不过若是你不救也算不得什么,缘法不同,各有各的造化……”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渐渐小声嘟囔起来。
她自己不是也只同这小孩认识不足一天,又是为何要救?
大约小孩的病多多少少是因自己而起,心中有愧罢了。她如是想,复又望向那人。
那人嘴角却轻颤了颤。
她的低声嘟囔,他还是听得见的。也想到她此刻所想,竟不自觉地变了初初有些冰冷的神情。本性如此,是多少污秽也掩不住淘不掉的。
“好吧,你若执意要救,我帮你就是。不过,你要如何谢我?”
她又是一愣,眼见着自己一无所有,他又是有着遮天的本事,他还需要她什么?
“大哥哥……”
见她呆愣,他笑了笑,转过身,也不看她,拂手而过,为那小孩治起了病。一道蓝光拂过,小孩周身暖了许多,渐渐地紧皱的眉头放了开,浑身也不再瑟缩,蜷在她怀里,脸颊红润,浅鼾起来。
有多久没听见这样平淡却暖心的称呼了?仙人厌他,从不认真叫过他;人界惧他,一向躲他远远的,拿自己吓唬家中不听话的小孩;魔族敬他,却只会恭恭敬敬疏疏离离地尊他为越尊。活了千百年,也孤寂了千百年。难得有人不惧他,还竟这样天真地唤自己大哥哥……想着,他笑意更甚,慢慢爬上了眼角。怕是她知道自己已活成了一把妖精岁数,她要吓得立刻跑走了吧。
“她好了,不必担心,只是忧累惊吓得昏睡过去了。至于我要些什么……罢了,就当我卖你个人情好了。”
见小孩的病已好,她面露喜色,抱着夕儿,抬头看着他,一脸感激地道谢。又想到什么,忙开口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以后我若是找你谢你,又上哪去?”
“几越。你我缘分未尽,该相见时自会相见。”他略一沉思,抚了抚指肚间答道。想了想,又问,“你这样匆匆赶路,又是要去哪里?”
见那人虽然面色苍白性子冷淡,但实则却很和善,她也放下了些防备:“上仙山,我娘要我拜师去。”
“仙山?这里地处东南,再往前却是向蛟东之路,你可是要去玄天拜师?”
“是啊,怎么,哪里不妥?”
“没有,只是你可知这里离蛟东尚远,即便日夜兼程也需个把月才能到。可再有不到二月,收徒大典便要开始了。玄天向来只在收徒那几日里与人界相通山脉相连,你若是连路都还分辨不清,又怎么能不走弯路笔直就到了呢。何况,还要带着那么一个小累赘。”
听他如此说,她先前几分喜色的面容霎时顿住了,目光空洞了些许:“那……那怎么办,可是……我再没别的地方去了……”
是啊,她再没别的地方去了。家没了,亲人没了,唯一能去的只有娘指给她拜师的路。她本以为上了仙山,就能有了安身之所,不必再忍饥挨饿四处流浪。她虽从未知晓修仙的任何事情,但往时在路上,却总会忍不住想一想以后的场景,想一想仙人的模样,想一想亭台楼阁庙宇宗堂,想一想或许清苦却充实的生活。可如今,只怕即便是到了仙山,也不一定能进得去了……
几越见她傻住了,扭过身,却是仰头望起了天。。
他没有想到,山穷水复,竟是天赐良机。只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孩,从此怕是再无平静了吧。也罢也罢,如她所说,天命如此,既然他们都堪不透,不如就看着这样一盘棋步步落子,究竟会演绎怎样一场生死命运。
“你若是真想去玄天,我可以带你一程,虽不能直接送你到山脚下,却至少可以省你许多功夫。”
她正处在无助迷茫中,听他如此说,一时竟没缓过神来:“啊……真的?啊……谢谢你大哥哥……啊……可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我这么多?”
“无所谓原因,相见就是缘分,又不费我的事,帮帮你又何妨?”几越转过身,狡黠一笑,用她刚刚劝他之语答她。
“那小孩儿呢?可要同你一起去?”
“她执意要与我同行,何况她也确实可怜,不过五岁大就落了孤身一人……”
“你可知那玄天只收七岁以上的孩童为徒?何况以她的速度,就算到了山脚下,爬上去也要些时候了。”
她又是一愣,她确是曾想把夕儿单独甩在路上,但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忍,虽然知道她只是一个拖累,但每每想到她同自己一般也失了亲人没了家,心里就多了些许疼惜。哪怕知道这是各人的缘法,却仍狠不下心,就好像意识深处总希望着假使有一天自己也身陷困境时,也能有那样一个人,可以给自己依靠,不至于孤苦无依。
“她虽去不了玄天,但极北冰丘之上的重乙派收徒却是从不限年岁,虽未至收徒之期,但那里的掌门却极好说话,你要是不放心那个小孩,我送她去那里即可。”他嘴角一翘,那小孩关他何事?不过是路过重乙上头时顺手丢下去罢了。
“好,好……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一边搓着手一边点头。几瞬的悲悲喜喜,她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面色已是茫然。
“大哥哥,你这样帮我,又叫我如何回报你呢……”
他没有答她,转过身,晃手念咒。两袖向后一拂,三人已腾空而起。
她抱着小孩儿,突然间发现自己已是身在半空,满心只剩了惊讶好奇。明明脚下什么都没有,却仍似乎在平地上一般平坦稳当。耳边是风呼呼吹过的声音,风力之疾,浑身都有种被撕扯的感觉。跪坐在空中,低头一看,数座山头一会儿就晃了过去,或青葱或枯黄的山峦高低起伏,山路崎岖。远处竟是一片蔚蓝的海。
难怪几越说可以省自己许多时间,若真是一步步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地走,要想到玄天,真是要猴年马月了!
“坐稳些,虽是御风而行,但一不小心也会掉下去的。”
她正激动地看着脚下风景匆匆而过,听他如此说,又凑他近了些。
彼时她坐着,他站着,她仰起头便正巧看到了他漆黑的背影。她能感觉到几越话十分的少,纵然想与他亲近些却又怕他烦她,故而也就识趣地缄口不言。一阵时候,只听到耳边风的清响,而风上,却安静得很。
她望着他的背影,恍惚间觉出几分那背影的苍凉和疲惫。似乎那人经历过了千山万水,踏遍了万水千山,似乎内心里仍流淌的是炽热的血,却被这一席黑袍蒙得无奈而凄凉。
她揉了揉眼,只当是错觉。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帮了她这么多,虽然此时她无以为报,他也不需要她什么,可若有一日他也身陷窘境时,只要无关原则,她必定会还了他这份情。
“大哥哥,你可有什么伤心的事?”
这样静谧得可怕,忽然心头一颤,似乎那日晨色昏暗车马颠簸的场景和一阵惊慌恐惧重回心头。
他一惊,突如其来的稚嫩声响让他从神魂不守中猛然脱离出来。
他卜算之术颇得其父所承,即便是玄天左护守玄伍离也未必强于他。刚刚一见便已知这丫头资质一般,既不通卜算,她又是如何看到了自己向来隐藏得如此严密的情绪?是自己刚才只当她是孩童一时大意,还是说,这只是她刹那的直觉?
他带着几分惊讶探寻的目光望向跪坐的她。先时从未在意,此时细看,竟发现她神色很是坦然,那双清澈无波的眼眸虽含着一层圆滑机警,却仍可以瞧出眼底掩不去的宽厚和善和炽热。
三分认命对己,三分热情对人。
缓缓负手,他几分了然。
她虽不通占卜,心思却极细腻敏感。流浪许久,虽年纪尚幼不至看透人事,却至少也会小心留意待人。显见得她并不大懂得心机权谋,看不太清人心向背,但或许正因着她一颗虽刻意遮掩却仍赤诚良善之心,以及一个幼童天然对人的直觉,才会不经意间察觉出他日日深埋于心的情感。
他一向不喜小孩,可此刻,竟忽然对这庸庸的孩子生出些微好感。纵使她偶然间竟道破了自己隐匿于心的感情,但当他看到这孩子眼底未脱的淳善之情时,仍不禁微微动容。
只可惜这一点点好感放在这世上,太微不足道了。
“我没有什么事值得伤心。一时失神,只是突然想了想以后的事。”
“以后?”
“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要担,也都有各自忧扰的事。”
“那,大哥哥你又是为什么担忧?”
他顿了顿,才缓缓说道:“你以为,这世上善恶正邪该如何分辨?”
她呆了片刻,没想到他会回问自己。思索一阵才答:“我分不大清。从前没有想过,现在也确实想不清。人人都道要心存善念善待他人,可又为何这世上有这么多无家可归四海飘零的人?许多人身份低贱卑微视伦理为荒唐谬论,可他们从未被善待过,又怎能以恶论定他们?人人都道要信守节操品行高尚,可若真到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时,不偷不抢连性命都不保又何论贞操?事出有因,命数不同,旁人又怎能将他人的无可奈何当做邪恶?”
几越听她如此说,竟有些讶异,想不到尚且稚幼的八岁孩童,竟会有如此感叹。
“的确,天道本就不公。各人信仰不同,利益相悖,言行举止自然多有矛盾。若是一概以善恶区分,实在有失公允,若是毫不理解就妄下断论,更会激化矛盾。”就如他不忍见魔族人流落他乡日日过着流离失所胆战心惊的日子,可一旦有了大举聚集之势,难保不会被人疑心,招致更大的灾祸。
只是她到底是个孩子,几越的一番话她听不大明白,也不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再想问却见他也没了再说话的意思,遂作罢。
如此一天的功夫,竟已过数片湖山。
再到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几越已不见踪影,夕儿也不在了,硕大一片荒山,只自己一个人。
她忙坐起身,手中竟多了一方白帕子。展开细瞧,帕上写着:
已至玄天护守内,不便远送。余途一月内可至。祝,万事顺遂。
刚读毕,帕子竟自己着起一团火,也不烧她的手,却片刻后一方白帕丁点儿不留。
她已对几越放下许多戒心,心中更是多有感激。此刻竟不辞而别,她凝神一会儿,有些不舍。
歇了片刻,她起了身,不愿再多想。此处是玄天护守之地,虽然面积不算广博,但路途极是崎岖,光看这陡如悬剑的山峦和纠缠纷繁的枝蔓便可窥知一二。她凡人一个,插翅难飞,越过这片荒蛮野地,确是得一月有余。
不过好在她意志极坚,也已不是身娇体贵的小郡主。这样的苦,她还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