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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月时光万事颠 混沌世道慈心现 “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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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娘!……娘!娘!……”
月明星稀,深夜的林间没有灯火,漆黑得只看得见天上一弯若隐若现的月牙。灌木环绕的当口,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小庙,庙中央横横错错着一摞枯木火炭,像是刚刚燃尽了篝火的样子。再细看,枯木炭旁垫起厚厚一层木柴,上面横七竖八地躺了十来个乞丐,个个蓬头垢面,睡梦中仍紧拉着一层单薄的破布衫,身子蜷作一团,本不大的木柴席子上拥挤不堪。
这庙眼见荒废了许久,连正中的那尊不甚高大的菩萨都几不可见原型,周身的金箔被刮得干净,泥巴塑的身子也已坑洼不堪,远见不过是块高大的泥团。
泥团后身,仿佛有漆黑的一团在时不时地蠕动。细闻,那隐约间的呓语恰是出自那处。
低哑叫声颇有几分悲戚,呜咽中掩不住慌乱无助。似乎哪怕过去多久,暮色四合,荒凉渐近,再怎样伪装的坚强都遮不住内心的惧怕和曾经的过往。
走近细瞧,竟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娃娃。
只是那娃娃好生可怜,面庞黝黑,下巴尖尖两腮瘦削,不大的脸上横七竖八的净是枯木划的暗黑色的口子和摸爬滚打下的烟尘炭灰。
不丁点大的娃子却冷得蜷缩成了一个球,倚在泥巴身后,两手缩在破布裹成的衣衫内,紧紧环抱着冰冷的胸口。
和席子上那一群人一比,这娃子瘦弱得很,显然是挤不过那一群干瘦猴儿精又劲儿大的乞丐们,却又舍不得离了这个勉强遮风避雨的破庙,这才蜷在了泥巴旁,也到底好过直接躺在石头地上。
“呼儿……”
庙里席上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这样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挤在一起倒也自得其乐,当乞丐当久了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饥一顿饱一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照样睡得踏实。
只可惜泥像后面的娃子却睡不着觉,今夜怕是入了秋,风起处格外的冷,吹过树林间叶片枝桠悉疏作响,连这庙也抵不住三分寒冷,颇有几分阴森可怖。
只是那娃子却似不怕,瑟瑟缩缩地起了身,实在睡不着,倒不如出去动一动,好歹也能暖和些。这样想着,伸出两个指头,把两条空空的衣袖往肩上一甩,蹑手蹑脚地向外走去。走过篝火堆前,见着一群乞丐们正四仰八叉在一起,只好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从指缝手臂间几个空裆处踩过去。
还是小心些好,万一惊到了哪个,只怕是安生不了。
想着,脚下更轻了些,眼看就剩两三步就出了庙门,却忽然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冷光袭来。那娃子浑身一僵,扭过头看,却见墙角一个乞丐竟微微转醒,目光狠厉地瞪向自己,上下打量着这个黑暗中站立的小乞丐。见他两手空空,身上也没什么多出来的东西,又低头查视了一周自己身边,并没有少什么,这才安心重躺了下来,闭目睡去,只是将身上带的一小个破布口袋攥的更紧了些。
那娃子见着并没有什么危险,才松下一口气,快走几步出了破庙。
这样的世道,人心不防,一个不慎就不知被骗去了什么。谨慎点也好,好心不必,自己先能看管好自己的东西就不易。
走出庙门,树林间更是漆黑一片。小乞丐蹲坐在一棵树下,冷得睡不着,就仰着头,数天上寥寥的几颗星。
刚出来的时候,这样黑的夜,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小孩傻愣愣地瞪着天上眨眼的星,使劲搓了搓有些发僵的双手。
从前的府里,即使是深夜也总是灯火通明。宽大的寝屋里,三十盏烛灯托在一棵墨色的树架子上,一颗手掌大的夜明珠悬在桌案前,烛光透过层层的纱帘变得柔和温暖,既不晃眼又不至于在深夜怕得睡不着觉。
那时娘的手柔软而温柔。娘总会坐在床沿,轻拍着自己的背,哼一哼咿呀的小调,浅唱低吟间自己便乖乖入睡。
此刻想来,过去种种变得奢侈无比,让这个只有八岁的小孩忍不住沉溺在了无尽的回忆里。记忆里的温暖似乎可以暖了此刻的寒,忘了眼前的痛。迷迷糊糊间,竟也闭紧了双眼。脸上,是一股和稚气不符的心酸的笑容。
到底只是个孩子,还太小,不懂得过去温暖摧心肝,不懂得万千苦痛记忆源,不懂得回避劈头而来的温暖的构陷。
转日,天才蒙蒙亮,小孩便已清醒。一夜瑟缩,浑身露水打得湿透,实在冷得再睡不着。
“今天得想法子弄件衣裳来。”小孩起了身,舔了舔唇角凝起的水珠,低声嘟囔着。
出了府门已有三月,这是走过的第六座镇子。每每到一处大户门口,正午时总有一两处府苑敞开门佘粥。这样的便宜,虽说粥稀得很,又只是些杂七杂八的稻米豆子,却也好过到山上胡乱采的野果,强过街市口低声下气求得的一口干饼,到底马马虎虎也算充了饥。
这样想,小孩浑身又有了些力气,拿起牛皮水囊灌了口水,紧了紧腰口的绳,加紧向前走去。
若说去哪,小孩也没有多精细的心思。只是娘送她走时,给了她一打锦布包好的盘缠,匆忙时隐约指了一条向东的路,让她上仙山,拜师去。
记得她那时还在酣睡,子时的夜还很幽暗。忽然被一片紧张而焦急得瘆人的静谧吓醒,迷迷瞪瞪地被娘抱上了马车,迷迷瞪瞪地被娘丢在了山林中。那时娘面色苍白得很,衣襟都没有扣全,一根素色发钗摇摇欲坠地挂在发髻间,披散着头发,搂着她紧紧的,捂着嘴低声抽泣。片刻之后,娘猛的推开了她,踉跄着脚步上了马车,跑远了。
她虽小,却心思细密,恍惚间明白娘要丢下自己,颠簸的马车里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娘的衣袖,可到底抵不过一个大人的气力。她追赶着马车,使劲儿地跑,忘了刚刚朦胧的睡意,忘了树林里伤人的荆棘,忘了自己两条腿,也追不上驽马两匹。树林尽头,她看着马车远去,呆愣了片刻,哇地一声哭出了泪。
记忆只是那样浅薄的画影,心痛却是能刻进骨子里。纵然她这三个月经历了太多,懂得了太多,却仍然无法冲淡一丝一毫没了家,没了娘的痛楚。幼时无知,只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却在顷刻间一无所有。从前种种的不珍惜,此刻看来竟如此的讽刺。
甩甩头,小孩不愿意再多想。忧思有什么用,比不上一顿饭实在。眼看着日头又高了几分,快赶两步就能进了镇中心,那里府邸众多,粥佘得也更实在些。
玄天山,议事大殿。
依旧是一席白衣于身,乌发高束,玉镶头冠。缓步走进了大殿,见他二人已到,微一颔首,道:“有些事误了时候,晚到片刻,师兄弟勿怪。这样急着要见,可是有事?”
“师兄,这次叫你们过来确是有要事。”首座以左,这次那人再没了之前的慵懒,正色说道,“我便直说了,你们可还记得西荒?”
玄易南点了点头:“记得,就是二百年前的魔族聚集之地。怎么,那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抬袖一挥,水镜浮于空中。顿时,西荒一片颓唐荒凉景色溶在了水镜之中,同从前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妥。
“自二百年前的大战后,魔族再没了重振之力,大多残余的魔族都隐匿到了人妖二界。西荒虽魔气最盛,但目标毕竟太过明显,且战后土地破碎荒凉,也就少有人烟,成了如今这般景象。”左侧的人边说边拂袖滑过水镜,西荒之地便一一展现出来,确是一幅幅沟壑纵横,荒山野地,人径踪灭之景,“我也是前两日恰好观瞻到这里,便顺手卜算了一番,虽脉象仍同百年前一般无二,但我却隐约间嗅到些魔气,且有逐渐聚集之势。虽然水镜中的景象仍旧如此,但难保不会是有心人设了结界阻了我的观瞻之术。此事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这才叫了你们来。”
“你是说有人刻意隐瞒六界企图重振魔族?”首座上的人语气有些愤愤,眉头一皱,五指紧掐了掐扶手,“你可确定,真是魔族的气息?”
“我虽也疑惑此地的变数,但魔族气息在此地聚集还是肯定的。只是旁的一时我也再占卜不出。若是想确定究竟何事,只怕要亲自跑一趟了。”
“师弟的卜算之术举世难出其右,若是仍有算不出的,怕是真的要去一趟西荒了。”玄易南向座后倚了倚,目光深远了几分。
“你虽五行术不如占卜那般精通,却也难逢敌手,怎么还会有你算不透的结界?”
“有。”玄易南幽幽接道。
首座的人偏头看向他,略一思索,面色黑了几分:“从前留他一命是我们仁慈,他若执意与六界为敌,就休怪我不守旧约了。”
“师兄莫急,如今情形如何尚不清楚,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你也应知魔族被仙界压制了二百年,重整是迟早的事。只要没有背弃约定,没有妄图破坏制衡,我们也不应过多干涉。”
玄易南沉思片刻,又说道:“现在当务之急,应是去西荒一趟,弄清楚原由再做打算。”
“那好办,派十来个弟子下山查看一番即可。”顿了顿,看向玄易南,却并未见他神色赞同。
“只怕掌门师兄是想亲自下山查看罢。也是,那几越法力实在应在普通弟子之上,寻常弟子只怕连结界的边都摸不到。只是掌门师兄,你这样一来一回,怕是要错过了收徒大典了呢,啧啧。”转眼间那人又半倚在了座子上,假叹了两声表示惋惜,微笑着斜睨着玄易南道。
“是啊,勘察之事我去亦可,但今年你无论如何也别想把这个大典躲过去了。”
“收徒大典一向是你们二人准备筹划,离开谁也是多有不便,西荒一行我去即可,你们不必麻烦。我若完了事必定立即赶回来,这样可好?”玄易南无奈说道。
正午时分。
“不……不,求你,求……求你们,别打我,我给……我全给……你们……”
街巷尾,小孩正在长长一队求粥队伍末尾,焦急地垫着脚尖,瞅着那一大锅的粥一勺勺被盛走,眼里闪过一抹抹心痛。
一扭头,正看到巷子末,几个老乞丐将一个半大的脏兮兮的小乞丐团团围住,不时拳脚相加。
小孩扭过头不再看,几分不忍,几分无奈,剩了几分逼着自己习惯。刚出家门时娘也是给了自己一大袋子的盘缠,只是世道那样乱,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哪里护得住钱?才出门不过半时,也是几个瘦削的老乞丐,就把自己围了起来,逼得自己把钱交出来。
想到这儿,小孩双手交错地抚了抚两臂。当时的自己哪里容得别人欺负?向来在府里只有自己欺负旁人的。一梗头,竟是骄横起来。你们可知镜阳公主?那是我娘亲!你们欺负我,早晚有人替我收拾你们!
却只道那几个老乞丐一愣,竟是哧哧笑了起来:“镜阳公主?我还镜阴公主呢!你说的,可是那个下了大狱的罪将之妻?哈哈哈,这丫头真是笨得可以,连靠山都不会找,哈哈哈……”
“废什么话,老子两天没正经吃过饭了。啰嗦什么,快把这钱抢过来!”
她正听得兀自发愣,突然间眼前画面一片扭曲,十来个浑身脏臭的乞丐朝她扑了来,面部瞬间放大得变了形,双目浑圆,昏黄的眼球里却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她吓得呆住了,只傻傻地护着娘唯一留给她的一布袋东西。老乞丐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他们撕扯她的衣服,抢她手中的布袋,踢她紧紧护住布袋的身子,一根根掰开了她紧攥布袋的手。
她挣扎,她撕扯,用嘴咬,用手抓,用脚踢,用头撞,使尽了浑身的力气,落了满身的伤疤。她只是想护住,这袋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而已。
夜晚滴雨,雨落空街,也落在了她心里。她力气用尽,如同死人一般瘫坐在街口阴影里。仿佛就在那一刻,她学会了市井泼妇骂人的所以污秽词语。她没有力气说出话来,却在心里指天对地骂了个遍。
之后种种已是记忆模糊,再醒来只剩下浑身的痛。疼,疼得彻骨,疼得撕心裂肺,疼得心口处蜷成了一团。
从前的她哪里受得这种委屈,胳膊磕在了案角都要哭闹半时,衣服刮花道小口都要心疼半日。可是那天,自己原本的心高气傲霎时间无影无踪。满身的盘缠早被搜刮殆尽,娘亲手秀的盘纹罗花的云锦小裙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连内里的小袄都被仔细翻检了一遍。疼,胳膊疼,腿疼,火烧火燎的,掀起衣袖,青的紫的印记一道覆一道,血红色的暗痂又交错在青紫间,黏住了衣衫。
可是心口更疼,仿佛就是在那一刹那,她突然醒悟:娘不要她了,她彻底什么都没有了。先时流浪街头,她只还幻想着,许是同每次外出玩一样娘同她玩捉迷藏,等她玩腻了,认了输,娘便从自己身后跳出来,同从前一样嘻嘻笑笑,亲亲她,或是揉揉她的头,笑她傻,笑她才找了这么一会儿就耐不住性子得急了。
于是这次,她找得格外有耐心,从小树林一直找到小镇,从她认识的所以地方找起。她跑到早点铺子里,挨个客人的脸上看过去;跑到集市上,从每个挑担的和划价的女人身边跑过;就连只去过一次的汤泉口也去了,小心翼翼地偷窥着那些泡在泉水中裸身的贵妇人……
可是她找不到,她只好又回到娘抛下她的那个小树林,或许娘又回到了那里也说不定。走到半道,就被几个乞丐拦了下来……
初时她也恨,恨老乞丐狡猾狠辣,恨人心凄凉,恨天道不公,恨得咬牙切齿青筋突冒。
可是后来,她渐渐不恨了。不偷不抢就活不下去,弱肉强食,自古如此,怨不得造物安排。她只是不甘,不甘自己就这样被偷被抢,不甘自己就这样死在饥饿困顿中。
回过神,小孩已经排在了粥锅前。
见着前面的人已走开,小孩忙伸出怀里抱着的汤碗,使劲向前递出去:“这位爷,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爷,您老高抬贵手,多舀半勺,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此生富贵,子孙满堂……”
小孩嘴皮子遛儿得很,低着头,一脸谦卑的模样。见着手中的碗一沉,忙跑了开,找了个墙角,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末了,还用舌头小心地把碗里边边沿沿舔了干净。
拿出牛皮水囊,倒了一小碗水,对着墙角细致地擦了擦脸,把头发捋了捋顺。
看着锅里的粥不太多了,小孩抱起碗又重回到了队尾。
“妈的你个不长眼的穷叫花子,不晓得一人就只有一碗粥?还不快给我滚!也不看看爷爷我是谁,还容得了你耍心眼子!”盛粥的人忽然一怒,抬起脚卯足了力气就踹向了跟前弯腰求粥的乞丐。只见那老乞丐一个趔趄直僵僵向一旁倒去,尚有些残羹黏着的陶碗咣的一声落了地,哗啦啦碎成了一片。
那老乞丐委实冤了些,不过是上一顿没有擦净碗而已。
小孩有些心惊,却到底低了低头不吭声。
“心善的爷行行好,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劳烦您多给盛一口,我来世给您当牛做马报恩情……”
小孩像念顺口溜一般,抬起刚刚洗净的脸,明晃晃的眼睛哀求地看向舀粥的管家。
碗一沉,小孩匆忙跑开了。
像她一般大小的小乞丐不少,盛粥的人未必会个个认得出来。她只是胆子格外大了些,也实在饿急了些。
跑到墙角边,背靠着满是青苔的墙面,蹲下身,匆匆忙忙地便将粥往嘴中倒去。却只咽了几口,突然衣角被什么人使劲拽了几拽。
慌忙吞下口中的粥,抬起头,却只看到一个乱蓬蓬的头顶。顺着向下看去,竟是个五六岁大的娃娃,面庞脏兮兮却宽阔端正,两腮瘦削,衬得面上的轮廓也更加分明。几道伤痕几块青紫还挂在脸上,圆目微眯轻咬薄唇,几分打量几分紧张的神色,算不得好看却有种不同于孩童的端庄气质。
小孩认出了她,刚刚在街口被老乞丐们围攻的那个小乞丐。
顿时心生了些同情怜悯。许是因为同自己的经历差不多,又是这样小的一个人儿,更多了些难以言喻不易察觉的护佑之心。
一刻间,善心乍起。
二刻,却在心里轻摇了摇头。
自己尚且旦不保夕,哪里又有心力帮这样一个孩子?何况带在身边,终究是个麻烦。世道凶险,应以自己为先。
这样想,小孩心安了许多,猛的扯过被攥皱的衣角,便抬头又要接着吃粥。
扬起碗的刹那,指缝间恍惚看到了那个丁点大小的娃娃,苦着脸,一脸奢求饥渴地盯着她手中的杂豆粥。
那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
最初的自己什么都不会,不会偷不会抢,更不会乞讨。钱被抢光后生生饿了一整天。那一天她好难过,没有吃的,厚衣服被抢没了,疼得趴倒在大街上,久久竟无一人相助。得以活下来,是在日暮时分,一个死了丈夫身穿素衣的妇人发了善心,将她当成是个可怜的乞丐,扔在了她脚边几个铜板。
那几个铜板换了几个包子,换来了她的性命。
借着他人家中几点烛火光她狼吞虎咽地啃咬着包子。从前不觉得,厚皮薄馅的粗野包子竟也这么好吃。流着油的馅涂了满脸满手,四个包子吃没了却仍嫌不足,贪婪地舔舐着手上的油光。
幽暗的灯光下,她恍惚懂得,活下去,不需要出身高贵,也不需要尊严傲气。
她不会女工不懂算数,不过是旧公主府里一个娇宠的小郡主。
活下去,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像娘希望的那样去拜师,活下去才不算辜负娘的苦心,活下去,才算有人最后在这个世上怀念娘,怀念曾经的家。
于是她白天便一边沿街乞讨一边赶路,晚上若是在城里便找个屋檐宽大的人家下睡,若是在郊外便找些破庙废亭歇下。
一个小女娃难免被人欺负。吃了几次亏,她便装扮成了一个男娃子。满脸黑垢污泥,旁人也就懒得凑近。只是自己身娇体弱,打不过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乞丐,也算不过那些两眼溜精的老乞丐。乞讨得来的吃的,穿的,一个不小心就被抢了去,偷了去。
世道艰辛,三个月,她学会了低眉奉承,谎话连篇,却只为得一口饭食,混一席之地。
三个月前她养尊处优,性子骄横张扬,此刻却不得不羽翼尽敛,放下尊严。小时候在府中,她不懂,不懂娘明明贵为一府之主,家财万贯,却为何那样小心谨慎,那样温和低顺。娘同那些大府中的妇人也不同,总是衣着素谨发饰简单,也甚少画得妆容浓艳。若不是非参加不可的席宴,娘几乎鲜少出门,成日里只静静地坐着,或针黹或丹青,对人也和善温柔得很,从不大声争辩什么。
那时总有人说她与她娘一点也不像。她虽小,性子却很热烈,待人虽也宽厚,却比她娘火热张扬许多。纵然日日缠在娘身边,却丝毫没有公主的矜持端庄。
她娘每每听人如此说,也只淡淡一笑,拍拍她的小手,柔声答说,这样就很好啊。
每每听到此说,她总是扬起头,朝那人咧嘴一笑。既然娘都不在意,旁人又何须在意?只是每每那时,她却总忽略了娘眼底的一抹无奈一抹心酸。
是啊,生在权利中心,没人说得清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公主锋芒尽收,不与他党攀附,只为保一家全府安宁度日性命无忧。娘贵为公主,皇亲贵胄,不需要穿金戴银,不需要浓妆艳抹,不需要对任何人颐指气使证明自己的出身高贵,锋芒太露反而被人诟病。娘活得辛苦,日日隐忍,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也如此步步谨慎。至少此刻,在她的羽翼庇护下,她可以活得无忧无虑些,坦然自在些。娘从不教她机关权谋、针织女工,只教她良善为本,宽厚待人。
只可惜,那样自在的时光终究到了尽头。
呆愣片刻,她收回飘远的心思,重新看向那个可怜兮兮的丁点大的娃子。
那样小,眼睛鼻子都还没有长开,一脸泥垢掩住了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眼神里怯意与渴求交织在一起,却不该是一个仅有五岁的孩子的神情。
凝神细视,她从那双清亮的眸子中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
那小孩见她只是神游而好似完全未看到她的样子,有些失望地耷拉了两手准备转身走开。
“你饿吗?”
那一刻,慈善之心骤起,再难压抑。
也罢,不过一碗粥,舍给她又何妨。这样小的孩子,保护自己之心都没有,活下去恐怕都难。救她一命,只当给自己积积德,望菩萨保佑,今天能偷到件御寒的衣被最好。
那小孩已泄了气转身走去,听到这样一句话,猛的转过身,看到她真的在看着自己,失了神的双眸瞬间变得神采奕奕,盯着她手中的破碗,狠狠地点了点头。
“姐姐,饿,真饿……”
“我只有这一碗,你若是饿得紧我便让了你吃吧。”想了想又说到:“吃完就快些离开,我们各有各的命数,今日我帮你一次不过是……我闲得无聊,你不用放在心上。”说出了话后竟十分的无语,平日里口齿伶俐,怎的此刻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闲得无聊……这世上还会有哪个乞丐闲得无聊到把到口的吃食送到了另一个乞丐嘴边?
那小孩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中的碗,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便碗底精光。
一抹嘴,把碗重递给她,小孩仰起头,挂着汤渍的嘴角高高翘起,大眼含着笑,灿若星辰。
“谢谢姐姐!”
她再不看她,用衣袖抹干净了破碗,揣在衣兜里,又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脸上抹了抹,转身便离开。走了两步,那个小一圈的黑影子竟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也不靠近,也不离远。她皱了皱眉头,扭过身,那小孩也立刻停了脚步。
“我说过了,不要跟着我,你我两不相欠,我们各有各的路要走。”
“姐姐……”小孩仰起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姐姐我……没有地方去了啊,姐姐我……就跟着你,好不好?”
“不好,我自己尚且吃不饱穿不暖,你跟着我,能帮我讨饭吃还是能帮我讨衣穿?你快走吧,不然……不然小心我打你!”说着她眉目一厉,举起个巴掌作势要打。
她心里不大开心,这小孩恐怕是腻上了自己,以为跟着自己就有饭吃了。早知如此刚刚便不该给她粥吃,如今脚长在她身上,只怕不容易甩掉。她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唉,果然好心人做不成,这样小的孩子竟也知道欺软怕硬,打不过老乞丐们就来分自己的残羹。只是自己哪里是好欺负的?虽然不会真打这样可怜的一个孩子,但吓唬吓唬还是可以的。
果然那小孩听说要挨打吓得一愣,浑身猛的瑟缩了一下。她扭过头,放下手,抬步便走,嘴角微微勾了勾。
只是那小孩被唬的呆愣了愣,回过神来,又忙追上了她:“姐姐,你……你听我说,我……不会拖累你的,饭,我再不吃你的半口……天冷了我绝不抢你的席子衣服,你说的我都听……好不好?姐姐……姐姐,你走慢些,我追不上你啊……”
小孩跑得气喘吁吁的,却仍不敢停下来,生怕一个跟不上就彻底被抛弃了,又变成了天地间孤零零的一棵杂草。
她加快了脚步急急地走,小孩就也连滚带爬地跟着她,渐渐的小孩也不再哭着求着,只是紧跟着她,不近也不远,像条小尾巴一样,甩不掉,赶不掉。
她初时很是气恼,连跑带走,以为那小孩看追不到她了就不会追了。可小孩顽强得很,数次跑得急摔到了地上,数次又忙爬起来,不顾鼻青还是脸肿,接着赶紧又追上她远去的身影。
渐渐的她走缓了些,毕竟看这样小的一个孩子为了追自己竟成了这样实在有些不忍,更何况,甩掉她也不在这一时。
小孩见她脚步缓了些,紧赶几步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她的影子走,见她并不生气,又放开胆子,向前挪了挪。
“你跟着我也可以,但是你我只是路上做个伴,彼此的东西还是该分清一些。你的饭我再不会管你,我的饭你也不能抢,明白?”
小孩听她说话先是一愣,继而明白她再没有赶她的意思,忙使劲点头,笑容哗地炸开了一般,显出几分神采。
一日的时光里,她匆匆地走,她匆匆地跟着。那样比肩的荒凉岁月中,大小两个孩子就这样匆匆穿插进了彼此的人生中,再分不清是命运安排还是人生无常,分不清究竟是她们的相遇逆了这荒唐的世道,还是应了人心不古之说。
“你叫什么?多大了?”
“晋夕儿,今年再过就是五岁了。姐姐,你叫我夕儿吧,从前我娘也是那么叫的。”
“从前?那你娘现在呢?”
“不在了……前几日邻居家里起了火,爹和娘都……死了。我跑出了屋子,跟着人流跑出了好远,待到火灭时再回去,什么都没了,爹没了,娘没了,家没了……”小孩说着说着忽然伤心起来,哽咽了几下,呜呜哭出了声。
“别伤心了,姐姐不问了就是。既然已经如此,伤心也没用,好好活着,你爹娘泉下才会安宁。”她看着小孩眼圈红肿,眼泪鼻涕混着泥土花在了脸上,心里忽然涌起阵阵心酸。
当初她跑回府门口时,看到的,也是那样一场冲天的大火。烟火味儿浓烈地连站在几里外都隐约能闻得见。黑烟滚滚,如魔爪般撕毁淹没了从前繁华的府邸,所有从前或珍贵或低贱的物什都在一瞬间付之一炬,连丝毫影子都没有留下。化灰的化灰,成烟的成烟,彻底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天地间仿佛只留了她形单影只一个人。
而她,也不过是权力倾轧下一个悲伤的音符而已。
从那以后,滚滚浓烟也化作了她难以消除忘记的梦魇。
“姐姐,我不哭,你别生气……”小孩见她又在愣神儿,慌忙用衣袖擦了擦脸,着急说道。
“我没有生气,你别怕。你可想过以后要去哪?”她放缓了口气,不愿看到小孩提心吊胆的样子。
“不知道,大概也没有地方可去。姐姐,你要去哪?”
“我走时,娘指给我了一条向东走的路,让我上仙山拜师去。我打听了一路,如今仙界共分为四大派,分别位于四大方向,其中以蛟东海上的玄天派最负盛名,娘指给我的路大约也是去那里的。你若是跟着我,可想也一同上山拜师?”
“去哪都可以,只要不是自己孤单单一人就行,姐姐,别丢下我,好吗?”
她看着小孩,眼底滑过一抹不忍心疼,却在一瞬间神色如常。
“嗯,你若乖乖的,我就不丢下你。”她咧嘴微笑,笑得几分邪魅几分精光,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夜里起了风就冷了,我们快些走,最好能弄到些驱寒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