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青》禾辰

1、神姬梦醒露因果 大殿重提收徒事

　　那一年，神姬历劫，魔界趁虚而入，鏖战半月，双方损失惨重。仙界以牺牲六千弟子为代价重创魔界。

　　那一年，仙门之首的玄天派掌门仙逝，其弟子玄易南接任掌门。

　　六界纷传，仙魔一役玄易南以己之力力战群魔之间，屠斩妖魔无数而衣不染尘，面无疲惫之色。当时先掌门受人暗算仙力尽散，玄易南腰悬掌门之玉，白衣飘飘而来，面色淡然生光，黑发尽展无风自舞，唇角微勾，眉梢眼角流露一股浑然天成的淡漠和悲悯。衣袂翩飞，腰带轻扬，未及众人看清他便已落至群魔之前。那一刻，天地失色，那一刻，草木复苏，那一刻，众生匍匐。没有人看清他究竟是如果拔剑，只感到一道冷冽的银光一晃，一把青剑脱鞘而出直指苍穹。霎时间就已斩杀妖魔无数。鲜血横飞，他却周身干净的不染纤毫。众人只道先掌门风姿不凡武功超群，却原来他的首徒竟也有如此风采气质。那一战，他深谋远虑布局万千，那一战仙界同天庭联手最终将魔界众人赶出了仙魔制衡之碑，六界重回平衡之态。

　　经此一役，玄易南成了六界的敬仰，众仙派更以玄天为首，玄天派一时之间声名更盛。

　　百年中，万物重苏。

　　赤珠山上。

　　山上常年笼罩着皑皑白雪和一团团似有若无的雾气，明明近在眼前的山峰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晰。山下的人从来走不到山上，只能来来去去兜几个圈子就下了山。故而凡人亦称此为神山。

　　这日，恰是神姬归位之时。

　　虚无的宫宇外，遥遥见一衣裙洁白的女子缓步而行。那女子分明长得分外好看，却又让人难以看清她的真实容颜。只觉出面色生光眉目和善，长发飘飞步步生莲。浑身的气息自有一股清新圣洁，却又带着千万年岁月的沉淀，不见疲惫懒怠世故老道，只淡淡透着堪破世间万物的坦然自在。衣角裙摆轻轻扬起，极细微间仿佛能听见一世的花开花落的声音，那样纯粹，那样干净，又那样的不留痕迹。

　　“恭迎神姬历劫回山！”原本整齐肃立在殿门外的一众仙女忙俯下身子齐口道。

　　“起身吧。”那女子略一抬手，衣袖在空中打了个转便又回到身侧。幽幽的声音里带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欢快，随风散去的声音若清泉若鸟鸣，让人忍不住捕捉回味。

　　几步走至内殿榻前，拂手点起床前香炉，一倒身便侧枕在了床榻之上，轻盈的睫毛颤了颤，便一股脑合了上，浅浅睡去。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星辰都已换过了几个班，床榻上的女子眉头微微一皱，如水的眼眸才眯开了一道线。

　　“璧儿？”

　　唤作璧儿的一个仙女忙凑到床前，略一俯身，道：“神姬姐姐你醒啦？”

　　“嗯--”床榻上的人略略坐起，抽开拄着头的手甩了甩，又抚到了昏昏发胀的头前：“唔，醒了醒了，再睡下去恐怕又要过去个百八十年了。没想到不过下世历了几世的劫，却原来如此劳心劳力。”

　　“要我看姐姐这哪里是历劫历的累了，红尘素居纵然庸事繁多情事纷扰，却也省却了这神山年复一年寂寞难耐，何况姐姐你又有什么堪不破的？你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儿的推却众仙的庆贺参拜，躲在神殿里偷懒，却把这难缠的事情推给了我们这群小神仙。”璧儿一噘嘴，丝毫不犹豫的点破了神姬的话。

　　“好好好，你愿意怎样说就怎样说吧。”神姬却也不恼，接着揉着眉心说道：“我这觉大抵也是睡不成了，也罢，你便陪我出去逛逛吧。”

　　“怎的？可是又有什么事？”璧儿说着钩灭了燃着的香炉，扶起坐在榻上的神姬。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迷迷糊糊睡了这许多天，恍惚想起百年前一桩旧事。你知我素不喜欠别人什么，他曾帮过我个大忙，我也该还了这份人情。前些天我也掐指算了算，他大抵不出几年就要历个劫飞升上仙，我且帮他一帮，也算还了他的情。”

　　璧儿略有不满，缓声道：“你这忙未免帮得有点太大了吧。”

　　“也是，只是这劫却与我有些关系，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若论到亏欠什么，我再下次世，让他还了便是。”神姬歪头愣神想了想，只觉得这个法子甚是妥当。

　　“那哪儿行！你当这世是想下就下的？且不说记忆全无，只说你把这神山凭空扔在这里又算什么！”璧儿一听立时急了起来。

　　神姬瞥了眼跳脚的璧儿：“不过下个世，你急什么，不过是怕又个百八十年过去你自己无聊得紧不是？”

　　璧儿看心思被戳穿也不争辩，只一甩手扭身道：“你既决定了我也拦不住你，罢了，你几时下世？莫不是打算明日就又出去了？”

　　“也不是，这事不急，还是过几年再说吧，我也得有些准备。”神姬微微一愣，捋了捋垂在肩上的几缕青丝，径自向丹房走去。

　　赤珠山脚，一抹青色忽的在树影下飞快的闪了闪。待要细看，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足登一双鹿皮裹成沾满泥灰枯叶的靴子，身着一身青色衣褂，背着个麻绳粗乱编成的破筐，脸上尚是稚气未脱的孩童表情，眉宇间却是一股傲气天成。

　　那一刻，命运之轮缓缓开启，带着岁月凝驻许久后吱呀的声响，马不停蹄的奔到了世道轮回面前。

　　大殿内。

　　“师弟，眼看还有半年就是收徒大典了。已经两百年了，你是不是也该收个徒儿了？”首座上一个面色威严又有些无奈的人道。

　　“师兄还是莫催了，大抵掌门师兄也不过又用个自己才疏学浅不大会教徒的缘由把你推拒了罢。”他左侧身边一个男子忙抢着说道。只见得那人面色和善的很，眼角却露着一抹狡黠之光。

　　首座上的人斜睨了一眼左侧，点头答道：“正是，我看着这也不是个正经的由头，谁不知道如今天下事事以你为先以你为首，你若说自己学识浅陋，别说我们不信，就是六界里说出去都没半个人信。如今六界皆在看着我们玄天的动作，你好歹也给我个正经些的理由，就是推拒也得说的有些道理，回回收徒回回说你在闭关，毕竟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右侧的人微抬了抬头，目光深远了些，略一沉吟，答道：“师兄既坚持要问，我便答你。前百十年我确是在闭关修养，如今却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何况我若收个徒弟不过是仙界各派间多个来往，既如此，师兄你收也是一样的。”

　　首座上的人面色一滞，未待他开口，左侧的人忙说：“掌门师兄说的有理，我知你本不喜欢那些经营谋算，但到底有个徒儿陪着也不会过得太孤单。”

　　右侧的人略一摆手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只是当下时局不稳事务繁多，到时若是落得口舌，对仙界各派反而不好。师兄弟之意我已明白，若是时机合适，我自会收徒。”说罢，起了身，一拂袖，转身而去。

　　首座上的人登时皱了皱眉头，凝视着远去的白影，却未看到慵懒的坐在他身旁的师弟嘴角正缓缓勾起了笑容。

　　“师兄，掌门师兄的事先不急，还有半年的时间，倒是收徒的事情该好好准备了。”

　　“唉，也好，总归有一天他是得收徒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左侧的人不再说话，只用手轻挑着腰前的环玉，另一只手拄在头侧，斜倚在鎏金镶珠的宽大座椅上，微不可查的将手浅埋在披发间，拇指在中指肚间捻了捻，远着看去只像在捻一缕头发。

　　那男子长得甚是清雅，眉眼间隐约透着几分幽光。他半卧着，眼角先时露出了些许笑意，忽而又变得凝重起来，仍保持着刚刚浅笑的模样，却莫名透出了抹深意，混在脸上，笑也变得颇有股戏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