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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堂吊唁 他牵起唇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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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璇斜斜地倚在临河的美人靠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银匙,神情戏谑,不知在想些什么。从客栈的二楼望出去,远处的望青山巍峨雄壮,绵延千里;山下的青水城却被眼前这一汪清流一分为二。
东面街市上人头攒动,今日的玲珑坊前依旧围了不少人,生意兴隆,与对街闭门谢客的另一家铺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云璇收了银匙,又不禁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明晃晃的金字招牌上,龙飞凤舞的“珍匣阁”三字据传还是当今圣上的亲笔,如今已是挂了白幡在上头。
云璇心里倏忽不是滋味起来,他走进里间,铺开案上雪白的宣纸,提了笔,心思却飘得远了,只得讪讪地又搁下了。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云璇淡淡应了一声,便见一个高个青年恭顺地推了门进来。
“爷,舅爷来信了。”
云璇点点头,伸手接过信来。薄薄一张纸看完,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阿成,你昨日说,苏家的女人们出府的有了几个了?”
那名唤宋成的仆从便答:“加上今日离府的那位,听说是改嫁了邻镇的一个佃户,统共有十二人了。”
云璇听了,不由低哼了一声,嘲道:“真是树倒猢猴散。”
半晌他又喃喃自语般,眼里没个焦点:“料也该散得差不多了。”
宋成抬眼看看云璇,欲言又止。这几日,自家这位爷似是夜夜读书到鸡啼,人瘦了一圈不提,眼窝下明显的青影看得人心疼。此刻半散着发,一件单薄的外衣披在身上,说不出的疲惫神色。
远从京城入望青,这一路上车马劳顿难以尽述。非得大老远的来了,却又只在这小镇的破客栈里住着念劳什子书?宋成垂目,心里明镜似的,这青水城是舅爷逼着,他们家爷才不得不来;可来住下了,偏偏有些事又不是那么容易面对的。
云璇阖着眼想了一会儿,似是不经意地问:“今儿初几了?”
“初五,”宋成跟在他身边多年,知他想问什么,续道,“明儿便是苏老爷尾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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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三苦,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苏家大老爷这一蹬腿,剩下一大家子的孤子寡妇,三大苦各人已是占了其二。
屋漏偏逢连阴雨,苏铭病逝后,这好好的苏家玉铺,连带着生意也一落千丈。白事缠身,苏家无心打理是一方面,更为蹊跷的是,这珍匣阁像是沾了什么晦气似的,连连出起怪事来。
先是好不容易有了喜的李家娘子,无意间戴了苏家的玉钗后,隔日便滑了胎;又有得了苏家玉屏当贺礼的徐老寿星,刚做完了七十大寿,便一病不起;再有,镇上素有才名的安举人今年春试居然落了第,听闻也是佩了苏家的玉玦赴京,考场上大失水准…一时之间,竟是谣言四起,苏家的玉仿佛成了不吉的代名词。
更为要命的是,今年开春后,礼部公示的御贡名册上,一向由珍匣阁大包大揽的内廷玉器珍玩,竟由孙如渊家的玲珑坊顶了名。传言宁王殿下近年来很是喜爱孙家玉器,就连向南第一美人宁王妃的玉饰多半也出自那玲珑坊了。如今苏家名玉每况愈下,连带着宫中贵人们也开始更改心意起来。御礼的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说来也叫人唏嘘,这苏老爷恶疾来得突然,走得也突兀,膝下只余一个垂髫小儿,尚不谙世事,又如何撑得起这门楣?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赵嫣然看起来一蹶不振,苏府已是乱成一锅粥,即便是再丰厚的家业,到这时节也顶不上什么用了。各人卷了些金银物什便各奔东西。
这苏家啊,连着那名誉天下的珍匣阁,恐怕都要就此没落了吧?
苏云琛身披缟素,头覆白纱,木然地跪于灵堂之中,纷乱嘈杂的议论声不时入耳,他跟着嫡母向往来祭奠的宾客一一谢礼,泪水仍然遏制不住地溢出眼眶。
赵嫣然的神情显得很冷漠,整个人未施脂粉,脸色显得异常的灰败。苏铭的死对于这个一向嚣张跋扈的女人一定也是个不小的打击吧?赵嫣然如今三十芳华就做了寡妇,此刻花厅上她爹赵时钦赵大老爷的脸色阴寒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相较而言,赵婉然却是大反常态,看起来不安而暴躁,她赤红的眼睛不时地在她姐姐身上来回扫视,直盯得赵嫣然忍不住一眼瞪了回去。
府里的姨娘们散的差不多了,能替苏大老爷踏踏实实守完七七四十九天的竟是不多。
众人期期艾艾地哭丧声中,隐隐传来小珠儿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引得云琛不由侧头,他悄悄地瞄了一眼跪在角落里不停抹眼泪的王姨娘。这个看起来孱弱不堪、胆小寡言的女人,仅仅月余便瘦得脱了形般,哀痛之深竟比云琛的两位娘亲要真挚许多。
云琛心下凄然,想起爹爹临终前的殷殷嘱托,不过是盼着自己好好读书,平安喜乐罢了,诺大的家业想来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云琛年幼,到底是守不住的。
这些前来吊唁父亲的,有多少是真正感喟于与苏家的旧交,有多少是觊觎着苏家的家业与守寡的美娇娘的,还有多少是纯粹来苏家凑热闹看戏的,云琛尚且辨不分明。人心之难测,人言之诡辩,对于常年养尊处优、天真无忧的苏少爷来说,终究是太深奥了些。
孙如渊甩着肥大的身躯踏进白绢垂地的苏府时,内心的雀跃简直难以用语言描摹,然而他面上仍旧摆出一副沉痛之状来。他以袖掩面,跌跌撞撞地冲进灵堂,而后伏在苏铭的棺椁上放声哀嚎,其悲痛如丧考妣,其言辞感天动地。
“苏兄啊——”
而事实上,整个青水城,就连刚开了蒙的孩童们都知道,苏铭之死最大的受益人就是这位孙大老板。
云琛心中如刀剜过,而眼看着孙如渊这般浮夸做戏,也不过一拜谢礼。
赵嫣然弯了弯嘴角,赵婉然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然而前者的眼里隐隐透着一股道不明的暧昧笑意,后者的眼中却是一抹森冷的寒意!
孙如渊像模像样地擦了眼泪,热情地来扶赵嫣然:“夫人节哀啊!”
赵嫣然拭拭泪,盈盈施礼,勉强微笑道:“未亡人谢过了。”
云琛看这孙老板拉着嫡母说话,这场景说不出的变扭古怪。忽听得身后角落里两个小丫头窃窃私语起来:“听杏儿姐姐说,这孙老板曾经和先夫人有过一段…”云琛一惊,凝神去听,后面的话又似是被刻意压低了,再不分明。待要发问,又不好启齿。
这边赵婉然眼里看着,不知想起什么事来,恨恨地正想寻话来刺他几句。孙如渊又笑嘻嘻地伸手过来扶赵婉然,却被她闪身躲开了。
忽地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一个门子魂不附体地跑进堂内,惊吓道:“夫…夫人不好了!”
赵嫣然闻言柳眉一竖,怒道:“什么不好了?夫人我还活着呢!说!谁在苏家门前闹事?”
“那位爷…他…他来了…”那门人瞅瞅夫人的脸色,见众人一头雾水,扭捏道,“京里夏家派人来吊了。”
说话间,一袭白衣已是翩然入内,夏云璇面容冷峻,寒意逼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那气势不怒而自威,两侧的家丁竟都不敢相拦,只得夹着道引着他进了灵堂。
“苏云璇!你怎么敢来!”
云璇对赵氏的怒喝充耳不闻,执子弟礼,在香案前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拜了三拜,磕过头,而后又焚了香,从身后的宋成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紫檀匣子来,奉在案上。
赵嫣然与赵婉然相视哑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盘算着云璇此来的目的,云璇已行完了礼,转身朝赵家姐妹道:“在下夏云璇,早不姓苏。此来奉舅父之命,他远在北疆不能亲来,云璇代之以聊表哀思。”
云璇顿了顿,又道:“三跪九叩,也算是还过他生身之恩。”复又转向愣愣跪在边上的云琛:“节哀。”
语毕竟拂袖而去,视赵氏姐妹与满室宾客如无物,来去由心,洒脱至极,也未得见丧父的半分哀痛。
绝情至此,不像是吊唁,倒像是来扬眉吐气的,云琛初见的惊喜又骤然冷彻了心扉。
爹爹于他,真是仇人不成?娘总说那人虎狼之心,倒真是没有说错!
云琛满心愤恨,枉爹爹病中还那般念着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云琛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顾礼数,踉跄着追出了府去。
这厢云璇已和宋成在苏府门外翻身上马,云璇一扯缰绳,拨转马头,竟是欲往城外方向而去。宋成不禁出言拦道:“爷不再等等?舅爷吩咐,咱们要亲送苏老爷…”
云璇闻言皱眉,一摆手,缓声道:“储君新册,朝中党争欲盛,局势未稳;北疆又生事 ,眼下圣上虽令舅舅前去平乱,未必肯放心…未必能要他长留北疆,后面要排谁的差事,还不好说呢。如今新榜已出,舅舅不过要我寻个由头,离了京师暂避纷争罢了,哪里就真的非要我等到亲见那人入土?你也知道,我…”
云璇话说至一半,□□的马儿暴躁地蹬了蹬前蹄,云璇转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瘦肖身影立在他马边。苏云琛显见是急追出来的,尚喘着粗气,此刻却仰着头朝马上之人怒目而视,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恼怒。也不知方才那番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云璇一挑眉,不避不闪地看回去,自顾自地把方才的话补圆:“想来我在青水城停留的时辰已经不短,舅舅不在府里,夏青毕竟年少,我放心不下,还是早日回去的好。”
十二岁的孩子新遭父丧,悲恸已极,打击之重,不亚于天崩地陷于面前。而眼前这个应当是他兄长的人,这个应当与他一样悲痛的人,方才提及先父口中风轻云淡,心中忧虑之事也全不在此。
从他方才的话音判断,他此行前来祭拜,也是敷衍之至,无奈违心之举。云琛的双眸通红,泪珠噙在眼中,只觉儿时所亲所敬所信那人,此刻全然成了可憎可恨可鄙之人。
苏云璇,简直就是“不孝之子”的最佳诠释。
“不孝子”三个字就这样不偏不倚地钻进了苏云璇的耳中。云璇坐在马上,望着那个又悲又恨却无力回天的小人儿,彷佛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的模样来。他牵起唇角,未理会那孩子的无状,只道:“苏少爷小小年纪,孝心感天,夏某叹服。苏老爷泉下有灵,定然足慰平生。”言毕,也不再看云琛一眼,一扬手中马鞭,朝城门去了。
苏云琛眼见那人皮厚至此,竟绝尘而去,气得一下跌坐在地上,喃喃道:“我爹泉下有知,生子如你,定然、定然…”他再说不下去,眼中含了多时的泪不觉已落了下来。
“爷。”宋成策马追上自家主子,斟酌片刻,忍不住开口劝道,“孝与不孝的,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爷别往心里去。”
云璇不语,打马穿过主街,速度却慢了下来。
宋成又道:“事已至此,不论之前恩怨种种,那人都已…”
“住口!”云璇脸色微沉。
宋成仍硬着头皮,道:“爷,节哀…”
云璇蓦地勒马,脸上神情晦暗不明,他觑着宋成,一字一顿地道,“你再说一个字,我抽你,信不信?”看宋成讷讷住口,又哼了一声,道:“我夏云璇本就是不孝之人,你用不着如此。阿成,你虽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却未必真的明白我,别再自作聪明。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