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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厦将倾 那时心里却 ...

  •   今年青水城的春日似乎来得格外地迟。

      偌大的苏府仿佛都还笼罩在隆冬的萧索与寒意之中,苏云琛带着两个小厮踏进西园的时候,大丫头杏儿正没精打采地指挥着两个洒扫粗使的丫头摆弄那一圈都不知种了些什么的花盆罐子,枯枝败叶散了一地。

      这位苏少爷自幼畏寒,虽已是初春时节,身上仍裹着一件绒面的大氅。苏云琛不悦地皱皱眉,今日这外衣下摆稍长了些,走路的时候实在碍事,他方才在园门那儿不慎踩着一棵枯枝,险些绊了一跤,也把身边两个小厮唬了一大跳。

      杏儿见了这位小祖宗,立刻精神了大半,她忙不迭地迎上前福了一褔,还未开口,便听少爷身边一个名唤九儿的小厮大声呵责道:“你们这大晌午的折腾什么呢?园子里落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收拾一下,知不知道少爷方才差点摔了!”

      那两个小丫头听了这话,慌里慌张地放下手里陶盆去寻簸箕笤帚。

      杏儿没头没脑地忙了一上午,本就累得不行,看那九儿也不知是仗了谁的威风,在这儿颐指气使的,心里不由地暗哼了一声。

      苏家少爷苏云琛今年十二了,总角垂髫,个头也才那么点点高,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水灵灵的,平日里若是不言语,简直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可府里下人们谁也不敢拿这孩子不当回事儿,这位少爷金贵着呢!

      目下作为苏家大老爷的独子,毫无疑问的,苏云琛是集所有宠爱于一身,被大老爷捧在手心里哄惯着的。他那两个暗自较劲的嫡母亲娘是争着抢着要笼络这孩子的心,更别提府里那些莺莺燕燕的姬妾们,都是变着法儿地讨好这位小少爷。

      这少爷养尊处优的,如今就连他身边跟着役使的小厮也能呼风喝雨,杏儿想着不是滋味,便没好气地回:“哪里是我要折腾,是夫人有命。说是老爷院子里的花盆儿荒了一冬了,如今老爷身上不好,更是想不起来伺弄,横竖摆着也碍事,才要丫头们都抬出来拾掇干净。”

      九儿被这话噎了一下,这头云琛听了,却忽然问:“我爹爹今日可好些了?”

      杏儿听少爷发话,这才摇摇头,低眉顺眼地道:“这个奴婢说不好…”似是迟疑了一下,知道他是刚下了学还没来得及去给老爷问安,又劝道,“少爷下午还有窗课,不如先歇一会儿,晚上再去瞧瞧不迟。”

      一旁的小丫头不知轻重,插言道:“听说是不好了。我方才还听芳儿姐姐说呢,老爷今日不知听了夫人什么话,发了好大一场火,把药罐子都摔了。”

      杏儿听了脸色一变,要捂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云琛一惊,转身便急急迈步往东边去了,杏儿跟着要拦却根本追不上。

      “这会儿夫人、如夫人叫了几位姨娘全都去花厅里叙话呢,也不知是什么事,可奇怪…”

      那丫头还兀自絮絮叨叨的,气得杏儿返身扬手打了她一下,恨恨的:“就你知道得多!要让少爷听了不该听的可了不得,你等着夫人、如夫人扒了你的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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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东园花厅充斥着一股罕见的凝重气氛,苏大夫人赵嫣然端坐在首座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环顾一屋子的女人们,这些苏铭苏大老爷所养着的宠姬爱妾们,一个个的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

      这些面容姣好的女人们此刻花容尽失,她们对望间都能看到彼此脸上那满布紧张、慌乱与恐惧的神色,甚至有两个胆子小没主意的已经哭了起来。那些脸色苍白的究竟是吓得不知所措?还是早已暗怀鬼胎?赵嫣然不屑地一挑嘴角,视线慢慢移到妹妹赵婉然身上。

      赵婉然泰然自若地坐在一边,仍旧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仿若方才赵嫣然那番“老爷不行了,今日把话挑明了,姐妹们都各想出路”的惊雷般的宣告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玩笑话。

      “夫人,什么叫姐妹们各想出路?”有个性子泼辣些的熬不住话,道,“难道老爷不成了,我们就不能继续待在府里了?在座的一个个可正经都是老爷屋里的人…”

      “曹姨娘,”一直看戏般沉默不语的赵婉然却突然截了她的话,讥笑道,“难道你还是老爷明媒正娶来府里做夫人的?你的卖身契值几两银子?”

      这曹姨娘闻言大窘,被这句话刺得脸上一下红一阵白一阵的说不出话来。

      “卖身契值多少,我也不和你计较了,明日赏了你,你就离府吧。” 赵嫣然拿帕子掩了掩口,又道,“袁三娘,柳姨娘,你们也是一样的。往日老爷宠着你们,我也就不多说什么。可如今他这身子山河日下,往后还能有多少日子,大家心里想必也都清楚。这些年东街孙家势盛了,他家玲珑坊的生意已然压过我们珍匣阁的了,今年贡玉的差事还不知要怎么定呢,苏家虽然看着家大业大,如今也是个虚架子罢了,再养不起那么些个闲人了。”

      “我们也不是闲人啊…”柳姨娘嗫嚅着辩白,“只要老爷活着一日,我们就还能接着伺候…”

      赵嫣然仿若未闻,自顾自地总结道:“这些年老爷用在你们身上的也不少,也该知足了。你们若还知趣,便不要想着在我跟前饶舌了。”

      这番言辞尖刻,冷血无情,看架势是非得把园子里的姬妾全都赶出府去了,整个厅里忽得诡异地静寂了下来。赵氏姐妹一向手腕狠厉,赵嫣然跋扈,赵婉然阴诡,往日暗中不对付也算是势均力敌,这次却分明站在一条道上。众人哪有相抗之力?

      赵嫣然又点了几个姨娘的名,当初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被苏老爷强抢来的,一人一封银子便都打发了。

      呜咽声、叫骂声、悲恸声不绝于耳,赵婉然冷眼看着赵嫣然一一处置那些女人们,似乎又恢复了方才的漠然。

      良久,坐在角落的一位衣着素雅的年轻妇人缓缓站起了身,赵嫣然看了一眼,不由皱起眉来。

      这位王姨娘可有些不同。苏府的女人多,可是大部分的女人却都无所出,就连赵嫣然自己也是如此,王姨娘进苏府时间不短,给苏铭生了一个可人的小女儿。

      赵嫣然记起府里还有几位庶出的小姐,不免有些头疼,总不能把苏家的小姐们也赶出府去,虽然她心底里确实很想这么做。尤其王姨娘的闺女珠儿才只有七岁,哪里能离得开亲娘。

      王姨娘被夫人点了名字,却又没了下文,不觉有些忐忑。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此时哭闹并没有用,何况夫人也并不是柔慈心肠之人…她只盼望不会和年幼的女儿分开。事实上,小珠儿对娘亲的依赖心的确很重,大约是午睡醒了,赵嫣然正烦闷之际,这位小姐便哭着吵着乳娘领着她来找娘亲了,时机之巧,惹得一旁赵婉然多看了那乳娘好几眼。

      好在赵嫣然是个很没耐心的人,小珠儿哭闹得实在厉害,直教人头痛欲裂,王姨娘终于是被“恩赦”了。

      王姨娘刚松了口气安坐下来,抚慰着受了惊的小女儿,便看见云琛脸色慌忙地迈进了花厅。

      苏云琛方知爹爹今日病重,朝嫡母拜了一礼,便急急想问。

      “琛儿,看你跑得,过来我看看,”然而知子莫若母,赵婉然拦了他话头,便朝赵嫣然使眼色,口里仍道,“怎么整日里心浮气躁的,一点读书人的稳重也没有?”

      于是,苏家的女人们都“知趣的”一一散了。

      王姨娘堪堪站起身,还未迈出厅门,她家小珠儿便蹬蹬蹬地朝云琛跑了过去,亲昵地扑进云琛怀里:“二哥哥。”

      云琛不觉有异,微笑着抱了抱小珠儿。赵嫣然却蓦地脸色一沉。

      ——————————————————————————————————————————

      是夜,月朗星稀,九儿打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依例引着云琛往东院正房里去问安。

      云琛绞着一双好看的眉,走了一路,却一声也不吭。九儿瞅瞅自家少爷的脸色,小心道:“琛哥儿,莫担心,老爷的身子骨一向健朗。”

      云琛闻言,脸上露出悲伤神色来,点点头:“爹爹不会有事的。”顿了一顿,又低声道:“今日几位姨娘也不知怎么了,吵吵闹闹的,直弄得人心里发慌。我听曹姨娘还嚷着问母亲要银子…”

      夜色渐深,九儿一手扶了云琛,小心看着路,随口哄道:“有夫人震着呢,闹不出事来。等老爷大好了,也就都安分了。”

      两人说着话儿行至院里,挽月和芳儿两个已迎了出来,云琛忙问:“爹爹如何了?”

      挽月忍着哈欠道:“老爷已经歇下了。方才赶了下人们都出来,不叫打扰呢。琛哥儿这会儿来请晚?”又压低声音道:“想必是这会儿身上不大爽利,还是别进去了。”

      挽月本是赵婉然身边的丫头,云琛自幼与她熟稔,如今被安排在苏铭院里伺候,云琛三不五时地差人来问,都是她递的消息。不过,苏铭近日一应饮食起居皆由赵嫣然派来的大丫鬟金穗经手,有时赵嫣然也会亲自来服侍,旁人都插不得手去。

      “爹爹今日歇得倒早,既这样,那我门外磕个头再去。”云琛心里放不下,又问,“金穗姐姐人呢?”

      一旁芳儿淡淡一笑,回道:“跟着夫人去如夫人屋里说话去了。琛哥儿放心,这儿还有我们两个守着呢。”

      云琛点点头,一撩衣袍在正房前的青石甬道上跪了,忽听得房内咳嗽数声,云琛不由出声轻呼:“爹爹——”

      “我儿?咳咳。”一个沙哑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进来。”

      云琛忙一骨碌爬将起来,推了门,只见父亲病恹恹地卧在床上,细看去,脸色白得可怖,唇色又带着黑紫,皴裂开来。苏铭咳个不停,整个人形容枯槁,云琛见状心头一紧,眼里立时盈了泪,又凑上前去唤道:“爹爹。”

      苏铭被病痛折磨得略显干瘪的手牵过云琛的小手,握住手心里轻拍着,叹道:“我儿。”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苏铭时值壮年,本该是春秋鼎盛,可突如其来的恶疾磨得他早没了往日的神采,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微含了泪光,目光留恋地在小儿子脸上逡巡一番,随即又不自然地落在枕边一张薄纸上。

      云琛瞥了一眼,信纸叠着,隐约有几个字力透纸背,他不由一惊,这笔迹他再熟悉不过,之前听下人说爹爹今日动气,难道…

      苏铭又咳了两声,艰难地开口:“你大哥…”

      云琛握着爹爹的手便不觉一紧。

      “那个逆子啊。”苏铭似乎是难掩心中悲怆,重复道,“云璇…那个逆子。”

      云琛多年未从爹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何况早些时候已将那人逐出家门,如今病中提起,云琛也不敢轻易接话。

      过了半晌,听得他爹又道:“我听闻他如今金榜高中,入了翰林…琛儿,你知道他心里恨,咳咳,恨爹爹,也恨你那两个娘…咳咳咳…若有一日,爹爹真不在了,你…”

      “不会的,爹爹,不会的。”这如同交代后事一般,云琛心里顿生不祥之感,他不禁呜咽起来,急道,“爹爹不要吓唬孩儿!嫡母和儿说过,只要爹爹好好歇息些时日,就能全好了!”

      苏铭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悲切的苦笑来,抬起一只手抚了抚小儿子的头:“傻孩子,罢了,爹不说了。”

      语毕,便微阖了眼,似是倦了。

      云琛在床边守了一会儿,正想着熄了灯退出去,床上的苏铭睡梦中却猛然抓了云琛的手,那劲道之大直捏得云琛手腕生疼,苏铭的眼角忽得滚下一颗泪珠来。

      “璇儿,”浑浑噩噩中,病重的苏铭汗侵被褥,颤颤巍巍地不住唤着,“悠娘,璇儿。”

      一灯如豆,映得云琛眼也红了。

      “爹爹何时能大好?”云琛踏着夜色出了东院,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方才他爹那几句睡梦中的低呼,心不在焉道,“这病来得也忒突然,也不见好转。”

      芳儿遣散了丫头们,又推了困得不行的揽月去睡,自己独坐在外间守着,说是金穗吩咐了给她留门。

      云琛神思不著着走了一段,这九儿心里也是没底,他方才听两个丫头叙话,老爷今日又是咳了血。再看今日府里上下的动静,他可比尚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看得分明,这苏老爷怕是真的不行了。

      只是少爷年幼,这偌大的家业怕都要托付在赵氏两个女人手里…府里各人要自寻出路,别说是这些个姨娘们,丫头小厮们只怕也要卖出去不少。

      “少爷孝顺,老爷洪福…”九儿一边心里盘算着,正要寻话来安慰云琛,忽见一道黑影从东院墙上翻下,沿着廊下一掠而过,不由大叫一声。

      云琛唬了一跳,一把抓着九儿,怒道:“你叫唤什么!”

      九儿揉了揉眼,嘀咕道:“方才好像有个人影往老爷院里去了,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他想了想,又惊吓道:“这该不是叫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少爷,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云琛啐了一声,便被九儿半拉半抱着走了。

      那时心里却想着,那人若肯来看一眼,爹爹心里究竟是会高兴还是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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