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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情无情 那时的夏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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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夏云璇尚不知道,灵堂一别,那个胆敢怒骂他不孝的瘦弱孩子将会面对怎样的未来,而兜兜转转的命运终是逃脱不过血浓于水的牵绊。
云璇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依夏钧诺的意思上书朝廷,请允丁忧去职。探花郎的身世,圣上也有所耳闻,虽有夺情之意,然而云璇既然主动请辞,他也不好强加阻拦。夏钧诺有一句话说得极是,父为子纲,生身之恩,纵使父不认子,云璇不可大逆不道,不服此丧。
“所以说,表哥这几日自然是心里不痛快的。”夏青支着颐,手中摆弄着一枚袖镖,埋怨道,“也不知爹爹为何非逼着表哥上这样的折子。”
丹娘坐在一边,细细读着手里一卷兵书,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搭话。
“虽说呢,以表哥之才,一个七品的翰林编修是不必放在眼中。”夏青见姐姐不理他,又朝向母亲絮叨,“可传闻圣上本有意要他给宫中皇子们讲读经史,若是真的,那将来便是太子三师!”
夏夫人正喝茶呢,听儿子如此说,不由轻笑:“璇儿年纪尚轻,比太子也不过虚长一两岁,哪里就能做太子之师了。你从哪里听来这样荒唐说法?”
“母亲不知,学问高低岂以年纪衡量?学里那个袁牧——就他爹是吏部侍郎那个——亲口对我所言,真真的,他爹说,圣上是真的属意表哥!做了太子西席,以后也就做得内阁辅臣,可见圣上倚重。偏偏这苏大老爷这时候…”
夏青一急,颇有些口不择言。
丹娘闻言将手中书册放下,淡淡瞥他一眼:“你说话可别不知轻重,若教表哥听了心里怎么想?再怎样,那毕竟是他生父,哪有心里不伤痛的?况且说到底那也是你我的姑丈,你言语中怎可不敬?”
丹娘不过长他两岁,说起话来却很有长姐风范。
“他那样对表哥!哪里称得上是生父了,当年…”
“青儿!”丹娘蹙眉,责备道,“越说越不像样了,仔细我告诉爹爹去。”
“姐姐是帮着谁呢,还不许人说。”夏青小声嘀咕了一句,见姐姐瞪他,只得吐了吐舌头,讷讷住口。半晌,又幽幽叹了口气。
“小孩子家家的,叹的什么气?”夏夫人怜爱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又道,“学里听来的话也做不得真。你姐姐说得是,大人的事你莫多议论,你爹你哥哥知道了都要不高兴。还是专心念你的书去,莫荒废了窗课。再过些时日,你爹爹便回来了,到时可要考校你。”
夏青撇撇嘴:“我哪敢不用心,怎么都盯着我课业呢。那日表哥回府,已经查了一遍功课了,又叫默了一卷兵书。”
“还说呢。”丹娘插言道,“挨了几下手板了?我平日叫你读书可不听劝,你表哥一回来,你就老实了。”
夏夫人却不知还有此事,颇有些心疼道:“怎么还挨了打了?给娘看看?”
“没,没挨几下。”夏青脸上一红,不想姐姐居然会将此事告诉母亲,想来也是方才几句话惹恼了她,只得告饶道,“我一向听姐姐话,好好念书来着,只是那卷兵书实在是艰深了些。”
继而又宽慰母亲道:“表哥向来疼我,不过吓吓我罢了…也不怎么疼。”
夏夫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问:“璇儿今日去访邝先生,往日你都嚷着要同去,今日你怎么未跟去拜见?”
夏夫人口中的邝先生乃是当朝大学士邝谦,素有才名,今科正是内帘主考,云璇便是他的门生。邝谦对这个年轻的探花郎颇为赏识,云璇也时常登门受教。京中多少书香门第的青年才俊都争相以受过这位大儒指点为荣,邝先生待人温和亲厚,学识又渊博,也没有一些老学究身上的酸腐气。夏青很是敬慕,此前跟着表哥去过数次,也是受益匪浅。
“我看表哥心事重重,此去怕是有话与邝师说,我跟着去不是碍事么。”
“出门散散心也好,邝先生那里必能宽慰你表哥一二。”夏母叹口气,略一犹豫,似乎别具深意地看了眼女儿。复道:“倒还有一件事情。依祖制,璇儿需为他父亲守孝三年,旁的不说,这婚姻大事倒也要耽搁了,我这心里实在是…烦忧。”
丹娘闻言攥紧手中书册,不知怎么接母亲这话。感受到弟弟夏青也投向自己的目光,她不禁又羞又恼,瞪了回去:“青儿,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回屋写你的窗课去!”
夏青正想听这桩紧要事,不想姐姐面皮这么薄,正欲驳嘴,夏母却挥挥手道:“青儿去吧,我有话同你姐姐说。”
青儿不情不愿地被赶下了姐姐的绣阁,心里面又把青水苏家骂了千遍万遍,真是害人不浅。姐姐和表哥的事他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间,恨不能替姐姐去向表哥挑明了。夏青在姐姐的绣楼下徘徊了一阵,他小小年纪,注意倒大,暗暗有了些盘算。
这厢夏母却拉着丹娘的手道:“女孩儿家青春有限,你如今已及笄两载,按说也是许配人家的年纪了…”
丹娘杏眼含露,似乎隐隐猜到母亲的意思,不禁失声:“不,我还想多陪爹娘几年,我…”
夏夫人心疼地拍拍女儿的手,接口道:“是啊,早些年之所以没有急着给你定人家。一来也确实是我做母亲的私心,想要多留你些日子。只是女大哪能久留?白白耽误了你。”
丹娘望向母亲,只听夏夫人又不疾不徐地道来:“二来,这些年你表哥在咱们家,你爹和我都将他视如己出,他的亲事…你也不好越在他前头。”
丹娘被触及心事,微偏过头,轻声问:“爹娘可是为表哥相中了哪家的闺秀?”
“你爹爹爱惜他才华人品,倒是有意将你许给他的。”夏夫人微微一笑,看着女儿那夹杂着讶异与欢喜的双眸,“你的心事,我也明白。璇儿那里,我虽没有说破,但这孩子养在跟前多年,我对他还是知道的。他待你也是有心的。”
“娘——”丹娘唇齿微颤,顺势想要跪下,却被母亲一把按住。
“你先别太高兴。”夏夫人微叹,“原本你爹是想等他高中后再提此事,如今他登科入仕,偏偏这时候苏老爷故去了。这一拖便要三年,到那时…”
“我等。”丹娘的眼中坚毅神色,像极了父亲,她道,“三年我也愿意等。”
夏夫人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不赞许:“到那时云璇若不娶你,你也难再许人家了。”
“娘,如不能嫁他,丹娘也不愿再许旁人。”
古来多少痴女子,流水落花春逝去,不惜芳华叹无缘。
这世上,痴情人多,薄情人也多。
譬如,赵氏姐妹,便是那类薄情寡义极冷酷的女人。
“芳儿姑娘,少爷这都几天了,送进去的食盒几乎都又原样递出来,”苏府的管事嬷嬷站在东院门外,手里挎着一个食盒篮子,不住嗟叹,“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姑娘你给劝劝?我们少爷也是太孝顺了些,这老爷都入土为安了,这孩子每日还是守着…”
芳儿也不由地心里犯愁,被嬷嬷念叨着更是难受,口里应着:“交给我吧,我去瞧瞧。”
身后两个小丫头便窃窃私语起来,一个道:“少爷整日这样,要不咱们去请示夫人拿个主意?”
另一个听了不由嗤笑:“夫人哪里顾得上少爷这边?今日夫人和如夫人不知又为了何事吵起来了。夫人昨日教人将珍匣坊上上下下玉石玉器盘点尽了,今儿一早上又将府里库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不知找什么稀罕东西。”
“我也听见了,好像什么东西没找着,夫人就怒了,怪如夫人来着。”
“家里能丢什么东西呢?”
“行了,”杏儿出言打断两人,眉尖微蹙,“别乱嚼舌根,回头让芳儿姐姐听见了。”
一个丫头听了,不由驳嘴道:“我可没有乱说,芳儿姐姐也听见今儿夫人们争得面红耳赤的,夫人还将芳儿姐姐和挽月姐姐叫进去问了几句话…”
正说着话,芳儿转眼已从房内出来,见众人都将视线钉在自己身上,只得无奈摇头:“也不听我劝,勉强吃了几口,又只是哭。”
那嬷嬷闻言,急道:“咱们还是和如夫人说去,毕竟是亲娘,找什么东西还能比得上咱少爷重要?”
“如夫人怎么不知道,”杏儿忍不住白了那嬷嬷一眼,嘲讽道,“嬷嬷怎么这么不晓事。府里谁不知道少爷近日食不下咽,终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都知道,都没闲心来管这事罢了。夫人前几日差人来瞧了一眼,便说少爷只是哀思过度,尽尽孝也使得。如夫人倒是亲自来劝过,又怎样,这几日都忙着盘老爷留下的东西,哪里顾得上少爷。”
一番话说完,那嬷嬷和几个丫头都不言语了。
芳儿叹息:“咱们还是去请王姨娘来瞧瞧吧。”
苏铭过世后,珍匣坊的生意江河日下,府里渐渐撑不住了,丫头小厮先后卖了一批,当家主母行事专横,少爷生母又争锋相对,苏府里日夜不宁,傻子也看得出这赵氏两姐妹已正式决裂。
想来,多半是与苏老爷身后所遗财物房田脱不了干系。营营碌碌,皆为利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