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束发从军

2、春闱放榜 今日是春闱

　　今日是春闱放榜之日，这一日的京城热闹非凡，万人空巷，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动着汇集到皇榜布告前，都争着去瞧今科新贵是何人。报子们手奉圣谕喜报飞马而过，京城四处锣鼓喧天，张灯结彩，中了榜的士子人家自是好一番庆贺，过节般的气氛蔓延开来，喜气笼罩在京城的上空。

　　夏府上的大管家夏伯已是一把年纪，从前也是跟着老元帅上过沙场的，如今老了便留在府里帮着打理事务，平日里夏伯腿脚不太方便，走起路来还有些蹒跚，不知怎么，今日却急匆匆地往内院赶，面上抑制不住的喜悦。府里的下人见了都不由诧异。

　　“老爷——”夏伯喊了一叠声，刚进了二门，迎面却被一个少年拦住。

　　“夏伯，您这么着急找我爹做什么？慢些走，可别摔了！”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戎装，束发劲衣，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林下风姿，教人注目。他伸手扶住夏伯，忽然想到什么，心头一喜，笑问：“是不是我表哥高中了？！”

　　“正是正是！”夏伯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表少爷高中了，正是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真的？！”那少年听了，喜不自胜，拧身便要往内院跑，“我告诉姐姐…和娘亲去！她们一定高兴坏了！”

　　“少爷、少爷！”夏伯追了几步，无奈地摇摇头，“老爷不是吩咐你今日去营里…”

　　夏青摆摆手，脚下不停，一眨眼的功夫已闪身入了内院，声音才远远传来：“不碍事，我告诉了娘亲她们就去…爹爹和表哥在书房说话呢，夏伯快去给他们报个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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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风微拂，轻轻带起案上雪白信笺，那上面的内容令夏大将军很是心烦意乱。而年方弱冠的探花郎此刻低垂眼眸，自匆匆扫了一遍那封书信后，便一言不发，静候舅父大人发落，仿佛根本不为那上头的文辞所动。

　　“你跪下！”

　　夏钧诺负手立于窗前，声音不怒自威，他一身朝服尚未及换，虽略带倦容，却着实心系信上之事，他满心焦虑，却只留给身后之人一个冷肃的背影。

　　夏云璇闻言也不吱声，抿了抿唇，便微微退后一步，一抖衣袍，跪了下来。

　　夏大将军拂袖拧身，看他反应，不由凝眉：“云璇，你打算何时动身？”

　　“舅舅…”跪在地上的青年微微抬头，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不愿回去？”夏钧诺却似乎早已洞悉他的心思，抬手轻叩桌案：“云璇，你父病重，着你归家…你为人之子，岂有不从的道理？”

　　云璇咬了咬唇，只是轻声重复道：“为人之子…只怕父不认子。”

　　“放肆！父不认子，子岂不认父？”

　　“云璇愚钝。”感受到舅父那慑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夏云璇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抬头面对：“旧事不忘，后事之师。”

　　“够了，”夏钧诺似乎不太愿意提及这个话题，“他命你回，你便回，收拾细软盘缠，尽快动身，休要言缠。我今日不欲与你费此唇舌。”

　　“往事历历在目，云璇不敢忘，舅舅难道已然忘怀？”

　　“云璇！”夏钧诺脸色微沉，“子不言父过，纵然他负你娘，毕竟是你生父。百善孝为先，这些年诗书文章都白念了不成？”

　　云璇听了这几句训斥只得沉默了不语。

　　夏钧诺知他并不服气，只心中叹气，当年苏铭委实过分，也不怨云璇薄凉，只是云璇方弱冠之年，做人做事又岂可太过绝决，今后若落人口实安了不孝的罪名，他纵不在乎，于云璇却非益事。

　　“言尽于此，你自己好生思量。”

　　夏钧诺丢下这句话，一拂袖，云璇心头一紧，连忙扯住舅父衣袖。

　　“舅舅。”

　　云璇作势欲起，却被夏君诺一把按住肩头：“跪着吧。”

　　言毕，便迈出房门去了，只余云璇微苦着脸，盯着那页书信，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这一跪，便是月上枝头，暮色如水。

　　凉风习习，窗外竹影绰绰，林叶簌簌作响，跨院里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夏云璇直了直几乎跪僵了的身子，膝上传来一阵钝痛，引得他暗自吸了口凉气，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垂眸屏息，作肃穆状。

　　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便飘进一股熟悉的甜香来。

　　云璇心里一松，扭头看向来人。

　　果不其然，进来的人是夏青。他手上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见了云璇，面上便流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的古怪神色来。

　　云璇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伸手敛了敛衣袖，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夏青憋着笑，不答反问：“大好的日子，阖府上下都在庆贺表哥高中，怎么表哥倒能惹得爹爹生气，居然还要在这里罚跪？”

　　云璇听了这话，倒也不恼，淡淡应道：“区区探花，哪里就值得庆贺了，实是大大辜负了舅舅的教导了，如何不该罚。”

　　这话说得，倒好像他这一回罚跪全是因为没能考中头名状元，才惹得长辈失望气恼似的。

　　夏青一愣：“不是吧…”

　　“你也仔细些。”云璇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慢慢移到夏青身上，问，“你爹这几日查你功课没？我看他近日心情可能不是太好…你看，连我都被罚了…”

　　夏青被他唬了一跳，不知是想起什么不大美妙的往事来，脸色有些发白。

　　云璇兄长一向是出了名的谨言慎行，爹爹很少会和他动怒，何况如今又是新晋的探花郎…夏青哪里知道苏家出了事，云璇今日因了那封碍眼的家书正是气不顺，夏青几句幸灾乐祸般的调侃倒惹得这做哥哥的狭促心起。

　　夏青毕竟年幼，心里藏不住事，他左思右想，抱着食盒，又在云璇面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问：“哥今日该不会还挨了打吧…？”

　　云璇眼皮一跳，这个宝贝弟弟，简直是前世的讨债鬼，云璇心里“呸”了一声，以免被他咒到，便又端出兄长的架势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盒，没好气地道：“我今日心情也不是太好，你少来惹我。”

　　夏青被他这一眼提醒，总算是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了。夏青放下食盒来，献宝似地揭了盖子。入目几样花式点心，一碟子果脯，一碟子小菜，看起来精致可口，又都是云璇素日爱吃的。

　　夏青笑眯眯的：“表哥饿坏了吧？爹爹现下不在府里，你放心。”

　　云璇在书房里跪了大半天，水米未进，此刻闻着味儿倒真有些把持不住，只是自矜是兄长，不想在夏青面前坏了家里规矩罢了。

　　夏青朝表兄慧黠地一笑，末了，又从底层格子里又取出一盅参鸡汤来。

　　云璇：……

　　丹娘还真是费心了，云璇心里叹气，蹙眉道：“怎么…舅舅这时候出门了？”

　　“嗯，圣上宣他进宫了。”夏青拿起一块桃花糕送进自己嘴里，漫不经心地道，“我也不知是何事…诶呀，姐姐的手艺真是越发地好了，哥你不尝尝？”

　　云璇屈起指节，在夏青额上敲了一下：“你就知道吃！”

　　“这可是姐姐一番心意，也不是谁都有口福的！”夏青迟疑一番，推了推云璇道，“好歹吃一块吧，回头饿晕了，娘和姐姐可要心疼。”

　　云璇一想到丹娘，明明是千金小姐，却毫不骄矜，亲自下厨，又遣弟弟偷偷地给他送吃食来，这份关切，令人感喟。云璇眼前浮现出那双盈盈水波的明眸来，心里不由漫上些许蜜意。

　　“替我多谢舅母…和你姐姐，云璇心领。”云璇微微一笑，手里却不动，“不过，我这儿受罚呢，还是别再徒惹舅舅生气了。看这宵夜这么合你心意，你就受累，替我都吃了吧。”

　　夏青嘴里的核桃酥还没咽下去，似乎是噎了一下：“那这些…这么多…真是可惜了…”

　　虽说云璇的拒绝并不教人意外，但夏青多少仍有些失望。他心疼姐姐，然而有些话没有丹娘本人首肯他却又不大方便说。

　　“行了，别废话了，你快吃吧。”夏青正是半大小子最能吃的时候，如今跟着舅舅整日往军营里跑，依舅舅的脾气，只怕夏青的日子也并不轻松。云璇看他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心领神会之余又觉得好笑。

　　夏青闷闷地点点头，想着，又从袖中摸出一方笺纸来，道：“喏，姐姐给的。”

　　云璇心里一动，在夏青目不错珠的炽热视线之下，没由来地脸颊微红。他轻咳一声接过来，展开一阅，只见上面一笔娟秀的蝇头小楷，寥寥数字，却让云璇心头震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君莫自苦，切切。”

　　丹娘是懂他的。只这只言片语，却胜过今日舅父庭训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