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的爱情（原名：依然如故）》天马

37、相信，是一种勇气

　　伊苒回到办公室，调出自己一周前做好的预算表，对照营销计划，仔细核对过面的各个分项，发现调整的空间并不大。按照市场规律，一个大体量项目在入市前期，线上推广尤为重要，通常会利用各种媒体、渠道配合新闻炒作进行宣传，迅速扩大项目的知名度，引起市场关注，整体的营销费用也会适当向这个阶段倾斜，更何况，这还是华城进驻西南地区的首个项目，品牌推广也是必不可少的，她已经将第一年的营销费用控制在总销售额的3%以内，基本没有再往下压缩的空间了，一定要硬来，效果必然会大打折扣，倘若不再幸遇上市场低谷，最后结果只能是得不偿失。

　　考虑再三，她决定保留首年的费用不变，从第二年开始，将推广重心从线上逐步往线下转移，以活动和行销作为主要形式，尽可能地削减成本。完成调整之后，她打开公司邮箱，将财务总监添加到收件人地址栏里，同时抄送成本部经理和刁启明。电脑页面显示邮件发送已成功，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仍感觉有些疲倦，或许在体能上，女人天生就比不过男人，二十五岁以后，身体皮肤就明显开始走下坡路，大脑连续几个小时的高负荷运转，竟然会让她有吃不消的感觉，换作是以前的岑伊苒，应付再多几倍的工作量都不成问题。

　　她冲好一杯咖啡走到落地窗前，天色已渐暗，身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写字楼里，略微抬眼，便能将两江交汇的美丽景致尽收眼底，精神也会得到短暂的放松。她的办公室不大，但却是整个商务区里视野最好的房间，不仅能俯瞰中心地段的繁华街景,还可以远眺对岸层叠错落的江山全貌，入夜，数十公里长的七彩灯带沿着蜿蜒的滨江路陆续亮起，在水面上投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光晕，衬得整个江岸越发的丽致绵长，这也是刁启明当初不惜重金，毫不犹豫租下整层顶楼的原因。

　　在广州的时候，她无意之中曾对他提过，比起这里的一马平川，自己还是更喜欢有起伏的城市，特别不能少了江河环绕，有桥有路有坡有坎有山有水，这样才够完整，若是能站在山顶俯瞰整座城市的江景山景城景，所有的烦恼，在那一刻应该都会随之散去吧。这话听起来有些矫情，但是从一个仅有二十四岁，就已经背井离乡独自漂泊在外整整五年的年轻女人口中说出来，却只剩下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凉。

　　她还记得，那年正好是二零零三年，“非典”盛行的时候，街上的路人全都清一色的带着白色口罩，行色要多匆匆有多匆匆，上下班时间本来拥挤不堪的地铁里，一旦有咳嗽声传出，四周的人会立马后退数米，留下“可疑病源”孤零零站在原地。那真是一个人人自危的时期。伊苒住在天河一栋八十年代某国营工厂集资修建的筒子楼内，里面住满了形形色色的外地租客，一到夏天，工人的汗臭、食物残渣的腐烂味和劣质的二手烟味混杂在一起，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每天晚上回家，都要穿过一条脏乱狭长的过道，以往这个时候，楼道里总是能闻到炒菜呛人的油烟味，隔壁的小男孩喜欢光着屁股到处乱串，偶尔还听得见他妈妈操着地道的东北口音大声谩骂……，“非典”出现之后，这里突然就变得安静了，每家每户都关紧了门窗，只有在路过的时候，才能听到他们在电话里给老家人报平安的问候声，也是在这个时候，伊苒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那份孤独终于也无处躲无处藏，轻而易举就凸显出来。

　　她关上房门，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一袋速食面，放在饭盒里用开水泡好，随手从旁边的一大堆参考书中抽出一本盖上，才倒在床上休息。这就是她现在所过的生活，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七点出门，在路口的转角处买份早餐边走边吃，搭三号线到珠江新城站，然后换乘二号线到中大下车，八点以前换好工装到卖场，开始迎宾前的清货补货工作，晚上六点前完成交接，半小时赶回天河区，每周一、三、五到J大南门的教学楼，修读市场营销专业的函授课程。日子过得单调乏味，但也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同事邻里间的正常交往都还算愉快，如果没有这场灾难，她觉得自己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都是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等待生命的消逝而已。然而，一场举国上下的病变，却将她千辛万苦筑起的城墙彻底击碎，让她不得不面对已经无家可归的事实。

　　她以为她会流泪，本能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有细微的薄汗。多可笑的一幕，原来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坚强许多，原来人悲恸到极致的时候竟然是没有眼泪的。她坐起身，味同嚼蜡般地吃完那包已经完全发胀的泡面，然后放任自己倒头大睡。

　　次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她将参考书放进口袋里，准时出门上班，一切如常。走廊里的路灯年久失修，早已经丧失了照明的功能，她上完课回来，借着月光，隐约觉得楼道尽头好像站了个人，警觉地从包里摸出钥匙攥在手中，暗想如果真的不幸遇劫就先朝他扔过去然后再大呼救命。那人好像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双方都愣了几秒，才听见那人开口问：“伊苒，是你么？”

　　隔得太远，她只听清了自己的名字，悬着的心也总算落地，至少是认识的人。她慢慢地走过去，在与对方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终于看清楚了来人是谁，那一刻，心里涌出的情绪她分不出究竟是失落还是感动，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浮现出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一颗心竟然还为此狂跳不已。

　　她将他请进屋，这个本就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顿时显得局促起来，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一张自制的写字台、茶几兼书柜，再加上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已经占据了室内绝大部分的空间，剩下的一点地方就只够过人而已，所以里面连一把椅子都没有，伊苒只好让他坐在床沿，转身为他倒了杯凉水，自己也在另一头坐下。

　　他开口打破沉默：“你还是那么瘦。”

　　“嗯，还好。广东人的口味很淡，来了这么久，我好像还是不怎么习惯。”她低着头回答，右手揪着身旁的一块碎花床单，不停地蹂躏。

　　“工作很忙么，经常这样加班到这么晚？”

　　“哦，没有，我六点下班。今天正好要上课。”隔了几秒，她终于主动问了一句：“你呢？是过来出差么？”

　　“我去年毕业之后就过来了，一直在华城集团做事。”

　　她心里一怔，抬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笑了，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

　　“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她还是忍不住问他，这里的地址，她连莫桢都没有给过。

　　“我也是偶然间听贞子提起，你在这边做护肤品营业员。前几天路过中大的百佳超市，进去买了瓶水，远远看到一个人觉得好像是你，走到货架前又没见人，就多嘴问了问旁边的营业员，没想到真的是你。今天正好到这边的工地上来交底，完事已经六点多了，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他不想给她增加负担，故意回答得轻描淡写，将自己当初是如何恳求莫桢，这半年多来又是如何费劲周折的四处打听都省去了。

　　她“哦”了一声，这才注意到他一身的灰尘，原来是直接从工地上过来，等等，他刚刚说六点多完事，自己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这么说，他刚刚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想到这里，她立马开口求证：“你从六点多一直等到我回来？”

　　他点点头。

　　“那我要是今晚不回来，你准备在外面站一夜？”

　　“那也不至于。如果到了十二点你都还不回来，我就走了。”

　　“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没吃饭？”

　　“我确实没吃。”其实他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但是看到放在墙角的方便面箱子，猜想她可能没吃，所以就撒了个谎：“你一提起，我还真觉得饿了，走吧，陪我出去吃点东西。”

　　那晚之后，他隔三岔五就会过来坐坐，陪她聊聊天，每次来都给她带点水果和零食，或者拉她一起出去吃饭啊看场电影什么的，周末，他会到她工作的地方接她下班，一起在超市里买好菜，再一起回她的住处做饭吃，共同渡过了那段“非常”时期。渐渐地，两个昔日的恋人又熟悉起来，她好像也习惯了他的这种存在，有时候他工作太忙，一两个星期都不过来，她也会主动打电话问问他。后来，她修完自考的全部课程，在他的力荐之下，她也进入了华城，搬进了公司的员工宿舍，在策划部做一名普通的策划专员，月薪三千，那时他刚刚升为研发部的主管。再后来，她晋升为策划经理，他做研发总监，她爬到年薪数十万的营销总监位置时，他已经成为公司内部最年轻的营运总监，也就是现在惯称的CEO，独立负责新项目的整体开发，并将她调入自己门下，超额完成了公司下达的经营指标，创下区域内销售速度最快、销售单价最高以及交房纠纷最少的“三最”纪录，一举拿下集团当年的“最佳团队”奖。自此之后，两人便成为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最佳搭档”，也一直合作至今。

　　眼前的街灯奏然亮起，伊苒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还有一项工作没有完成。她急忙回到办公桌前，看看手机，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赶紧拨通顾凌枫的电话。

　　“你好，岑总。”非常礼貌而职业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好意思，顾总，刚刚临时有点事情耽误了。我现在出发过来，二十分钟后到，您还在办公室么？”

　　“我在会议室，你到了直接去我办公室，vikey会接待你。”

　　“好的，顾总。”

　　二十分钟后，伊苒准时到达天宇地产，助理vikey将她领进顾凌枫的办公室，为她准备了一杯温水、几本杂志和几份今天的报纸，并礼貌地告知了顾总散会的时间，整个接待过程都显得热情又周到。

　　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但进入顾凌枫的办公室却是头一回。她随手翻了翻面前的杂志和报纸，内容版式几乎都大同小异，里面的文章读起来也索然无味，于是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柜前面。不同于总经理办公室惯常的大气奢华，这里装修得低调简约，以黑、灰色为主，搭配少量金属质感的哑光工艺品，时尚明快又不失沉稳。眼前这个银灰色的书柜也显得小巧精致，打开百叶门，里面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华而不实的藏书，几乎都是一些房地产相关的专业书籍，按照政策法规、建筑景观、营销案例等归好类，由上自下逐层摆放得非常整齐。

　　伊苒从营销那栏里选了一本06年的房地产年鉴，准备拿出来翻翻，不想这本书被夹得太紧，于是她伸出两只手，抓住书的一侧使劲往外拉，书是抽出来了，人也顺着那股往后的惯性撞到了后面的办公桌上，好在没有碰翻上面的紫砂茶杯，只是不小心将公文包带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她将书放到桌面就赶紧蹲下身去收拾，将文件、签字笔捡起来一一放进公文包内，环顾四周，见椅子下边还趴着一个黑色的钱夹，顺手也捡起来，准备将它折好放回包里的时候，她看到了卡在里面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的伊苒和顾凌枫相视而笑，远处的骄阳朦胧微晕，身后的映桥清溪老屋半廊，组合成一副绝美的定格。她还记得，这是那次刚到偏岩的时候，林海在一旁抓拍的，没想到，竟成了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而他竟然将它放进自己的钱夹里，一直带在身边。

　　胸口像被什么压着似的，闷声地疼，她用手轻轻抚摸照片里他英挺的侧脸，自言自语般呢喃：“阿枫，难道我当初的选择真的错了么？你这样对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顾凌枫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仍然卷缩在原地，望着手里的钱夹怔怔出神。他赶紧走过去扶她，才发现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太长时间，以至于脚都动不了，被他一拉，身体失去平衡，直接就倒进他的怀里。他索性将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自己蹲下身，为她脱去细跟的七寸单鞋，摊开左手，将她的双脚平放进掌心，然后再将右手绕到她的小腿肚后，轻轻按摩，等肌肉完全松弛下来，便起身把她的双脚移到沙发上，让她侧躺在沙发里。

　　“现在感觉好些了么？”他轻声问。

　　“嗯。好多了。”她点点头，将手里的皮夹递给他，“我刚刚不小心碰掉了你桌上的公文包，里面的东西都撒出来了。”

　　他伸手接过来，叹了口气：“伊苒，我们谈谈吧。”

　　她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起身打断：“不，阿枫，不。我们还是开始谈正事吧，你不是说费用方面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今天下午我又仔细研究过了，我觉得……”

　　“伊苒！我们别再逃避了，行么？”他翻开皮夹，指着里面的照片，“别再说我们已经过去了，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感觉，那请你给我解释，为什么你看到这张照片会这么难过？！”

　　…… ……

　　“以前的事，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都别再去想，都忘了吧。从现在起，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在这一刻，她多想什么都不管，只信他的话，朝他点点头就好。然而，以前的事，以前的那些事，她又怎么可能忘得掉？就算她肯放弃一切重新开始，那他的家人呢？他们会放过她么？！原来，相信，也是一种勇气，只可惜，属于她的那份勇气，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遗失。

　　她苦笑着摇摇头，缓缓拉开他的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她一贯的冷淡，“我承认我不够豁达，发生过的事要我当粉笔字一样擦掉，我做不到。十年，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生活中有太多远比爱情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经历，一段已经成为过去的感情，你又何苦再耿耿于怀？放手吧，阿枫，这样我们大家都轻松一点。”

　　他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是拒绝了。

　　他看着她没有出声，眼神里的意外和困惑却是那样明显。良久，他才扬起嘴角，语气平淡：“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会停止，如果真的有一天爱不在了，那只可能是我也不在了。在你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结束，十年，也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说完，便走到办公桌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头也不抬地说：“岑总，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