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未曾经历，不成经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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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本地的气候特别反常，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都在下雨，整个春天几乎都被笼罩在晦涩的雨季里，见不到丝毫万物复苏的生机，阳光突然变得和熊猫一样，稀少而珍贵，偶尔明媚半日，竟也惹得人们悉数返老还童，好似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般，兴高采烈地迎接大自然的哺乳。黏稠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濡湿的味道，衣服在阳台上不管挂多久都还是觉得润手，好像总也晾不干，只有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上不时长出的嫩绿色的树叶，才流露出几分这里原本的季相。整日呆在这种阴沉灰暗的天色下，人的心情自然会受到影响，脾气难免也暴躁一些。
“我再说一遍，今天的会议重点是投资收益预估，我不想再听见过程中出现的任何多余的废话或者理由，请刁总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直接一点，汇报项目的分期投资额、回款周期及数量、总利润以及出资方的分摊比例。”在华城与天宇每月底定期召开的常务董事会上，顾凌枫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刁启明的发言，合起手里的文件夹，重重地扔在会议桌上。
在座的十一个人里，除了投资方各自的两位会议秘书和项目的运营执行总监刁启明外，其余有五位小股东是受控于天宇的，加上顾凌枫手里35%的股份，刚好占总量的49%。而华城一方，股东虽然只有为数不多的两个人，却持有该项目51%的股份，在双方共同出资注册的“华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里，操盘的高管均是从华城总部调任过来，所以，从表面上看来，整个项目的决策和运营都掌握在华城集团手中，选择与天宇地产合作，不过是看重后者在本地的资源而已。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华城两位股东的持股量平等得厉害，分别是25%和26%，这样一来，顾凌枫就成为了华天的最大持股人，他的话自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况且，华城股东常驻地点仍在广东总部，绝大多数的股东例会都不会亲自参加，只需要从会议纪要中了解进度即可，在会议进行到决策阶段时，他们才通过视频的方式表态。而华城对于花溪项目股权平等分配的做法，无疑是非常让人费解的，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凡是涉及到决策层面的投票中，只要顾凌枫提出任何异议，那么华城的两位股东唯有联手站在与其相反的一边，才有可能改变结果。也就是说，在华天地产里，顾凌枫的话语权是显而易见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不管是对项目还是对公司的员工，他所提出的任何意见或者建议，都会被高度重视。
面对顾凌枫如此不留情面的批评，刁启明依然表现得十分镇定，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回答：“请顾总稍安勿躁。您要的数据，在您刚刚‘放到’桌上的那个文件夹里，第18页的成本规划体系、第27页的风险测算以及第33页的分期收益表中，都做了比较清楚详尽的计算和阐述，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初步的估算，我们已经尽量将三年以内的偏差率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根据各阶段的政策法规及市场动态，我们会及时做出更新和调整，提供各位董事更准确的数据。”他故意停了一会儿，以便在场的董事们能有足够的时间翻看文件夹里他提到的内容，等他们看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接着开口道：“至于一开始汇报的关于项目进展中遇到的一些问题和困难，基本都是来自于政府某些部门的阻力，本意其实是想看看各位董事是否方便提供一些可以利用的资源，不想却令顾总误会，以后的汇报中我会注意。”
顾凌枫拿回桌上的文件，随意翻了翻，接着便抬起头看向刁启明，右手手指不停地在会议桌上敲击，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藏在浅灰色的玻璃镜片后面，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也不知道刁启明的解释他是否在听。片刻之后，他摘下眼镜，沿着会议桌环视一周，将视线定格在眼前的文件夹上，端起右手边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刁总的报告做得很细，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血和时间的，我会认真研究，也请各位董事都仔细看看，因为这里面牵涉到项目的开发周期和资金问题，我认为很有必要再召开一次专题会，稍后，我的秘书会将专题会议的时间发送到各位的邮箱。不过，我也要提醒刁总一句，这个项目的总投资额近百亿，万分之三的偏差率，就意味着上千万的资金误差，成本体系模块里本来就留有百分之八到十的不可预见费用，所以，要尽可能的将总偏差率降低到最小，最好控制在万分之一以内，以刁总在华城丰富的开发经验，相信应该是没有问题，是吧，刁总？”
“我尽力而为。”
“好，今天就到此为止，散会！”说完，便起身走出会议室。
不出所料，刁启明刚回到华天地产，助理便告诉他已经收到天宇顾董秘书vikey lee发来的邮件，专题会的时间定在三天之后，这确实很符合顾凌枫最近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至于顾董“高效率”背后的原因，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时间很紧，他不敢耽误，立刻召集财务、成本、开发、研发、工程、营销等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个短会，向大家简单传达了今天董事会的会议精神，让各部门在两天之内将调整成果发到财务部汇总。
在场的每个人听后都面露难色，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前期的成本测算本来就只是预估，各部门当然会尽可能地给自己留有余地，报给董事会审批的文件通常会预留至少百分之五的不可预见费用，并将其平摊到各分项费用中，以防在开发过程中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时，也能够在不额外申请费用的前提下及时处理好，这几乎是业内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当然，就算在实际操作中没有遇到所谓的特殊情况，那部分不可预见费用也会以其他名目找到归属。更何况，成本改动涉及到所有非职能部门，本身在立场上就会相互矛盾各自为政，比如营销会从消费者的喜好和关注重点出发来提出产品建议，而成本首先考虑的显然还是费用问题，所以，会出现很多交叉内容，需要各部门共同讨论后由营运总监也就是刁启明统一决策，然后才能各自完成修改，再交到成本部、财务部分别汇总，工作量十分庞大，想要在两天之内完成，意味着在未来的48小时里，大家都别想睡觉了。
不过，也正是由于在座的都是久经商场的专业人士，自然也都深谙职场生存法则，饶是此刻个个心里都颇有微词，也不会有人傻到跳出来做那个舍己为人的出头鸟，不管是帝王时代冒死进谏的正义臣子，还是社会主义时期起义游行的热血青年，都足以证明只要是在中国的领土上，凡是带头为群众谋福利的人，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当然，也还是会有不怕死的人适时发出正义的声音，可惜，那个人要么是皇亲国戚有过硬的后台，要么就是与某位高层有着不寻常的关系，总之，断不会是一无所有的庶民。
此刻，工程总监黄维安便英勇地充当起了那个敢说真话的角色：“刁总，现在钢材和人工都在不断地涨价，你也是知道的，规划局的也是一天一个花样，对节能环保外立面的要求年年都在变，建安成本越来越高，就算现在勉强把成本压下来了，到了施工的时候还不是照样要追加进去，换汤不换药，上面这样搞法，不是让大家做无用功么？”
有了工程的带头，其他部门自然都不甘落后，开发、成本、财务跟风而上，意见也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中心思想无非就是一条，压缩成本是不科学也不现实的做法。刁启明静静听完每个人的发言，转而问：“营销和研发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见伊苒和何穆摇摇头，继续道：“大家刚刚提到的各种困难，当然都是有理可依有据可循的，在座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常规的开发流程也确实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不过，你们都是房地产行业的精英，在进入华天之前，也都是经过精心筛选和严格考核的，而我们也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和经验，给出高于行业标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年薪，还不包括年底的分红，这当然是对大家能力的一种肯定。那么，与此同时，在你们各自的岗位上，公司也需要你们在工作中展示出你们出众的业务能力和高附加值，一般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希望在你们手中都能迎刃而解，否则，你就不是我们公司需要的人才，也不适合留在华天继续发展。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有人以行业标准来衡量自己手中的工作，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点头。他接着说：“接下来的时间就要辛苦大家了，当然，在执行过程中，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困难和问题，或者需要公司支持的，都可以随时来找我。好了，我也不再耽搁大家的时间，都去忙吧。”
散会以后，刁启明将黄维安叫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还没等他训话，黄维安就主动承认错误：“我知道我这次又莽撞了，你批评我吧，刁总！”
刁启明示意他坐，笑着问：“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我，我是刁总带过来的，不应该在关键时刻拆你的台，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应该私下再找你沟通。”黄维安涨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回答。
看着一个东北大汉坐在对面毫无底气，甚至还有些局促，刁启明不禁失笑：“你啊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在工地上几百上千号人你都能轻松驾驭，一回到公司就给我惹麻烦，每次承认错误倒麻溜得很，一遇到类似的情况，保准再犯。你说说，你那急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这番话一语中的，说得黄维安更是惭愧，他顿时觉得自己如坐针毡，索性心一横，看着刁启明说：“刁总，我天生是个直肠子，说话不会拐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最看不得那些装模作样的人，以前也常常因为不小心得罪人而遭人算计，每份工作都干不长，直到跟了你。你和那些人不同，不功利不计较，宽容豁达，肯给下属机会，所以才有我的今天。如果我给你带来麻烦，你千万不要有什么顾忌，一定要告诉我，我心甘情愿地消失，真的。”
刁启明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有时间说这些傻话，不如滚出去做你的正经事，走吧走吧。”说着将他推出办公室。
刚刚想靠着椅背休息一会儿，伊苒就推门进来了，他只得再打起精神坐起身。好在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又是顾凌枫的主意？”
他无奈地点点头。她气结，他这样仗势压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启明一忍再忍，累得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人也急速地瘦了下去，原本刚好合身的西装，现在已经明显觉得大，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体都支持不住，躺进医院是迟早的事。她说过，他要怎么样对她都没关系，就当是自己欠他的，但是启明不行，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她咬咬牙，仿佛是在下决心，然后才开口对刁启明说：“是时候了，启明。”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道：“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你忘了当初我们过来的时候，吴董是怎么说的？现在已经是时候了。”
刁启明却摇摇头，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平时心思缜密的岑伊苒，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不过是因为关心则乱。他看着她，低声道：“苒苒，在你第一天进入华城的时候，我对你说了八个字，你还记得么？”
“不曾经历，未成经验。”她回答得自然无比。她怎么会不记得？那些给过她无数教训的人和事，那些人前巴结人后勾结的丑恶面孔，让她一点一点地成长起来，从一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今天，终于成为一个近百万方项目的营销总监，这条路很辛苦，但是她始终记得他的那句话，所以她坚持下来。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还是很低，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硬，“我愿意将我学到的一切都给你，知识、资源、人脉，但是有一样我给不了你，那就是经验。你必须自己去经历，才能够从中获得从中积累从中成长，把你掌握的各种知识、技术都转化成解决问题的能力。你用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和努力，换来今天，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让人失望过。但是今天，你让我很失望。”
“眼前的局面，你明明看得很清楚，却仍然纵容自己感情用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不想看我这样疲于奔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都不能轻举妄动，最好我们都忘了还有这条退路，因为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谁都无法预估，一旦这样做了，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烧身。为了我现在受的这点苦，拿整个公司的前途去赌，孰轻孰重，你心里难道不明白？！”
他叹一口气，“苒苒，别怪我刚才的语气太重。只是你这样子，我真的放心不下。”
听他这样说，伊苒突然觉得不安，她抓住他的手，紧张地问：“启明，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说？你要去哪里？”
刁启明笑着替她捋了捋额头上的头发，温柔道：“傻孩子，我不过就是随便说说，瞧你紧张成这样！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啊，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这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嗯？”
她这才松开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不放心，又开口道：“启明，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你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能隐瞒。”
“嗯，我答应你。”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后面的杂物柜前，从里面抱出一床毯子，然后将他推靠在椅子里，给他盖好，让他安心休息。然而，他的眼睛都还没来得及合上，内线电话就响了，她将他摁住，反身按下免提，“刁总在休息，什么事？”
“岑总，天宇顾总来电话说有要紧事，需要接进来么？”
“接进来吧。”刁启明抢先一步答道。
“好的，刁总。”
他坐起身，她也抢先一步按下免提，他只得换上礼貌的口气：“您好，顾总。”
“刁总，你的报告我大致看了一遍，只是成本体系里面的营销模块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能否麻烦岑总过来一趟？”
刁启明询问的看了伊苒一眼，她伸出右手，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点点头，对着电话问：“好的，顾总，您什么时间方便？”
“晚上七点，到我办公室。”
“好的，我会让岑总准时到。再见。”
“再见。”
挂上电话，伊苒立刻将他推到椅子里，边给他盖好毯子边说：“好了好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其它的什么也别说。放心，我保证这次不会感情用事。”说完，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听话地闭上眼睛，听到她离开的关门声后，才卸下脸上的笑容，疼得在椅子上卷缩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未曾经历，不成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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