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的爱情（原名：依然如故）》天马

26、该来的总会来

　　次日清早，伊苒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妈妈在电话里呜咽着告诉她，昨天夜里奶奶心脏病突发，现在正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刚刚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伊苒胡乱抓了一件衣服出门，披头散发地赶到医院，正看见奶奶紧紧抓着父母的手，吃力地伸着脖子，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南-儿-，淑-芸-，苒苒她……太可怜…，她…都知道…，这个-家--，不-能-散--。”老人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看到儿子含泪对她点了点头，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伊苒默默地看完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感到有些虚脱，她甚至都没有勇气靠近病床，去看一眼那张熟悉而慈祥，却已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面孔，她不敢相信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亲人，如今真的已经弃她而去。

　　她背过身，无力地靠在门外的白墙上，任凭冰冷的泪水悄然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庞。从出生到现在，在这个充满太多秘密太多怀疑的家里，只有奶奶，给过她一份完整的爱，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已是灯尽油枯，她心心念念放不下的还是她的孙女，三年前的那个傍晚，亦是她，捡到了那串孙女无意中掉落在客厅地板上的钥匙。家不能散，为的不是保全岑家上下的体面，而是让伊苒能够在成人之前有一个栖身之所，不至于父母健在，却要面对举目无亲的孤独。人人都说血浓于水，伊苒此刻却觉得这份毫无保留的亲情胜过单薄的血缘一万倍。一家人，一旦斩断了骨肉亲情，剩下的血缘也可以是最无温度的。

　　“苒苒，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站在门口的父亲不无惊诧地问。

　　“我，我这就进去。”伊苒伸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回答得仍有些发怔。

　　她转身走进病房。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她接触到奶奶冰冷的躯体时，还是忍不住扑在上面失声痛哭。一直以来，她总是默默地承受着，在所有长辈面前，在父母面前，都表现得独立又坚强。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她就装作不知道，他们希望她幸福，她就装作很幸福。她努力说服自己，有奶奶这样全心全意的疼爱，有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人不能贪得无厌什么都要。她用心学习，积极热情地投入生活，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认为自己已然能够做到，上一辈的纠缠真的与她无关，她只要奶奶就够了。

　　如今，奶奶却走了，走得那样匆忙，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告别，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她已经长大，她已经懂得如何应对周围的闲言碎语，她已经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远离伤害，她已经找到一个疼爱她的男朋友，她已经……，而现在，这一切已经都来不及。

　　丧事的准备虽然仓促，但却也是极尽周到，总算让老人走得体体面面。然而一家三口这样的齐心协力，这竟然还是头一次，伊苒真不知道该替奶奶高兴还是悲哀。打理完老人的身后事，不觉已临近春节，到处都充斥着张灯结彩的喜庆，对比之下，岑宅更显得清冷。老人走了，仿佛也抽走了这个家庭唯一的脐带，往日貌似和睦温馨的场景固然是再难重现，而今就连夫妻之间的相敬如宾都显得那么刻意，甚至在三个人的餐桌上，往往都只是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祥和。

　　该来的始终会来。大年三十的晚上，萧淑芸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一家人苦苦营造的和平局面就此打破。起因只是因为岑定南连日来的一再晚归，就连在合家团圆的大年三十也没有例外。虽然自从老人走后，除了必要的事需要沟通，夫妻两人就再也没有过多余的交流，但萧淑芸骨子里毕竟是个传统的女人，即使是知道岑定南的心早已经不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中国家庭最重视的节日里，她还是主动给丈夫打了电话，并且亲自围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下午，做好一大桌子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一家人一起吃顿年夜饭。她当然不会知道，此刻的岑定南正在办公室焦头烂额的拿着电话，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希望在节前能够筹集到一些资金，以解决公司眼前的解决燃眉之急。

　　晚上，当岑定南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春节晚会已近尾声。看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萧淑芸，以及餐桌上一口未动已经冰冷的饭菜，他才想起下午的那通电话。当着女儿的面，他本想解释两句，但当他接触到萧淑芸审视嘲讽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解释再多都只能是徒劳。

　　他一声不吭地往楼梯走去，已经做好了对萧淑芸冷嘲热讽的指责充耳不闻的准备，然而，背后响起的却是伊苒的声音：“爸爸，你不认为你应该要说点什么吗？”

　　他转身，伊苒看他的眼神冷淡而疏离，透着难以言喻的客气，那不应该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眼神，更像是置身事外的审判者。他不明白昔日欢呼雀跃的女儿怎么会变得这样的冷静自持，睿智英挺的脸上闪过短暂的困惑。然而他还是站住了，往回移了移脚步，朝着伊苒开口说道：“苒苒，爸爸今天确实是因为公司有事，才没来得及赶回家来跟你和妈妈一起团年，你别生爸爸的气了。”

　　伊苒冷笑一声，说：“你就想不出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么？大年三十，谁的公司还会有非在大年三十赶着去办的公事？爸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岑定南脸上的困惑更深，显然是没有想到一向温文有礼的女儿，竟会当着妻子的面这样质问自己。他不想让家里知道公司的困境，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解释，索性坐到沙发上，不再说话。

　　伊苒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她今天已然是下定了决心，就算是已经溃烂成脓，她也要把这么多年来一直暗藏在角落的伤疤揭开。她再次开口，语气里已是咄咄逼人：“李天骄做的饭菜味道果真这样好，能把留你到现在才回家？”

　　“苒苒！”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沙发上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伊苒看着他们此刻的震怒尴尬，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她扬起嘴角：“难道你们还打算瞒我一辈子？奶奶刚走，你就天天早出晚归，这个家对你来说早已经是形同虚设，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还记得奶奶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么？哼！如今我只是把早该说的话说出来，是难听了点，但是也比不上我十岁的时候在你办公室门口听到的那么肮脏！”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下来，只一瞬，伊苒的脸上就已经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伊苒顿了一下，看着萧淑芸的目光从疑惑慢慢变得冷漠，最后是看清一切的释然。她仍旧定定地转向岑定南：“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放弃一切都要抛下的女人，到了现在她都还是要维护你的脸面！哈哈，可笑，可悲！”

　　她转身跑了出去，这样扭曲而阴暗的家，她一刻也呆不下去。她理解不了母亲扭曲而隐忍的爱，更忍受不了父亲的绝情和残忍。她一个人不知道跑了多久，在她还没有从绝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时，她已经按下了顾凌枫家的门铃。此刻的她太需要他的温暖，只有接触到他熟悉而温热的拥抱，她才感到自己还活着。

　　她发疯似地按着门铃，也不管他家里的亲友长辈是不是欢聚在里面，他们一家人是不是正其乐融融地享受着团员的日子，又或者他们全部都已经睡下，自己此刻这样狼狈的出现在这里会给他家里带来多大的震撼！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就在现在，此刻，她一定要见到他！

　　门开了，顾凌枫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姑姑，你们这么快就到了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到一个熟悉的身体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听到他轻快的声音，见到了那个熟悉又亲切的面孔，她一刻也等不及，不顾一切地扑了进去，她抱得那样紧，仿佛是要将自己都融进他的身体里。

　　一直到顾润生听到门外异样的动静，走了过来，顾凌枫尴尬地叫了一声：“爸，这是我女朋友！”伊苒这才悻悻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红着一张脸，跟在顾凌枫后面
　　怏怏地叫了声：“叔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