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的爱情（原名：依然如故）》天马

25、终于决定放弃

　　伊苒拒绝了顾凌枫的陪同，只身赶到位于市中心的酒吧时已是近十点。她没有在门外多作停留，急忙进入到那个空气混稠的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与喧哗笑骂迎面而来，令她感到片刻的不适。她稳了稳身子，跟在轻车熟路的酒保身后，她很容易就在混乱的人群中认出了林海。他正与身旁那位衣着热辣的金发美女放肆地调笑，神情动作极是暧昧，可即使是在这样喧嚣暧昧的气氛中，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却还是能感受到他浸在骨子里的那份难以名状的孤独。

　　真的见到了他人，她却并不急着靠近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找了个空位坐下，随口叫了一支百威。许多人都说百威喝起来淡而无味，伊苒却一直觉得刚好，她本身就不太喜欢啤酒的口感，觉得苦涩，相比之下，她更愿意选择享受红酒入口后的清甜。不过，今晚成心来买醉的那个人显然不是她，啤酒的度数对她来说刚刚好。

　　她就这样不近不远的看着他，手里的那只百威也喝得不紧不慢。她了解他，他未催，证明他还不想醒，她犯不着去充当那个不识时务的惊梦人。更何况，既来之则安之一向是她最为遵循的处事原则，此时，她已逐渐让自己适应了这里嘈杂的音量，和那股弥漫在空间中男欢女爱的气息。

　　两支百威都已见底，林海与那金发女郎似乎兴致更浓，伊苒看了看表，已经快到十一点了，照他们现在这如胶似漆难分难舍的状态，估计就算回到学校都已经是夜深了，于是她掏出手机准备给顾凌枫发信息，结果看到手机上显示有三条短信和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苒，你到了没？别聊太久，早点回来，我等你。
　　………
　　苒，怎么不回信息？见到阿海了没有？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
　　苒，你到底在哪里？我打电话你也没接，我很担心你！快回我电话！！
　　………

　　光是看着短信，她都能感受到对方当时的担心和焦灼，她赶紧给他回了信息：阿枫，对不起，酒吧里面太吵，我没有听见你的电话，现在才看到短信。你别担心，我现在和阿海在一起，我们可能会到很晚，别等我回来，先睡，晚安。

　　很快，就又收到了顾凌枫的回复：以后都不准你晚上一个人出去！不管多晚，我等你回来！这是他头一次对她用这样霸道的语气，她没有被责怪的委屈不满，只感到一股窝心的温暖包围着她，或许是酒精作用，她的眼眶竟然控制不住的有些湿润。她微笑着按下回复键：我会尽快赶回来。这一次，她终于能够笃定的告诉自己，阿枫看到这句话时，当然也会是微笑着的！

　　她收起手机，再抬头，前面的两个座位已经空了，桌子上只剩下残留的酒杯，身边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陌生男人。虽然知道对方极有可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此时也无暇理会，继续在人群中搜寻着林海的身影。哪知陌生男人却突然将头凑到伊苒面前，轻佻地开口：“啧啧，这么漂亮的美女怎么能独自一人喝闷酒啊，何不让哥哥我陪着你？”说完便想把手往伊苒的肩膀上搭，伊苒侧身要躲，却被一个强有力的胸膛弹了回来，接着就看到一只结实的手臂横在自己胸前，打落了那个陌生男人已快要伸到伊苒肩膀上的手。

　　“我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林海的声音冷冷地在她头顶上响起。陌生男人见林海一八零的身高，体型壮硕，估摸着自己应该讨不了什么便宜，也就讪讪地走开了。

　　林海坐到伊苒对面，难得收起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襟危坐的看着她问：“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出入这些场合，警惕性高点行不行？”

　　音乐声太大，伊苒只得扯着嗓子喊道：“我是为谁大老远的赶来这儿，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林海叫来酒保买单后，拖着伊苒走出了酒吧。已经是深冬的天气，半夜里迎面的寒风吹过来，伊苒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林海把大衣脱下来，她披在肩上，才觉得暖和了点儿。

　　林海还是忍不住说她：“刚刚酒吧里那个男人，已经盯着你看了很久了，你居然都没有发现，只顾着看手机。以后晚上单独出来，记得多长个心眼。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刚刚差点就给人占了便宜，万一你要有个什么事儿，让我怎么跟阿枫交代？”

　　她知道他是关心她，但是听着还是觉得别扭，自己好心不去打扰他的风流，他倒还喋喋不休的数落起她的不是了。她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哟，敢情你刚才是看见我了的，我还以为你只顾着和金发美女打情骂俏呢！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你在调情的时候都不忘对我的关照了？”说完还朝他轻蔑的冷哼了一声。

　　林海失笑，他承认伊苒刚才的话确实说得在理，他亦感激她对自己的这份理解，特意留足了空间不来打扰，这也正是他喜欢和她在一起的原因，轻松随意，没有负担。许多事，她都心知肚明，但你不开口，她断不会刻意提起，不似许多同龄女孩的好奇八卦。遇到有什么事情需要向她倾诉的，也不必担心她会口无遮拦的四处宣扬。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江边，吹了一阵风，他的酒意也渐渐散了，于是侧头问伊苒：“累不累？是再走一段儿还是回学校？”

　　本地夜晚的江岸很美，岸边的万家灯火印射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就如同繁星闪烁那样璀璨。她很想再多看几眼，于是回答道：“我们去桥上走走吧。”

　　林海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的慢慢走上桥。走累了，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休息，林海掏出打火机想抽根烟，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太大，他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伊苒从他手上接过打火机，轻轻地一拨，幽蓝的火苗腾腾地窜起来。她转身，并排和他靠在栏杆上，柔声问道：“你刚刚连烟都点不着，是美姗那儿出了什么事么？”

　　林海听后，猛吸了一口烟，才缓缓说道：“伊苒，我真的很累。我怕我们一直这样互相伤害，终有一天我们的感情就会变没了。”伊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作声。

　　“我六岁的时候爸妈就离了，法院把我判给了母亲。只过了五天，父亲就和美姗的妈妈重新登记结婚，外婆告诉我，爸爸早就和她勾搭上了。我妈表面上很平静，可我知道她内心的痛苦，半夜里我常常会听见低声的啜泣，冬天里早晨醒来，她的被子常常都还是湿的。一直到她去世之前，我都再也没有看见她开怀的笑过。我恨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她，我妈妈根本不会因为生活的负担积劳成疾，这么年轻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才只有三十二岁。”

　　“离婚以后，妈妈的厂里效益越来越差，为了赚取我们的生活费，她不得不到外面日以继夜的找活儿干，钟点工，清洁工……，我们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艰难。那个女人是真的狠心，她坚决不让父亲和我们有来往，有时候，我爸来看我，塞给我些钱，也都是偷偷摸摸的背着她。有一次我没藏好，被母亲发现了我书包里的钱，她是个要强的人，离了婚，就再也不愿与他有任何瓜葛，更不会接受他的这些小恩小惠，当即就让我把钱全部退了回去，第二天就搬了家，还动用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关系，将我转到了另外一所学校，这让我们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一直到母亲去世之前，我都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他又点燃一支烟，接着说道：“我十一岁那年，母亲被查出来有鼻咽癌，已经是晚期。当时外婆她们都瞒着我，只说是重感冒，直到她去世那天我才知道。那时我正在上课，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让我赶紧到医院，说我妈快不行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飞快的往医院跑，医院离学校有三站路，我当时竟然想不到要去坐车！等我跑到她的病床前，只看到地上的一大滩血……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是坐车去的，也许就不会这样。”

　　“办完丧事，父亲把我接到他家，桌子上摆了好多菜，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我记不清那天到底吃了多少，一直到最后吐了，才停下来。但是我清楚的记得那个女人眼神里的嘲笑。”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我知道了她原来是我爸车间一个工人的老婆，丈夫因为工伤死了，我爸代表厂里去慰问。她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丈夫死了，孩子又小，自己也没有工作，后半辈子不找个依靠，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就难过了。她处心积虑勾引了我的父亲，说她怀上了他的孩子，终于逼得他和我妈离了婚。”

　　“我恨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所以连同她带来的包袱一起恨。我要报复，我用尽办法欺负美姗，让她没有好日子过，还串通班里的同学在学校里故意整她，叫她破鞋。任我们怎么欺负，她都不放抗也不出声，也不会在她妈和老师面前告状。后来还是被她妈发现了，加油添醋的告诉了我爸，但他没有责怪我，他的心里始终觉得亏欠我们太多。”

　　“自此以后，我更是变本加厉的欺负她，她依然不反抗。有次我们做得太过火，整伤了她的脸，还见了血，她却只是淡淡地问了我一句‘哥，还痛吗？’。我有时候都觉得觉得我自己太浑，好在她脸上没有留下疤痕。那次以后，我收敛了许多，也开始慢慢暗中观察她。”

　　“其实她的身世比我也好不了多少，生父早逝，母亲改嫁，继父对她很冷淡，我这个哥哥对她的处处针对，她一直都只是寄人篱下。有次放学后我跟踪她，她竟然一个人偷偷跑到父亲的坟前，无声的流泪。我当时只觉得心疼，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其实很孤独，或许她一直都接受不了父亲的死和母亲的改嫁，所以才懂我心里的痛。我走过去抱紧她，轻轻拍她的背，她终于扑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们两个在一起时，很多时候都只是紧紧地依偎着，很少说话，但却觉得好像又有了依靠，这种感情甚至比亲人更近。慢慢地我们才明白，我们都在很小的时候就跟最亲的人天人相隔，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对方身体里汲取温暖，好像唯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的痛苦减轻一些。然而感情却随着我们一天天的长大而变了质。”

　　“我发现了这一切的时候，我感到很矛盾，从我父母离婚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再相信有爱情。我努力克制，我努力说服我自己那不是爱，只是依赖。我不停地更换女伴，我常常去酒吧喝得烂醉，我告诉自己她只是我妹妹，是我的亲人。可我越是努力逃避，越觉得痛苦，我觉得我快要把自己逼疯了。但是唯有这样伤害她伤害自己，我才能感受到这份爱。我爱她，但是却恨她的母亲，永远都不能原谅。她母亲看惯了我的报复，怕我伤害她，誓死都不同意。我们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最近的距离。”

　　“今天她母亲打电话叫她回去，说要介绍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给她认识。她答应了。”

　　伊苒看着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沉重的经历，任何安慰都只是徒劳，或许他只是太需要找一个人倾诉。难怪今天中午美姗会不告而别，难怪她会对自己这么冷淡，原来是已经决定了要放弃。

　　她伸出手去，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心。他拉住了她，将脸紧贴在她的手背上，片刻之后，她感到手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