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魂》空荡

13、连你那份一起活着 父

　　父亲早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他步入厅内，扯下连帽披风，那是一头血一般的红色。“父亲。”他喊了正背对自己的父亲。

　　父亲回过身来，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他说：“无华，那你考虑好了么？”

　　月无华淡淡地说：“我想要悠悠哉哉，无拘无束的生活。”

　　“那你还是不愿意了？”父亲的话中带着些许怒气，“这是光耀我们月家的最好机会，如果亲王殿下成功，那我们月家就会成为帝国第一家族！”

　　“对不起，父亲，如果我答应了你，我以后就不会再有我想要的生活了。”月无华转身离去。

　　“你若踏出这道门，就不再是我月家中人！”父亲朝月无华的背影吼道，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月无华愣住，但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父亲的掌紧接而至，月无华知道，他却不闪避，任那一掌结实地拍在自己的后背上。他踉跄地冲出好几步，一口鲜血涌上，他忍不住吐了出来。用手擦掉残留唇边的血，月无华回头看着父亲：“从今天起，我不再欠你什么！”

　　父亲后退了两步，月无华的眼神冰冷得让他感到颤栗，他竟怔在那儿，甚至连月无华什么时候走掉都不知道。

　　月无华轻轻推开房门，烛火依旧亮着，摇曳拉长的影子。妮莎却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轻柔抚着妮莎的脸，无奈地苦笑。妮莎，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十年前，那时的妮莎只有八岁，一个美丽纯真的小女孩，却遭遇最大的不幸。与父母刚结束了一段美好的旅程，却在要归来时遇上了山贼。父母用生命保护了妮莎，她躲在父母的尸体下逃过一劫，而这也成了她永远的噩梦！那之后，她便成了一个孤儿，到处流浪。

　　后来，一个富有的商人收养了她，商人的宠爱也渐渐让她走出回忆的阴影。

　　光阴流逝，八年的时间让十六岁的妮莎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已经完全把商人当做真正的父亲，每日在父亲的呵护下开开心心地生活着。

　　一切却又在一瞬间变了样。妮莎过完十六岁生日的第二天，她再次目睹了亲人死在自己面前，那么清晰，那么红艳的血！

　　月无华十七岁那年，就已经成为家族的头号杀手，除了他父亲月临城。家族中比较重要的任务几乎全部交由他负责。他早已经独当一面。

　　父亲刚刚交给他一个任务，任务对他来说很简单——杀掉一个毫无抵抗力可言的商人。月无华眼中透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应允父亲后便离开了。

　　仅仅一瞬的时间，月无华便杀了商人家中的所有人，快得连他的剑都没有沾上一滴血。他正准备离开时，却看见了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那个少女。月无华走到那少女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剑……

　　妮莎吓呆了，瘫坐地上，身子不听使唤地颤抖。那个穿着黑色连帽披风看不见脸的人一进来就杀了父亲和其他人！她好怕，脑中一片空白，就连黑衣人来到自己面前都没发觉……

　　妮莎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一个红发男人的背影。妮莎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轻声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那男人回过头，苍白的脸庞。他说：“小姐，你没什么事吧？”

　　“我爸爸呢？”脑中残留的片断或许只是一个不完整的梦吧。

　　“死了，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你还活着，但是你昏倒了，所以我就将你带了出来。”红发男子说得很平静。

　　“死，死了？不是梦”妮莎晃悠了几下又倾倒下去。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杀爸爸？泪从妮莎的眼角渗出，淌过她的脸颊，滴落在枕头上……

　　月无华用手刀轻轻敲了一下少女的脖根，少女的眼皮缓缓合上，没了知觉。月无华抱起她，离开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看着怀中少女清秀美丽的脸庞，忽然有种这样就足够了的感觉。

　　快两年了，或许妮莎早已经忘了那时的事，但月无华不会忘。是他毁了妮莎的幸福，现在他要将幸福还给妮莎。而妮莎，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时的杀手是谁，但就算真的知道又如何呢？

　　月无华拥着妮莎入眠。

　　凌晨，夜空忽然传来一声乌鸦嘶哑的鸣叫，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有些突兀。两把利剑猛刺向床上！

　　一声轻响，月无华已经拔剑将偷袭的那两把剑格开，抱着妮莎跃至地上，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两个黑衣人。

　　“无华少爷，我们也是奉家主之命，对不起了。”黑衣人说完便举剑刺来。

　　月无华紧紧搂着妮莎，挥着他的剑，月华，在黑暗中散发着银白色的柔和光芒。

　　战斗结束，月无华没有杀那两个黑衣人，而是对他们说：“你们走吧，我不会杀昔日的同伴。”

　　黑衣人说：“谢少爷不杀之恩，但我们不能背弃家主，对不起了，无华少爷。”二人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

　　“你们……”月无华来不及做什么，匕首就已经没入他们身体。

　　妮莎吓得大叫一声，将头紧紧埋入月无华的怀中。

　　“妮莎，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月无华搂住妮莎，“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好好生活，没有人能打扰我们。”

　　月无华带着妮莎离开，因为月家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追杀他了。他不想妮莎受到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

　　寒风瑟瑟，吹在脸上甚过刀割。废弃的林间小屋丝毫也起不了御寒作用，风从任何可以渗入的地方钻进来，妮莎在月无华的怀中不停地打着哆嗦。

　　月无华解下披风，紧紧裹在妮莎身上。他轻声说：“妮莎，你在这等我，我去拾点木柴，很快就回来。”

　　月无华站起身，离开了破烂不堪的废弃小屋。

　　半年了，月家足足追杀了他半年，每一天，妮莎都是跟着他东奔西逃，而他们想要去到的地方，却始终也找不着，这种日子何时才会到头？他不想妮莎也跟着受苦。

　　月无华抱着一堆干木柴往回走，当他推开小屋的门时，他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也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画面。

　　黑衣人的剑从妮莎身体里抽出，剑上沾满血，往下滴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就像妮莎的泪打在月无华的心头。那种揪着心的痛，是无法言明的痛。妮莎缓缓地瘫软倒下，眼中满是泪水，看着门口呆住的月无华。

　　手中的木柴全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打破可怕的安静。月无华拔出了剑，只一瞬，却又将剑丢下。他扶住妮莎，没有让妮莎倒在地上。黑衣人却倒下了，一道伤痕从他的额头一直划到腹部。死了，却连怎么死的也没看清。

　　这是月无华两年来第一次杀人，从他抱走妮莎时杀的第一个人。他曾发誓，这一生都绝不再杀人，为了妮莎。

　　“妮莎！妮莎！”月无华疯狂地喊着，妮莎的泪从脸颊滑落，滴在月无华手上，有些冰凉。

　　妮莎无力地抬起手，抚摸着月无华的脸庞，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无华，对不起，我，我不能和……你在，在一起了。”她咳出一口鲜血，洒在月无华的衣襟上。

　　“不！我不会丢下妮莎！永远不会！”月无华的泪滴落，落入妮莎的眼中，混着妮莎的泪水，却又滑落月无华的手上。妮莎抚去了月无华脸上的泪痕，手终于无力地垂下来。她握住月无华的右手臂，然后轻轻地解开了那条红色丝带，然后在月无华没了丝带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一排整齐的牙印留在上面，混着妮莎鲜红的血。

　　“无华，答……答应我，好，好活着，连我，这份都一起活着……”妮莎微笑着合上双眼。

　　“妮莎！”疯狂的喊叫声惊起了很远地方栖息着的鸟儿，惊慌地拍翅飞往高空。

　　月无华伏身吻向妮莎惨白的双唇。他抬起头，一双红得可怕的眼睛，甚至比他的长发，比他衣襟上妮莎的血还要红。风掠起他的长发，他紧咬着双唇，挤出三个字——月临城。

　　天空一群灵若鸟盘旋着，围着月无华盘旋着。月无华抱着妮莎漫无目的地走。当那群灵若鸟飞走时，月无华看着远去的飞鸟残影，刹那间，他仿佛看见了妮莎，在对他笑着，很甜很甜。

　　当又一群灵若鸟带着“呀呀”的鸣叫声掠过天空时，月无华回到了他的家，或许那已经不再算是他的家了。他站在月临城面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眼带着腥红色。

　　没有侍卫围上来，因为他们都已经让月无华杀了。月无华的剑，被称做月华的剑，闪着红芒。血沾满了整把剑，还在一点一滴地往下掉落。

　　月临城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他抽出了他的剑，用力地朝月无华挥下，一道剑气飞向月无华，月无华不闪不避，任剑气打在身上。他倒飞了出去，吐了一大口血，可他又站了起来，冷冷地说：“现在可以了，月临城！”

　　月临城握紧手中剑，一切，一切都可以在今晚了结。

　　月无华离开时，月临城已经死了，倒在血泊中，瞪着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天空那群灵若鸟还没飞走，“呀呀”地在鸣叫着。

　　月无华看着那些鸟，闭上了双眼，他轻声地对着夜空中泛红的满月说：“妮莎，我会活下去，连你那份也一起活下去。”

　　江月升得很高，却愈加显的孤单。月无华睁开眼，五年的时间不够让他忘了这一切，或许用上一辈子的时间都不够。他摸了摸右手臂，丝带不在，牙印也不在，如今依旧还在的，只有记忆里那份永不落沉的爱。

　　月无华转身离去，江上的渔火早已熄灭，只有夜空那轮孤月，还在倾淌它柔和的光芒，好似要滴下泪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