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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破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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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桁芝醒来之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的头依旧很痛,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身边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傅桁芝这下可以看清楚了,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红木架子床上,床边摆有香炉,一阵好闻的沉香味伴随着青烟徐徐飘来,唯独不见一个人影。
“有人吗?”傅桁芝开口呼唤,却发现嗓子肿痛,根本不能大声说话,他试着下床,却被腿上的刺痛所伤,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到房中的动静,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小少爷你怎么了?”进门的是丫鬟冬梅,见傅桁芝已然醒来,欣喜地回头喊道,“小少爷醒了,小少爷醒了!腊梅,快去通知老爷。”
说完这些,冬梅转身上前,将傅桁芝小心扶上床榻,见他有些迷茫,说道:
“都三天了,小少爷你可算醒了,那天阿康背你回来的时候,老爷可吓坏了,浑身都是血……”冬梅抚着胸口,似乎还沉浸在那日的惊吓之中。
“阿康…阿康是谁?”傅桁芝的头很痛,迷迷糊糊地问道。
“那日老爷不放心小少爷一个人出去,让伙房的阿康暗中跟着保护小少爷。”冬梅解释道,“这个蠢奴才真是该死,害小少爷受了那么重的伤,老爷已经罚了他去马圈拾粪,还扣了三个月的薪俸呢。”
“这不关他的事……”傅桁芝虽不认识这个名叫阿康的仆役,但也不忍他冤枉受罚,回想起那日发生的惨状,傅桁芝的脑中全然没有阿康背负自己回家的景象,最后的记忆只有那戴着茜草手环的玉璧。
“冬梅姐姐,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有个女孩儿……”傅桁芝揉着自己受伤的双腿,喃喃地说道。
“小少爷说的是跟阿康一起回来的那位小姐吧?”冬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傅桁芝,“以前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真是如此冰雪聪明,还知道用茜草为小少爷止血化瘀。张大夫给小少爷看过病后,她就一直陪在小少爷身边呢,后来好像家有急事,被人接了回去,临走还留了这封信给你。”
傅桁芝接过信函,打开一看,果然是妍儿的署名,信中对他的伤势很是关切,还再三嘱咐傅桁芝伤好后,一定要到幽州去看望她。
“哎呀……我的孙儿,你可算醒了。”房外传来了慕容老爷的声音,傅桁芝将信折好,放入衣袖。起身准备行礼。
“别动…别动,你有伤在身。”慕容老爷赶忙扶住了准备行礼的傅桁芝,“我说桁芝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老夫可怎么和婉儿交待啊。”
“外公,是孙儿错了,孙儿也是担心朋友安危,想救她而已。”傅桁芝答道,见慕容老爷提到娘亲,转而问道,“外公,我娘亲如何了?”
“你娘亲已经醒来,但人还是很虚弱,老夫就没把你的事情告诉她,等你伤好些了,自个给你娘亲请罪去吧。”慕容老爷的话中有一丝怨言,“今日尹知府找老夫前去,想必是放你爹爹出狱的事情,你安心在家修养,老夫去去便回。”
说罢,慕容老爷嘱咐冬梅仔细照料,转身离开了房间。
傅桁芝在冬梅的帮助下躺了下去,握着妍儿留给他的信,心中虽然遗憾没见到她最后一面,但听闻爹爹马上就可出狱,心中仍然十分欣喜。
尹知府府上
“什么?尹贤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慕容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走近了几步,盯着面露难色的知府大人,窃声道,“每年我慕容家进献给大人的好处可一分不差,为何如此?”
原本打算来接人的慕容老爷,却听闻知府大人已将傅秀才判处极刑,明日就将斩于刑场,不明事由的慕容老爷以为是自己打点不周,伸手示意张管家掏银票。
“不是为兄不帮大哥的忙,实在是这次傅公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尹知府面露难色,止住了慕容老爷的手,“这燕云刺史幽大人何许人也?官拜正二品,朝中威望极高,此次有雅兴来江南游玩,结果遭贼人暗杀,险些丢了性命,若要究责,我这官帽也要掉啊。”
尹知府招呼慕容老爷坐下,继续说道:“好在大人不计小人过,但这傅公子乃是这伙贼人的探子,跟着一起要谋害幽大人。”
“这…这怎么可能。”慕容老爷深知傅秀才为人,平日虽有诸多不满,但说起这种谋害朝廷命官的大罪,确是怎么想也想不到一块儿去。
“幽大人临走前亲口下令,务必要治傅公子死罪。”尹知府显得很是无奈,“大哥你还是赶紧回家准备后事吧,明日我会安排一个刀法利落点的刽子手去的,也算给他一个痛快。为兄只能帮大哥到这里了。”
慕容老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回到家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端坐在家中正厅的太师椅上,一旁站着忧心忡忡的张管家。
“老爷,老爷!”看见呆若木鸡的老爷回过点神来,张管家用手在慕容老爷眼前晃了晃,试图唤醒他。
“管家……”慕容老爷轻声唤道。
“小的在,老爷有何吩咐?”张管家俯身听候老爷差遣。
“此事重大,万不可让婉儿知道。”慕容老爷木然地转过头,“算起来你也为我效命十多年了吧?”
“回老爷,是十二年了。”
“我慕容家正处劫难,你一定要助老夫渡过此劫。”轻轻地拍了拍张管家的肩膀,慕容老爷继续交待,“明日傅公子处决后,你带人去善后,死者为大,找个好地方,好生葬着吧……”
话音未落,门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人,却是在门外偷听的傅桁芝。
“外公!这是怎么回事,我爹爹他怎么了?”傅桁芝焦急地问道。
“唉,你爹爹闯下大祸,谋害朝廷命官,此番在劫难逃了。”慕容老爷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不信!爹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外公,你不是说,只要慕容家想救人,就一定可以的吗?”
“桁芝,那可是杀人的重罪,你爹他就算有十个脑袋老夫也保不住啊,明日你哪儿都别去了,在家安生待着,记住,这件事切不可告诉你娘亲。”言罢,慕容老爷摆手示意傅桁芝出去。
“外公,外公,求你再想想办法救救爹爹,外公!”傅桁芝不愿就这样看着爹爹无辜丧命,继续向慕容老爷苦苦哀求。
“小少爷,快跟我走吧。”张管家见状上前拉起傅桁芝,往外拽去,“老爷现在需要安静。”
眼见慕容老爷这里已经没了希望,傅桁芝恨恨地咬住了牙齿,转头跑出了大院。
“桁芝…”目送傅桁芝跑远,慕容老爷想起身呼唤,却是全身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唉,婉儿和桁芝对他用情至深,只怕难逃此劫。”慕容老爷恢复了方才木讷的状态,自言自语起来。
一旁的张管家望着慕容老爷,脸上逐渐浮现出阴霾的颜色。
次日,戮桥一侧
寒风萧瑟,但刑场边依旧围满了闲人,姑苏向来是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安良之乡,很少出掉脑袋的犯人,更不用说谋害朝廷命官这类大罪的了,戮桥位于姑苏繁华之地,离察院场并不远,设立于此处也是为了震慑庶民,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因牵涉到朝廷命官,监斩使早早地来到了刑场,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第一次监斩,他竟打起哆嗦来,好在远处已经响起了清路的锣鼓声,监斩使扶了扶帽子,端坐上了监斩判台。
傅秀才蓬头垢面,目光呆滞,手脚都戴着镣铐,背后插着犯由牌,踉踉跄跄地由两名衙役挟持着走上刑场。
放眼望去,下面围观的都是街坊乡邻,几天前,在慕容家门口的那次遭遇已经让傅秀才丢尽了颜面,不想这几天之后更甚,人生起落实在太快,想十年前自己还是……
不过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回忆自己的一生了,他已经听到了身旁刽子手磨刀的声音,自知大限将至,他很想站起身来,最后一次再慷慨激昂的说些什么,可是嘴巴打颤,舌头打结,脑中一篇空白,尝试了几次,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爹爹!爹爹!”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呼喊声,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傅桁芝。
原来傅桁芝昨日从慕容家跑出来后,就一直在监牢外徘徊,几次试图溜进去,都被狱卒赶了出来,只得今日一路尾随爹爹的囚车来到刑场,眼见马上便要天人永隔,傅桁芝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想救爹爹。
在场的衙役哪能容他这样放肆,拔出佩刀,指向傅桁芝。
“臭小子,干什么呢你,滚开!”他们毫不客气地说。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夹杂在人群中的张管家眼尖,看到了傅桁芝,赶忙跑了过去,握住衙役的手,偷偷塞了些银两,“两位大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还请通融通融。”
说完张管家一把拉回傅桁芝,低声道:“这些当差的杀人都不眨眼,小少爷千万别冲动。”
“可是爹爹他…爹爹他…”傅桁芝说话已经带着哭腔,眼巴巴地望着张管家。
“唉,这也是傅公子的命,你在这好好待着,一会替你爹爹善后,也算尽孝了。”张管家安抚着说道。
“孩儿莫怕!”傅秀才见到傅桁芝为了自己这样拼命,终于也拾起自己读书人的气节起来,“人生自古谁无死……”傅秀才颤颤巍巍地说了第一句,却下身一湿,终究还是害怕的尿了裤子。
围观的人发出一片哄笑声,监斩使看够了这场闹剧,望了眼日晷,抽出处刑令牌,掷了出去,高声喝道:
“时辰已到,开刀问斩!”
眼见刽子手已经抬起大刀,傅秀才绝望地低下了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吼了出去:
“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这是傅秀才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手起刀落,他的世界开始旋转起来,最终落入一片尘土之中,眼中定格的画面,是人群中戴着斗笠的两个女子,一黑一白,在灰色的浪潮中,显得突兀无比。
“是黑白无常来接我了么……”傅秀才终于合上了双眼。
同一时间慕容家中
云秋白踱着步子,来到了慕容小姐的房中。
“婉儿妹妹,你可好些了?”云秋白进了房中,合上房门。
屋里很暗,隐隐泛着一股药材的苦涩味,云秋白并没有客气,径直在床边坐下,止住了准备起身的慕容小:“妹妹身子弱,躺着就好。”
“多谢嫂嫂。”慕容小姐欠了欠身,有些疑惑地问道,“不知嫂嫂找我何事?”
“唉…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云秋白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嫂嫂但说无妨。”
“这老爷为了阻止妹妹和傅公子一起,竟然买通尹知府。”云秋白皱着眉头,继续说道,“秋白原以为老爷看在妹妹的份上,最多也就打骂一通,让傅公子知难而退就可以了,谁想竟然下此毒手。”
“毒手?爹爹把我夫君怎么了!”见云秋白欲言又止的样子,慕容小姐倾着身子,死死抓住云秋白的衣袖,焦急地说道,“嫂嫂倒是快说啊。”
“今日午时三刻,傅公子被斩于戮桥!”云秋白观察着她的神情,慢慢吐出了这句让慕容小姐崩溃的话语。
“什么!”慕容小姐当下血气上涌,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晕过去,指甲嵌入云秋白的手腕,几乎沁出血来,“这不可能,爹爹不会这么做的,不会的!”
“那就要妹妹亲自去问老爷了。”见目的已经达到,云秋白抽出慕容小姐抓住的左手,抚了抚手上的抓痕,踱着平静的碎步离去了。
“嫂嫂别走,嫂嫂别走!”慕容小姐失心疯地一般哭喊着,“来人啊,来人啊,我要见老爷!”
然而没有人能听到慕容小姐的话语,院内的丫鬟早已被云秋白全部支开。
慕容小姐见无人应答,硬着头皮滚下床榻,步履艰难地走到了门槛处,确是再也走不动了,不再顾忌面子,她趴在地上,拼命向着正厅爬去。
一个时辰后,照例前去探望女儿的慕容老爷在水榭旁遇到了自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
这里离正厅还有十丈的路程,虽然不远,但这已经是慕容小姐的极限了。
“婉儿!婉儿你怎么了?”慕容老爷抱起女儿,只见女儿面色苍白,全身冰凉。
慕容小姐转醒过来,见是慕容老爷,用尽力气恨恨地说道:
“我恨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傅公子…为什么…”
“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慕容老爷只以为婉儿从哪个嘴碎的下人那,知道了傅秀才遇害的事情,疑惑地问道。
“哼…果然是你干的…我今生的幸福…就全给你毁了…”慕容小姐抓着自己爹爹的衣袖,像要扯下来一般,“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了慕容老爷一脸。
“婉儿!婉儿!”慕容老爷双手打颤,全然失去了章法,“来人!来人啊!”
然而他的话语也没有得到任何人回应,家中的下人,早已被不远处水榭阴影中的二人全部支开。
“你觉得他们父女俩会怎么样?”这下可以看清这人的样子了,竟是张管家。
“还能怎么样,慕容婉儿这么爱她的那个穷书生,此番刺激下,必定是活不了了。”答话的是云秋白,她指了指慕容老爷,“至于老爷子嘛,两个孩子都在他面前去了,死是死不了,至于疯么,那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说完,她轻声笑了笑,转头抚摸着张管家的面庞。
“我的情郎,那个小野种怎么样了?”
“亲眼看到他爹死了,现在一句话也不说,我给他关在西厢房里了。”张管家也伸手搂住云秋白的细腰,不解地问道,“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那小子,这样不就没人和我们争这慕容家的家产了么。”
“我就说你是个榆木脑袋。”云秋白娇嗔一句,用手戳了戳张管家的脑袋,“你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怎么就能保证就能顺顺当当的继承慕容家?现在那小野种死了爹妈,失去了老爷子的庇护,那还不是为我们所掌控。万一我生了个女娃,那就让他做慕容家的当家。背地里这大事小事,还不都得听我这个舅母的,有了这小子做傀儡,名正言顺,谁还敢不服?”
“秋白你果然聪慧过人,自从毒死了这慕容大少爷,我也不太想再杀人了。”张管家搓搓手,紧张地说道。
“就知道你没用,也不知道我当初看上了你哪点。”云秋白撅了撅,继续说道,“等我肚里的孩子出世,如果是个男孩,你就把把那个小野种给…”
见张管家神色慌张,云秋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
“罢了罢了,看你这害怕的样子,如果是个男孩,就把他送到我云家去好好关着,我们也眼不见为净,这样你可满意了?”
“夫人喜欢就好。”张管家如释重负,心中虽有些忌惮这个女子的狠毒,但看到她那勾人魂魄的眼神和娇媚入骨的艳丽,终究还是把持不住,重重地吻了上去。
耳旁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不远处慕容老爷失去心智发出的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