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眼》风啜茗

3、突遇变故 旅店一战，

　　张大夫把完脉，示意冬梅将慕容小姐的被褥盖好，便轻轻地退出了厢房。

　　厢房外，相隔不远的两张石椅上，坐着慕容老爷与傅桁芝，见大夫出来了，二人赶忙迎了上去。

　　“大夫，我娘亲……”傅桁芝脚步灵活，抢先一步上前发问。

　　“去去……大人说事呢。”慕容老爷一把挤开傅桁芝，白了他一眼，转头请教，“张神医，小女到底犯了什么病？”

　　“恕老朽愚钝，枉读多年医书，竟看不出令爱病灶何在，实在惭愧……”见慕容老爷失望的眼神，张大夫怕诊金不保，又劝慰道，“气血阴阳平衡为养生之道，如今令爱体虚身乏，需补虚扶正，老朽现在开一张补气的药单，每日照药方服药，虽不能治愈这桩怪病，但足以维持现状，待老朽回药铺查阅古籍，再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医治的良方，慕容先生您意下如何？”

　　“那就有劳神医了。”慕容老爷向张大夫拱了拱手，招呼一旁的丫鬟，“香梅，带张神医去库房取诊金。”

　　张大夫回礼谢过，跟随丫鬟走出了院子。

　　而身旁的外公则坐立难安，不由心生愧意，慢慢向慕容老爷挪了过去，怯生生地作揖说：“外公，今日是孙儿错了，请外公责罚。”说完就跪了下去。

　　“哼，今个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一个的都跟老夫道歉，你倒又给我说说，你错在何处？”慕容老爷背对着傅桁芝，不满地说道。

　　“顶撞外公，气了娘亲，是为不孝……”傅桁芝说完，向慕容老爷磕了一个响头，长跪不起，“还请外公恕罪。”

　　“唉……老夫这前世不知道造的什么孽，今生两个孩子，一个命苦，去的早，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在刚过门的媳妇还算在肚子里留了个愿念；另一个孩子任性，跟人跑了，过的好也就算了，这日子还一天不如一天，老夫这心里啊……”说完这些，慕容老爷无力地坐倒在石凳上，抬起衣袖拭泪。

　　“外公您别伤心了，都是桁芝的不是……”见此场景，傅桁芝对这个陌生的老爷子第一次有了亲人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抱了上去。

　　慕容老爷没想到孙儿会有这种举动，身子怔了一下，不过还是接受了傅桁芝的好意，转过身来，抚摸着他的脑袋：“桁芝，你可知我从小就最疼你娘亲，把她锦衣玉食的供养着，只期盼她及笄之后，嫁个好人家。”慕容老爷抬头望着天空，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只怪当初老夫教导无方，没有看紧她，让她给轻易骗了去，才落得如此下场……”

　　“外公，桁芝一定会更加努力，为娘亲分忧的。”傅桁芝怕外公说到爹爹的事情，赶忙打断了话语。

　　“好……好，如你其名，成为家中顶梁柱老夫也就安心了。”慕容老爷似是宽慰了不少，赞许地点了点头。

　　爷孙俩正聊着，远处连廊慢步走来一人，傅桁芝定睛一看，竟是一名与娘亲年龄相仿的女子。女子径直走到跟前，向慕容老爷行了个万福礼：“秋白给老爷请安了。”

　　“免礼免礼，你有孕在身，不必拘泥礼节。来来，桁芝，这是你大舅母，云秋白。”慕容老爷指着那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孕妇对傅桁芝说道，“秋白，这是婉儿的孩子，桁芝。”

　　“桁芝见过大舅母。”傅桁芝不希望再得罪一个慕容家的人，赶忙作揖请安。“呵呵，这孩儿真懂事。”云秋白露出一丝微笑，转头对慕容老爷说道，“今日听闻二小姐病重回家修养，所以秋白才特意前来探望一下，不知方便不方便？”

　　“秋白你有心了，不过婉儿需要静养，你也怀着我慕容家的骨肉，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着吧。”慕容老爷婉拒了云秋白的请求，招呼身边的丫鬟，“腊梅，送秋白回屋休息，好生伺候着。”

　　“是，老爷。”丫鬟得令，小心翼翼地扶着云秋白，向西边的屋子走去。

　　傅桁芝缓缓地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刚与舅母对视之时，虽然云秋白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但这微笑却如同一张面具一般生硬，而在面具的背后，傅桁芝隐约感受到了一股怨恨之气。

　　“桁芝，你怎么了？”见孙儿的面色有些变化，慕容老爷以为他还在担心傅秀才的事情，便和蔼地说道，“放心吧，老夫与尹知府交往甚深，昨日拜访之后，知府大人已经同意择日放人了，这下你可安心了？”

　　“谢谢外公……”听闻这个好消息，傅桁芝惊喜万分，但刚才舅母面具后阴霾的眼神依旧让他有些不舒服，“外公，桁芝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可以吗？”

　　对于孙儿提出的合理要求，慕容老爷一口应允，差遣仆人给傅桁芝换了一身新衣服，给了一把碎银，千叮万嘱傅桁芝切勿贪玩，一定要记得回来吃饭后，才把他放了出去。跑出院落的傅桁芝松了口气，有些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一阵风刮过，系在身上的铃铛响了起来。

　　“既然爹爹的事已经解决了，娘亲也需要静养，我何不去找妍儿玩玩呢？”傅桁芝心想着，身边却嘈杂了起来，人们拎着水桶向同一个方向跑去。

　　“走水了！走水了！”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傅桁芝仔细一看，却是同村的王叔。

　　“王叔，发生什么事情了？”傅桁芝一把拦住挑着水桶的王叔，疑惑地问道。

　　“大事不好了……俺一直送柴火的钱家酒肆着火了，这今早送的那一大批柴火，钱掌柜还没跟我结账呢，这要是全烧了，给他们赖账了就完了，不说了小傅，俺得赶快去了。”说完，他风一般的跑远了。

　　“酒肆……不好。”傅桁芝脸色一变，“酒肆边上便是妍儿住着的旅店，她不会被困在那儿吧？我得赶快过去看看。”心中焦急，傅桁芝一路疾奔，往火场赶去。

　　火光冲天，隔着一条街就能闻到刺鼻的味道，等傅桁芝跑到酒肆旁的时候，发现大火早已蔓延到了隔壁的旅店，烧焦的香樟木材冒出滚滚黑烟，发出可怖的响声。周围不住有人往火海泼水，但更多的人却选择围着看热闹，酒肆的钱掌柜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当化为乌有。

　　傅桁芝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因为他在废墟一旁，看到了一个被烧了一半的香囊，从样式来看，很像妍儿随身携带的那个。环顾四周，傅桁芝并没有发现妍儿的影子，担心她可能依旧被困在火场中，鼓起勇气，往自己身上浇了一桶凉水，冲进了火海。

　　“妍儿！妍儿你在哪里？咳咳……”傅桁芝一入火海，就被扑面而来的黑烟熏得够呛，但他还是用袖子裹住了面庞，开始一间一间的搜寻起来。这间没有，这间还是没有……只剩楼上的三间上等厢房了。

　　看着周边越来越大的火势，傅桁芝咽了口口水，终究还是冲上了已经被烧得摇摇晃晃的楼梯，楼梯承重显然差了许多，发出吱呀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去，傅桁芝快步冲上二楼，踩断了好几块木板，还未等他回过神来，身后的楼梯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彻底的断掉了。

　　惊魂未定的傅桁芝回过头去，想找寻其他出路，就在这时，东边第一个厢房传来了动静。以为找到妍儿的傅桁芝赶忙冲了过去，用力撞开了烧得滚烫的房门，但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惊呆了。

　　房中有两人，可没有他要找的妍儿，两个男子各持兵器，默默的对视着，周边的火苗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扭曲着，剧烈地嘶吼，却始终无法蔓延到这个房中。

　　这里，俨然就是一个超脱世外的斗场。

　　站在厢房西侧身材颀长的男子率先开口了：“你们可真有耐心，从燕云一直追到了江南，你们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幽浩宇，哦不，是燕云刺史大人。”东侧身形较为矮小的男人出言讥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既杀了师父，还夺去珍宝，我赵贯日此生便与你不共戴天！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

　　“喔？那就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幽浩宇一边与赵贯日口头周旋，一边不露神色的将手慢慢伸向背后，那里藏着他防身用的暗器，“原来你们早有图谋，那日在酒肆喧哗的男子，便是你们派来打探消息的吧？可惜被我擒获，看来你们的实力也大不如前了……”

　　“住口！我赵贯日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何需在背后鬼鬼祟祟！”赵贯日拔剑而出，剑尖直指幽浩宇。

　　房中二人皆面露杀气，表情狰狞。不慎闯进来的傅桁芝并不知道该帮谁，直到听到害爹爹入狱的刺史名号，才从心里站到了赵贯日一边，眼见幽刺史激将赵贯日，背后暗使阴招，怕赵贯日吃亏，提醒道：“赵大侠，小心他使暗器！”傅桁芝叫道。

　　“小兔崽子，找死！”招数被旁人识破，幽刺史恼羞成怒，左手一抬，三枚银针划掌而出。电光火石之间，银针便已飞到跟前，从未习武的傅桁芝哪见过这种阵势，当下呆立原地，心想今日必定丧命于此了。

　　“畜生！竟然连孩子都不放过！”得到提醒的赵贯日一个踏步冲上前去，一手打落了袭向傅桁芝的暗器，同时反手拔出一把短剑，刺向幽浩宇。三寸短剑冒着寒光，伴随着凛冽的杀气直扑幽浩然而去，猝及不防，刺史的长剑拔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的看着短剑刺入腹部。

　　“此乃师父所赐鱼肠剑，今日便是你的死忌！”赵贯日见一击得手，不免狂喜，补出三掌向幽浩然胸口拍去，料想今日必能将刺史击杀于此，却感到一股刺痛从掌中传来。

　　“哼，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幽浩然虽被鱼肠所伤，但并不致命，缓过神来的他拔出长剑，趁赵贯日受伤之际，向前划出四剑。剑气袭人，赵贯日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倒吸一口凉气，连退几步，好不容易摆脱了这轮攻击，抬手一看，掌中早已一片死灰。

　　“哈哈哈，没想到吧，当年被你们当作下三滥不屑一顾的倒刺软甲，今日可帮了我大忙。”幽浩然卸下外衣，露出藏于其中的软甲，黑色的狻猊皮上，密密麻麻的钉着白色倒刺，“赵贯日，你的手掌已被我毒刺所伤，无法用剑，刺中的毒液也将侵蚀你的内力，没有了外功和内功的你，就如同一个废物，看你还怎么和我斗！”言罢，摆出剑招，准备给赵贯日致命一击。

　　赵贯日手捂掌心，大口喘息着，傅桁芝见状上前查看，却发现死灰色已经蔓延到了赵贯日的胳膊上，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医术根本做不了什么。

　　然而赵贯日心中杀意已决，想着今日便要和幽浩然拼个你死我活，但见傅桁芝关心自己安危，恐伤及无辜，心中有些不忍，权衡再三，还是大义为先。愧疚地对傅桁芝说：“小兄弟，对不住了，今日天赐良机，我赵某必须在这里干掉他！”勉强直起身子，示意傅桁芝退后。

　　“幽浩然，今天，就让你见识下我赵贯日的全部力量！”赵贯日怒吼道，不顾身上的剧毒蔓延，将全身内力集于右掌，霎时间，整个房间都颤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傅桁芝回想起村中老人曾说过，武林中人，修炼到高层时时，可自由操纵内力，以真气的形式表现出来，伤人于无形之间，今日所见，果然不假。

　　对面的幽浩然眼见赵贯日这般不要命的架势，也不敢大意，屏息凝气，在他的剑尖随即也出现了一枚真气凝成的寒光宝珠，只见他大喝一声：“去！”宝珠如离弦之箭，伴着气旋向赵贯日冲去。

　　就在同一时间，赵贯日也出招了，两股力量碰撞于一起，迸发出耀眼的银色光芒。

　　“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在这一瞬间，傅桁芝终于想起了赵贯日名字的由来。

　　然而并没有时间给他再想什么了，强大的力量让房中的结界再也无法维持，巨大的爆炸声从光芒中传来，三人均被气浪冲飞，傅桁芝被重重地甩到大街上，他能依稀听到围观人群发出的惊呼声，身旁似乎有一人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但他却看不清她，眼中最后的景象，只有那人胳膊上戴着的一段茜草枝叶。

　　“是妍儿吗？……”傅桁芝想抬头看看清楚，但巨大的疼痛袭来，让他最终昏了过去，“妍儿……你没事……就太好了。”这是他脑中最后的想法。

　　在旅店的另外一侧，幽浩然与赵贯日一同跌落至后院的池塘中，少顷，幽浩然率先挣扎着爬了起来，方才被赵贯日以幻术困于房中，他无法呼唤随从赶来救援，现在已经脱困，当务之急是叫来侍卫，抓捕这个胆敢对他行刺的仇家。

　　“侍卫何在？侍卫何在？”刺史大声吆喝着。

　　侍卫们本就急于救主，奈何火势太大，于是干脆将旅店重重包围，等候时机，听到主人呼唤，训练有素的侍卫立马蜂拥而入，包围了整个后院。

　　带头的两名侍卫长一左一右扶起幽刺史，等待他发号施令。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局势逆转，幽浩然松了口气，见赵贯日也踉踉跄跄地试图爬起来，退后一步，命令道，“拿下贼人首级者，赏金五百两！”

　　侍卫得令，拔剑列队前行，将赵贯□□到角落，赵贯日倚靠墙壁，试图运气御剑，却是一口气也提不起来了。

　　“赵贯日，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给我上。”看到由在困兽之斗的刺客，幽浩然放肆地叫嚣着，向侍卫下了一个挥刀的动作。

　　侍卫们一跃而起，眼看赵贯日就戮于此，一枚鸡蛋般大小的石子不知从何而来，甩到了侍卫的面前。

　　“不好，是烟幕弹……”话音未落，半个后院已经被浓密的烟幕所笼罩，侍卫们大声嚷嚷着，“这厮居然还有同伙！”纷纷凭借直觉向着最后看到赵贯日的方向出剑。待到烟幕散去，侍卫们用手挥去脸上的尘土，左右查看，哪里还有赵贯日的影子。

　　侍卫长转过身来，惶恐地跪倒在地，向刺史求饶：“大人恕罪……”

　　“罢了……”出人意料的是，幽浩然只是淡然地摇了摇头，“原来她也跟来了……你们都不是她的对手。”

　　“呃……”侍卫长疑惑的抬起头来，不明白平日严苛的刺史大人为何此次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自己。

　　“为防贼人再次来袭，我们今日就提前动身回燕云。”幽浩然并没有理会侍卫长的疑问，径直向驿站的方向走去，几步之后，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回头冷冷地说道，“走之前，通知尹知府，让他务必将酒肆抓获的那名探子处死，不得有误。”

　　“是，大人。”侍卫长不敢多言，招呼侍卫保护主人，自己则骑上一匹快马，向衙门赶去。

　　不远处的山丘上，三人围着受了重伤的赵贯日。

　　“唉，四弟也太鲁莽了，居然单枪匹马的就找那逆贼报仇去了。魏大哥，他还有救吗？”开口的是名女子，素衣罩体，玉颈一侧，被仔细梳理成的堕马髻如同黑色瀑布般直垂腰际，举手投足间犹如出尘之仙，傲然而立。

　　“毒已过天宗穴，不过好在还没有侵入心肺，不过这右手怕是保不住了……”魏擎苍惋惜地说，“一个失去惯用手的剑客，就如同一个废人，不知道四弟醒来能否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边运功为赵贯日疗伤，一边封住了手上的血脉，面如冠玉的脸上，不断沁出豆大般的汗珠，一旁的黑衣女子不断为他擦拭着。

　　“我没事，袭月，马上要运功逼毒了，不可受到干扰，你和素素在边上为我俩护法。”魏擎苍知道韩袭月担心自己，但眼下最危险的，却是依旧昏迷不醒的赵贯日。

　　韩袭月轻叹一口气，直起身来，与安陵素素一起，一左一右的伴在他们身侧，两人衣衫随风而飘，黑白映照间，太阳渐渐西下，唯留四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