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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圣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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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元旦、新年、一到岁末,时间像个去赶集的孩子,小脚跑得飞快,各种节日也接踵而来。西方的节,东方的节,节日越来越多,过得人越来越迷糊,过节的心情越来越淡。易舒淳住得公寓楼下玻璃门上从来不寂寞,应时应景的喷画层出不穷,由白胡子圆眼睛的圣诞老人到合着小手打着辑粉雕玉琢的一对金童玉女。
这些天来,人人上班都有些心不在焉,神经变得超级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竖起耳朵,MSN上消息传得飞快,任何信息都逃不过消息灵通的人士,大家就像等高考成绩一样,心里有点数,又不是十分有数,煎熬焦急,又盼又急。说到底,都在互相打探着年终的荷包是否会暖和。
客户专员们的奖金是按利润提成,这个比例在年初就已经定好。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广告文字编辑与设计人员,加上内务人员的奖金,就完全掌握在易舒服的一只笔中,她今天要提交广告部的奖金分配方案,虽然最后由老总复核定夺,但按照惯例,这不过是走走过场。这是很辛苦的一年,市道并不十分理想,在大家的努力下,又创造了一个丰收年,易舒淳对她手下的员工很感激。现在到了分红的关键时节,大家敏感一点,在乎一点,舒淳自己就是打这样过来的,充分理解这种心情。
如果仅仅是按劳分配,她也不用这么重视苦恼了,广告部虽然只是这么个小小的部门,十来号人,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上演的故事一样起伏跌宕,精彩非凡。大家的关系微妙,这里是一张布满了硕果与荆棘的网,关系网、人情网、利益网、错综复杂,交错纠结,你正好站在哪里?或者说,你正好被逼挤到哪个角落?绝对的公平永远是不存在的,大家只能在相对的公平中争取自己有利的位置。助理汪琳是关总介绍进来的,广告编辑部的陈主任是贺总的亲戚,客户主管叶司强据说是俞总的妻侄,七荤八素的关系得平衡,一碗水始终无法端平。能不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吗?不能。易舒淳知道,更多同事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下手切猪肉时手能平均一些,必竟,站在网里的哪个结骨上,是他们不能控制的。
容岱宇机关单位在发奖金的问题上约定俗成,跟行政级别成正比,年年水长船高,只多不少,自从工资由银行代发之后,再没有手触金钱的喜悦,所以每年的年终奖,雪白的信封里厚厚的一大叠,捏在手中,感觉就是不一样。一向大咧咧无所谓的容岱宇到了那几天,都会眉开眼笑。
在这种时候,易舒淳就念叨起男友单位的好处来,她非常喜欢钱,但非常不喜欢去支配别人的钱。无论什么结果,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后者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虽然成绩各有千秋,这跟机遇与天份有关,但大家都努力工作了,这一点,她身先士卒,她的团队也有样学样。所以,在她最终提交方案时,还是有点犹豫,众口难调,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易舒淳自己的奖金是另计的,直接打入银行。两天前,关总亲自交给她一个密封的信封,里面一个税后单。关总笑眯眯的只说了一句,“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加油干,日子会越来越好。”她关上办公室的门,抽出来看,看了一眼,心砰砰乱跳,数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再数一遍。薄薄的一张条,却重若千钧,半天她的心律都没有回复正常。知道今年公司待她不薄,自己也估算过数字,但这样盆满钵满的厚礼真的接到手中,还是让她觉得不可置信。
回家的路上,悄悄去到银行的柜圆机里查数字,也是盯着看了又看,数了又数。这种快乐,憋在心里,开始是不敢笑出来,后来是真的笑不出来,鼻子酸酸的,原来太高兴了,也是想流泪的。
那天的夕阳真好,落日披霞,半隐在云朵里,整个天空层层叠叠薄薄满满全是喜庆的红色,朱红银红橙红,都是传说中的彤云。天气是最会凑乐的,常常为人的心情锦上添花。易舒淳将车停在银行旁边梳理心情,心跳激越如鼓,钱真是世上最性感最可爱最美丽的东西,它带来的增值生活,令人心悦折腰。
汪琳有一次讲起她的姐姐顺子,顺子刚刚结婚生子,那是个读书时睥睨四方的“西宫娘娘”,生得小巧玲珑,柔媚娇俏。入了社会,左挑右选,错过了盛年,最后洗尽铅华,无可奈何下嫁一个平平常常的技术员。挺着大肚子时,嫌如今的人没有公德心,坐公车大家对她熟视无睹,无人起身给她让位;现在又抱怨“雅培”的奶粉太贵,一百多块一听的奶粉,小儿一周一罐,吃得他们两公婆欲哭无泪。
易舒淳听了无言以对,安慰的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在这些活生生的例子面前,谁还能头发一甩,脖子梗直,说自己视钱财如粪土,摆出清高的样子来?
容岱宇每年拿几千块奖金,已经高兴得随时哼歌,若知道女友的收获是他的十多倍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易舒淳兜着自己的小秘密,不想轻易的告诉他。
舒淳母亲拿出毕生积蓄在郊区顶下现在这间房,断断续续供到上年,靠舒淳的年终奖才一次性付清余款,母女俩因此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容岱宇虽然在机关上班,却没有赶上福利分房的末班车,省吃俭用攒了几年钱,又靠家里资助了些,才湊够首期买下现在这间两室一厅,月供十五年,容岱宇的工资每月有大半刚从银行出来就又送进银行。舒淳搬到岱宇这边住之后,两人也没有刻意去划分,容岱宇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从没有计较过,他让女友心安理得的住在自己的房子里。都市人都知道,在这个营营役役的世界里,有一瓦遮头意味着什么,有人愿意将自己的一瓦分开一半给你,又意味着什么。
他们曾经想过换一套稍大些的房子才好结婚生子,但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的步伐,海城的楼价,翻着跟头往上涨,有一骑绝尘之势。舒淳想着,这两年,两人的收入都比较稳定,家中又没出什么大事,平素也算节俭,但是靠这工资,供楼养车,也仅仅只能维持一种相对平稳的生活。毕竟她在岱宇这边住着几年占了便宜,这辈子应该就是和他在一起了,迟早她的也是他的。楼价居高不下,流动性过剩,银行又不断提高贷款利率,今年领到这份大奖,易舒淳决定悄悄的存进十万块进去,节约利息,缩短供楼期,等到下个月岱宇去还款时才会发现,舒淳想像着岱宇那个如梦初醒的错愕表情,忍不住时时掩嘴发笑。
这种期盼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为那个人织了一条针法错漏的围巾,在某个冬日突然拿出来,他那目瞪口呆的惊喜,令满天的白雪一下子变成了彩色,虽然两者的价值不可比拟,但其中饱含的情意是一样贵重的。年岁渐长,也会步步为营的计算,只有心里有软弱的一处,仍然如昔般珍贵,开着一些小小的心花。
特意去跟母亲商量过,妈妈两只手交叉握着犹豫,毕竟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又有点小心的追问,“这样,你们是准备结婚了?”舒淳叫一声:“妈。”就说不出话了。
这就是母亲,虽然女儿早就如同花木兰一般能文能武,打拼杀敌赚钱毫不含糊,但在母亲心中,她仍然是需要去保护的小女儿,是那个会忘记带早餐的小女儿,是那个背不出乘法口诀的小女儿,是那个捏着第一个月薪水送细瓷茶具的小女儿,是那个以为任谁都不堪匹配的小女儿,是那个低头落泪无助的小女儿,是那个需要男人来撑起一片天的小女儿。
银行里来来往往都是人,等待叫号的队伍排得老长,平时舒淳最急不耐烦的,有什么帐目都是通过网上银行进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却心甘情愿的来等待。她坐在人群里,捏着岱宇的房贷存则,捏着紧紧的,存则的边角都捏出了折绉,心情像起伏的海潮,忽上忽下,说不出什么感觉,脑子里不断的就是幻想着他一脸惊喜。终于轮到她了,她将钱转入岱宇的帐户,木然的看着那张存根,仔细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突然间觉得自己此举孩子气十足,本来是有商有量的大事,自己一个人就这样做了决定。
回到家,忍不住在饭桌上将这事告诉岱宇,岱宇果然一脸愕然,表情僵硬,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睛里饱含了千言万语,却嗫嚅了半天,只小声的说出一句:“谢谢你啊,老婆。”两人突然莫明其妙的觉得脸上发臊,无论是施恩者还是受恩者,都有不能承受的苦恼。直到了晚上,两人才回过神来,趴在床上,打开存则,用计算器翻来覆去的点算余款,按这个的速度,只要再过五年,他们就可以不再跟银行打工了。岱宇喜滋滋的憧憬:“如果房价一直这样居高不下,咱们到时候就卖掉手头这套楼,再换个大房子。”舒淳直叫“阿弥陀佛”:“我实在是不想再过三十年,都生怕失业,还不上贷款,晚晚恶梦,人生的黄昏提前来临。”岱宇说:“我主要是怕你嫌住这里寒碜。”舒淳故做轻松的说:“相比要铁肩挑重担,我还是学学蜗牛,有个小壳让我缩一缩就好了。”岱宇听出了她话里的体谅,心中一股暖流窜来窜去,却说不出更多的好话,只是伸手将她整齐头发一通撸乱,舒淳做势要咬他,两人一来一挡的逗起乐来。房间里插着一把黄色的野菊花,剧齿般的花瓣,像一群缺牙的小孩子张着嘴大乐,清透苦香弥漫了整间卧室,舒淳掷了一个枕头过去,岱宇没躲开,砸个正中,他假装眼睛受伤,伸手捂住,哎哟哎哟叫个不停,舒淳不上当,远远只是偏头看着他笑,隔着指缝,他看到她笑生两靥,娇喘吁吁,刚洗过的长发如瀑布一般,丝丝缕缕纷纷扬扬散落开,遮住了她半边脸,她伸出两手往后捋去。岱宇只觉得满腔满怀都被一种情绪塞满了,说不出来的感动,他十分依恋这种心心相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