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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舒淳裹得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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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淳裹得严严实实的蛋壳青白的大衣里藏着一件紫金锦簇的齐膝旗袍,旗袍的式样是改良过的,下摆没有开岔,也舍去老式的盘扣,花纹是唐草云纹,素雅中也见别致。进来送文件的汪琳,哇一声叫出来,啧啧赞美,易舒淳示意她关上门,得意的站起身来,脚踝往上,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凹凸有致,仿佛若多吸一口气,旗袍上的那些浮花就会噗的一声落满地,空留一个惊艳的背景。汪琳嘻嘻哈哈的说:“易总监,你穿成这样,是要去色诱谁?”舒淳笑骂她:“没大没小的。”
何氏集团年尾的答谢会,自然是少不了邀请媒体同仁去捧场的,像这样的对外公关活动,出于对大客户的重视,一向都是易舒淳与关总共同出席。宴会厅照例选在海城最大的“海庭酒店”,关总捏着烫金的邀请卡,哂笑何家:“十年如一日的土。”逗得办公室的人都笑起来,关总对易舒淳说:“今天让我来为小姐们服务,我来开车做司机,包接管送,小姐们尽情跳舞享受。”
海庭酒店的宴会厅有自成一体的建筑风格,它有一个由彩色玻璃镶拼而成,中间为双梭型的天花板,当灯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射下来,整个宴会厅顿时万紫千红,氤氲缭绕。何家一向爱这穹顶丽影的虚幻热闹。
舒淳肩上搭着一条雪绒生丝披风,是用压纹处理过的丝,稀缺的颜色,将柔软的原质掩盖起来,跟旗袍溶成一起,对晚宴而言,她带着明显的视觉冒险。
何氏的公关部经理汤玛莉在台上笑意滢滢的开场致词,熠熠生辉的的枝型射灯在她精致无瑕的妆容上不舍离去,整个宴会随着她的玉唇轻启而开始。舒淳看着汤玛莉,心中不由得感叹,要说何氏的“十年如一日”,这个女人才真是叫现身说法,圈子里流传一句话:从来没有见过汤玛莉失过态,从来没有见过汤玛莉卸过妆,从来没有见过汤玛莉办砸过事。她可算一个完美的机器人。
觥筹交错,衣影香鬓,醉金烂碧,蜜汁般的香槟冒着细珠泡沫,自助的生猛海鲜,亮油的碧绿蔬菜,在灯光下不可比拟的好看。关总早就遇到老友,说得满脸冒油,推杯换盏,笑得前俯后仰,交流着男人才会懂的笑话,哪有空暇顾她。舒淳早已习惯关总的作风,捡了几样自己喜欢的菜式,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她身后是一堵曲线造型的人造墙,层层叠起,呈陡急的落水曲线,好像有水流飞流而下,呈现隐约的气势与动感,在人潮汹涌中,她在认真的吃晚餐,如一滴安静的水滴。
有人过来招呼:“易小姐,我可以坐下吗?”舒淳抬头,不禁莞尔:“何老板,你怎么学着电影里的做派,这么客气?”身上散发着薄荷香味的何际泽一手托着托盘,身躯笔直的站在她面前微笑,“尊重女士永远是美德。”何际泽拉席而坐,他的碟里只有几片红肉配着青菜,喝简单清水。
舒淳打趣说:“何老板你当主人的,都吃得这么简单,我们这些做客的,怎么好意思大吃大喝?”
何际泽一笑就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你这不是为晚上肚子饿找借口吗?等到回去,男朋友该骂我们太小气,连饭都不让你吃饱。”
何氏集团的答谢会,舒淳参加过三届,何家四兄弟,何际泽排老三,前面两位已婚,夫人身娇肉贵,为人低调,等闲场合不出现,偶尔露个脸,身上的石头又大又闪。舒淳突然想起谈荔不无刻薄的形容:“活动的圣诞树。”噗哧笑起来。四少爷何际理生得一表人才,高大英俊,为了不辜负自己的好外型,忙着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天又携新女伴,年龄最多不过二十,皮肤光洁得可与丝绸媲美,看着有些脸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经人提醒,原来是前不久在杂志上刚露过脸的小模特。
何际泽自从离婚后,向来都是西装革履,孤身出席,易舒淳知道常有人背地里嘀咕着他是否性取向有问题。若不是他有个金屋藏着谈荔,这个整洁的男人的确看起来过于笃定,不可亲近。
接下来进入小厅,大家随意就坐,何际泽自然的坐在她左手边。旦凡这样的宴会,总归有一些风雅的表演来添乐,这次请来的是一位古筝名家,秦声楚调怨无穷,陇水有笳咽复通。一曲高山流水,古韵悠扬,高山巍巍、流水潺潺,一曲终了,琴心一瓣,余音绕梁,台下静默几秒,掌声如雷,虽然并不是行家,但对情景共通的默契还是有的,琴者起身微微颌首致谢,伊人年近中年,一袭紫罗兰色的暗花旗袍,随意的绾一个中式发,灵秀中带着妩媚,偏偏又是让宾主皆静的妩媚,易舒淳忍不住在心中喝声彩,世上果然有芳华绝代一词。
她不想把饮料喝杂,一直在喝香槟,多喝了几口,身子热起来,泛起了酡红的晕圈,连眼角都跳出一点的红晕,衬着她白晰的肌肤,仿佛特意点染上去一般,这样自然的红润,跟那最漂亮最沾肤的胭脂绝然不同。何际泽低声说:“你像她。”“哦?”她偏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他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你像她,舒淳。”
易舒淳突然觉得有些异样,怎么回事?她正好接到他的眼神,里面有一些东西,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灵光一闪,他一向叫她易小姐,他对她礼貌得保持着分寸,惜字如金。
红楼梦里,湘云拿戏子容貌比黛玉,宝玉递了一个眼神,结果都不讨好,无端端的落了两处的贬傍。现在,他也拿她来比台上的人,却是由衷而叹,他继续在说:“别喝太多香槟,入口易,不知不觉,醉了也不知道。”
这样的宴会,一向宾主皆欢,关总谈兴正盛,易舒淳告别时,他抬手看表:“要回去了呀,自己小心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周围的那帮老总们,都会心的笑起来:“关总,我们不聊了,快送小姐回家,送小姐回家。”易舒淳马上接口说:“不用了。我自己有车。”她速速道别,高跟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走得又急又快,将后面一圈笑声隔断,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出席过许多大型宴会,总有相似的场面,那样拿女人取笑的男人,不论身份场合,这种时候,她也只会有点难堪逃开。
易舒淳站在酒店门口,偏巧此时的士断缺。她今天的穿着实在不适合到街头去拦车,正送客出来的何际泽看到她:“你没开车?”
舒淳摇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那让我表现一下吧。”
舒淳连忙拒绝:“今天你最忙了,还有这么多客人呢。”
何际泽说:“这些事,一向是老四跟开的,何况还有玛莉呢。”
舒淳笑了:“差点忘记了能干的汤玛莉。”
车窗摇起来,空调吐着暖气,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她身上洒的“真我”显得过于浓烈了,一团一团的扑出来,满厢都是香水味儿,平时她是极喜好这款香味的,但此刻闻到,心里无端端有点虚弱。她这样多心想着,却听着何际泽说:“我听谈荔说,你住在星河苑?那里风景是极好的。”
舒淳小声说:“比较远,算是郊区了。”
际泽说:“有了车,北京到天津也不叫远。”
舒淳迅速回应:“但是上班到回家就不叫近了。”
际泽“咦“了一声:“这话听起来像打机锋。”
舒淳笑道:“这叫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际泽嘴角呈现出一个往上弯的弧线:“跟你说话有点意思。”
车转了一个弯,际泽提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舒淳诧异的看他一眼:“吃东西?刚刚吃完呢。”
际泽笑道:“刚才那些,只算是点心,酒店里做的菜式,中看不中吃,现在带你去吃真正的正餐。”
舒淳微微推辞:“时间也不早了……”
际泽却不由分说,转动方向盘,走上了另一条道:“难得请一次客,要是不尽责,我是怕你以后怪我呢。”
车子七转八弯的,绕着海城一大圈,驶入一个热闹的街口,人来人往,明火沸腾,观之就令人食指大动,灵活的代客仔在指导他停车:“前一点,再前一点。好,老板!停!停!!”今天大家都穿得比较隆重,何际泽不无遗憾的对她说:“还有更好的地方,等下一次,咱们要随意一点,不讲究吃相再去。”
舒淳下车,看着被熏着泛黑的招牌,迟疑不决:“火锅?”
何际泽笑道:“都到这里了,容不得你后悔了,进来你就知道了。”
准备上楼,一群人从后面吆喝着过来,“何老板,是不是何老板?是哟,真是何老板呀,真是难得呀,何老板发大财了就难得一见了!”
何际泽回头一看,悄声对舒淳讲:“你先上去。”舒淳会意的快步跟着服务员上了楼,还听着何际泽在跟人打哈哈:“赵队,李队,两位贵人呀,相请不如偶遇,今天这餐一定算我的,别跟我争!算我的。”
二楼所谓的雅座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单间,将外面的人声鼎沸稍微隔离一点罢了,墙上挂着是一幅花开富贵的牡丹图,喜庆倒是喜庆,镶在玻璃框里,日子久了,蒙着一层黑乌乌的油烟,舒淳暗笑,还真叫人间烟火。这种地方,是没有细瓷餐巾,专人伺候的。舒淳爱干净,叫了一壶滚水,拿来烫碗碟,烫完自己的,又将他的杯碟拿过来细细的洗一次。何际泽正好推门进来,不禁笑了:“这样的地方没什么讲究,你纯粹是心理作用,烫烫就干净了?”舒淳却说:“要的。”他说:“让服务生去做嘛。”舒淳说:“举手之劳。”又问:“要不要打电话叫上谈荔一起?”何际泽拿起她洗过的杯子,出神的看了一会,说:“算了,又要她找过来,太远了。”舒淳晓得他说的是实话,也就不吱声了。
服务生也不见进来,何际泽向她解释说:“刚才是交警大队的人,大老爷们,口无遮拦,免得他们看到你乱说话。”舒淳轻轻一笑:“我知道,怕他们误会嘛。”
何际泽知道她误会了他的意思,却不想解释,只是讲:“你想想,他们的嘴多叼,都找到这里来吃东西。”
这里的火锅是以粥做锅底的。一个大砂煲端上了桌。一揭开盖,顿时感觉异香扑鼻。点上火后,煲里的粥便白花花地翻滚起来。何际泽先拿过她的碗舀了一碗汤出来,自己也舀了一碗,一边吹着气一边慢慢向她解释:“这里的锅底,是用三种稻米舂散了,有晚稻有早稻,加秘制的高汤一起熬出来的,比例非常有讲究。”他们叫了一条三斤重的西江鲩,薄如蝉翼的鱼片下锅滚,绵滑清香,鱼头骨用椒盐炸得金黄,鱼皮拌着芫茜小葱爽口生脆,一碟豉油,一碟鲜小米辣碎粒。
舒淳突然想起上一次,他们一起吃完饭,容岱宇说自己没吃好,吵着要去吃第二餐,跟何际泽相处,或多或者少是有点压力的,吃喝玩乐都不能随意尽兴,但那个异常慎重的何际泽不是现在这个舀一碗粥底都喝得津津有味的何际泽。
火锅燃起一层水雾,外面市井嘈杂,喝酒猜枚的声音此起彼伏,雾气腾腾里,他的眉眼都放松下来,外人都说何家的老四是个标致的人物,风流倜傥,这位三少爷一样继承何家的剑眉星目,他不苟言笑时的川型眉展开后,是个很好看的男人,而且,整个人扬溢着一股温暖,一种厚实的温暖。舒淳方才那点微微酒意早就醒了,现在在这小单间里焗一焗,吃着全身又热了。她除了披风,小心翼翼的蘸一点点辣椒味碟,被那辛辣呛得一阵咳嗽,伸舌撇嘴,表情又生动,又滑稽,逗得他哈哈大笑。
本来担心与他单独相处,会有少少的尴尬,要无话找话,但是食物鲜美,两人只顾着一阵埋头苦吃,连说话都省了,吃了一轮下来,方抬起眼来,两人鼻间都渗出一层细汗,满满一舀粥去了大半,面前也累起一堆鱼骨残骸,看着对方一幅饕餮的吃相,都是平素没有见过的,不约而同的笑起来。何际泽递给她一张洁白的餐巾纸,问道:“怎么样,我没带错地方吧?”舒淳放下碗碟,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说:“味道真好。真是名不虚传,以后我要常来。”际泽笑眯眯的说:“这地方不好找,来一次不一定记得住。”舒淳瞪着眼睛说:“你可不要小看我的方向感。” 际泽笑道:“我从来不敢小看女人。”
她的红唇滴得出水来,坐在那幅喜气洋洋的牡丹前面,活色生香,突然令他想起一句:花强妾貌强。他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呔也卸下一边,仍然是热,从心中涌起的热,前一句是,含笑问檀郎,完全不是合常理的快乐,在他心中,轻侧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