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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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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阳光好像情人在窗边的呼唤,令人不能拒绝。容岱宇却像懒蛇一样洋洋的赖在沙发上,舒淳将衬衣西裤甩到他面前:“请你吃饭还要推三阻四的,要不要我帮你穿衣服?整个周末你不是在电脑前,就是在沙发上,也该出去走走啦。”
容岱宇翻着眼睛说:“荔枝古灵精怪,这个小气鬼今天干嘛这么好心,要请我们吃饭,还非要我去?”
易舒淳将手指按到他唇上:“嘘!你小心点,荔枝一向有顺风耳。再说了,男人背后说女人,不像容少爷你平时标榜的高贵行为。”
容岱宇用两只手指拎着领呔尖声说:“周末为什么还要圈上这个?!绉不绉人呀,不就是见个小荔枝吗?”
“抗议无效,今天买单的是老何,你什么时候看过老何随便过?我可不想我老公走出去失礼人。穿得整齐点,他一向爱端着,咱们跟他比着端。”
“咦,老何终于回来了?不是说他云游四海去了吗?”
“对,说是专门给我们送礼物来了。”
容岱宇挠着头:“老何倒是挺客气。”
“快换衣服,少说废话!”
何际泽送给易舒淳二人的是一瓶红酒,一瓶波尔多的“飞耶渣堡”。他刚从法国回来,谈荔装作很懂行的说:“飞耶渣堡是用赤霞珠和梅露汁两种葡萄酿制成的。”
何际泽补充一句:“酒体均称,细腻适中。”
易舒淳与容岱宇对看一眼,点头应和。
其实他们什么也不懂,他们对红酒的了解更多来自于时尚杂志和网络,他们不好这口,也没有必要去不懂装懂的充行家。他们确定荔枝也是道听途说,拾人牙惠。因为荔枝平时跟他们一样,连泡个香薰浴也嫌麻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雕玉琢。易舒淳在桌底悄悄碰碰谈荔的脚,她在台面上还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谈荔今天说话行事都带着三分轻柔。她带着一串钻石项链,两匝绕在一起,在每一个绕口上镶上点钻,钻成水滴型,从上至下,滴粒越来越大,最后坠在胸口的一粒,如西瓜子般大小,灯光下折射万千,灿漫生辉,更加显得她肤如冰雪,眸若明星。
女人只有遇到真正懂得生活的男人时,才会精致起来。何际泽正是这样的男人,或者说,他处处表现得像这样的男人。他穿灰呢的西装,手指欣长,指甲干净,领带颜色搭配得刚刚好。但他不是他们的,他与他们不熟,所以,易舒淳与容岱宇都不能追着去问一句:“什么叫做酒体均称?”
“庆春园”的大师傅掌握着祖传的秘方。几道拿手菜支撑着这个百年老店生意蒸蒸日上,门口每天都停满了一溜好车,吃饭就得提前定位。这里的菜式看起来姿色端重,而且过份的少。摆在细白麻布桌面上,敢将桌布大胆的起用白色,真有名店的气势,令人起筷都生怕发出声响。每个小厅都有打扮得如清末民初的小丫环,对襟碎花衫上滚着金边的服务员,专门站在门角添茶加水。大家像真正的绅士小姐一样,一餐饭吃得既安静又节制。
饭后,结帐,服务员循例问一声:“先生有贵宾卡吗?” 何际泽唇齿未动,随手撂开面前的餐布。谈荔挥挥手,服务员识趣的退下去。
又坐下来喝了一轮茶,何际泽才冒似不经意的说:“等会我要跟谈荔去看电影,俩位要一起吗?”
容岱宇忙不迭的推辞:“你们去,你们去,我跟小淳还要去看她妈妈。”
洗手间的镜前灯柔和温暖,发出晕黄的柔光,从侧面打在谈荔的脸上,她有一排浓密的睫毛,往上呈现优美自然的弧线,她星眸微饧,用手接了冷水拍自己润热的脸,涂上一层唇油,又用小指细细的拭去,要的效果就是残留着那一丝红意,无妆胜有妆。谈荔身上那件夜蓝色的绉裥裙明显是欧洲当季新款,连天天跟时尚打交道的易舒淳都没有见过。好东西就是为人服务的,裁剪无处不贴身,细节处极致完美,露而不松,雅而不素,正好隐约现出女人性感的风景。
舒淳一边洗手一边看着她:“别照了,白雪公主,你要问魔镜,它也会说你是天下第一美女。”
谈荔整了整裙角,呵呵一乐:“如果有得选,我宁愿当白雪公主的后妈,做天下第二美的女人,嫁天下第一有钱的老公。”
舒淳笑得肝颤:“后妈后妈,你刚才要是再慢一步,我就要出丑了,差点兴冲冲的往外掏打折卡。”
谈荔两眼细细的眯起来:“老何有点怪脾气,出去吃饭从不要打折。按他的说法是,既然来了,就是享受一切,值这个价就该出这个钱,过后追着要打折,就是贪便宜的想法。”
舒淳说:“咄,有钱人的变态想法。”
谈荔拍手笑道:“我就赞成你这话,咱们几个穷人一起,还是能省一个就一个。让有钱人继续变态去吧。”
四人道别,谈荔拉着易舒淳的手歉意的握一握,易舒淳接受了她的歉意,多么聪明的女人呀。何际泽锃亮的奥迪亮着红色的尾灯,眨眼间,绝尘而去。
岱宇问:“老何这车开了好多年了吧,怎么不换辆新款的?”
舒淳白他一眼:“你以为他像你呀,暴发户,巴不得年年换新车。”
岱宇被抢白得莫明其妙,从嗓子里憋出一句:“SHIT!”
舒淳忍不住笑了:“瞧你。”
岱宇赌气说:“你说老何天天这样端着累不累呀?我们又不是他的客户。荔枝跟他在一起,都变得做作起来。你觉不觉得荔枝看起来特别怪?”
“我只觉得荔枝今天特别漂亮,容光焕发,你没发现?”
“她那条链子呀,闪得我现在眼睛都在疼,她把头发盘起来,起码老了五岁。”
舒淳说:“那条项链,就算是普通钻吧,应该价钱不扉。”
“他们在一起也有几年了吧,老何倒是对她很好。怎么从来没听他们说起结婚?”
“他们是情人知已,不谈俗世婚姻。”
“老何好像老是不在海城,他不会是外面还有人吧?”
易舒淳踩了一脚刹车:“嘿!打住打住!哪有男人像你这样八卦?瞎操心!换话题!”
赶回家时间尚早,两人商议着去哪逛逛,舒淳先是漫无目的随着车河绕,后来索性将车弯到江边。两人下车来,两岸的灯渐明渐灭。天已经黑透了,无星无月,江风清冷湿润,扑在身上有寒意,容岱宇将女友搂进怀里,两人看着江,都不再说话。江面偶尔翻起白色的浪花,一会又倏然消失,鳞鳞江水宛转,长歌当哭,有水的地方,孕育着生命,诗歌,爱情。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如果每段江水都能讲出思念的故事,千年万载的奔流里,藏着多少眼泪与白头。
他们相伏在雕花的石栏杆上。容岱宇的下巴顶在她的头发上,有一两缕发梢轻轻撩着他的脸颊,暗香盈袖,她身上的气息令他心中暖哄哄的。“你看!”一只小黑点盘旋的飞过来,还没等看清楚它的模样,又扑哧哧的飞走,黑点融入暮色,带着一条猜想的悬疑。
舒淳问:“这么晚了,它为什么不回家?”声音如沾过蜜糖似的糯软。
“它在回家,现在就在飞回去,家里有人在等它。”容岱宇话一出口,觉得自己有点傻,这话有点傻,不由笑起来。
他一笑,她就转过身,半仰着头,环抱着他。她头发顺下去,如一黑色的瀑布,垂在他的腕间,发梢轻轻扫动,从手到心,都是痒痒的。她头发是极好的,黑亮乌泽,几年来不变的直发,像她的人一样,不以物喜。眼波里有寒星流动,在两排薄薄睫毛的掩盖下,如扇子画上的美人风景,涂的唇膏已经淡了,只余一点印子,嫩嫩的从菱角唇上显出来,跟本色混合在一起,娇柔欲滴。
这样一个似笑非笑的可人儿在跟前,呼吸息息可闻,他浑身一热,情不自禁的吻就印下去。天上人间,只是那么几秒,她推开他,“有人在……”脸就热了,如水彩涂上的绯红色,沾上了水,一点点渗下去,在两岸晕黄的路灯映衬下,如此分明。
没有人,这里已经过了热闹的江景,岸边应该许久没有人收拾了,地面还余一层层残绿,东一块西一块的。两岸的灯火不多,探照灯从下往上打着一株株细叶榕,榕树尚小,但枝叶已经叠翠,灯光一印,流光敛滟,透着光,是不正常的绿,绿如上好的翡翠,每片叶脉都清晰分明,像暗藏天机的掌纹。
会脸红的女人很少了,他极爱她这一点。再拥着一会,起风了,风不大但是碜骨,毕竟是冬天了。
容岱宇在她耳边说:“要不要回车上去?”
她只是摇头,千里烟波,暮霭沈沈。她突然小声说:“我们结婚吧。”
容岱宇心口一热,笑问:“此话当真?”
她偏头看他:“你答应吗?”
容岱宇故意正色道:“这是首次有人向我求婚,我需要时间细细考虑。”
“一二三,作废。”
“这么快就反悔了?”
舒淳大笑:“今天再教你一个乖,求婚这种事,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管它三七二十一,先伸口接着,不然大饼就被别人抢走了。”
岱宇做出懊悔的样子:“我刚才不就是没经验吗。不如你再求一次?”
舒淳不理他,反手挠他的手心,细密的牙齿咬着下唇,微微偏出半张小脸,柳叶片子的耳坠隐在密云般的乌发后,正大仙容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她只是单薄的娇小精灵。
一时的情绪之言,说出就反悔了。现在只得用一些虚张声势的话语与小动作来掩饰。心头的潮热是一阵阵退下去的,就像电影结束后的午夜场,残留着无限空荡荒凉。
可是刚刚那一刹那,江水正如她的爱情,奔流不息,永无止尽,她是如此的爱着他。
曾经也有人这样对她失言吗?
在更宽阔的江面,更凛冽的寒风里,薄雾四起,看不到对岸,俩人无助相依。她紧紧的抓住他,手指关节抓得发白,只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是海市蜃楼的虚影。只不过,主角换成了那个人,他一时恍惚,脱口而出:“我们结婚吧。”年轻的她是如何仓皇应答的?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骨子里的疯狂,平和下的算计,何时收何时放,他心中有数,只赚不赔。只有在那么一刻,他应该也是拿出了真情吧?应该也是全心投入,毫无计算的吧?是那粼粼江水晕人吗?是那凛凛寒风触心吗?忘却春风词笔,相爱痛澈心扉。
一切仿佛如初,新愁旧恨如水晶一般无比清晰。
每每偏头说话,谈荔身上那一点儿幽香就若有若无的飘进何际泽的鼻孔里,据说香水应该涂在脉博跳动的暗处,才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谈荔无疑是个驾驭细节的高手。际泽问她:“易舒淳的男朋友看起来一表人才,他在哪做事的?”何际泽与他们认识了许久,偶有吃饭,公事上也向有往来,但从来没有过多的关心过他们,听到他问起,谈荔微微一愣:“我也没仔细问过,好像在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机关单位。你今天怎么问起这个?”
何际泽答非所问:“我看你平素也不爱交际,就跟他们来往得多些。”
谈荔说:“我跟舒淳认识好多年了,你是知道的,一直都挺聊得来的。”
何际泽点头道:“能做朋友也是缘份。”
谈荔听他的语气,对他们没有恶感,更觉得要跟好友美言几句:“舒淳父亲早逝,好像那时候她还没成年,后来她出来读书,跟她妈妈从北方来到海城,举目无亲,从零开始,你看现在,她也买楼买车,将妈妈照顾得很好。她成日跟我提起,说感谢你给她的那份广告,让她终于能在这个城市立足。她这人就是这样,谁帮过她,有过恩泽,总是牢牢记得。她跟这个男朋友在一起也有几年了,带鱼这个人不错的,没什么心机,跟她也一直处得很好。”
何际泽一直默默不语,听到这里,方哑然失笑:“带鱼?倒是形象。”
谈荔道:“谁叫他名字取成这样,真是天生的绰号。”
何际泽突然说:“他们俩的姓组在一起就是‘容易’二字,果然天生一对。”
谈荔扬眉问道:“你也迷信这个了?”
何际泽笑道:“这有什么迷不迷信的。我听你讲到这个,想起个笑话,东盛的老裴你见过吧。前一阵他出出进进老带上个钱小姐,最近东盛两次竞标都输给我们,老四跟我讲,他要再跟这个钱小姐一起,‘赔钱赔钱’,只怕从此都要见财化水了。”
谈荔掩嘴咭咭发笑:“老四说话总是这样逗。”
际泽提起这个弟弟也忍俊不禁:“活宝。”
谈荔偷眼瞧他,他以往开车总是很严肃,今天看得出兴致极高,连说话也比平素多。“咱们去哪看戏?”
谈荔细声说:“我不想去了。”
“刚才又吵着要去,那你想去哪?”
“我想你。”
“嗯?”
“我——想——你……”她的声音又软又细,他不由得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前方,但是有股红意却从脖颈上往上漫,她很少这样任性任情,坦诉思念。他出门十来天,特别是长途飞行几十小时,飞机每一震荡,他心中多少是有些牵掛的。际泽忍不住将她的手拖过来握在自己手里,谈荔微微一挣:“你要开车呢。”他从来不容人挣脱,更加用上了力,他将她的手按在挂档杆上,现在变成两个人开车,车在马路上滑行,成行成市的风景从眼前略过,何际泽突然吹起了口哨,口哨声清脆流畅,俨然是那首“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谈荔“扑嗤”笑出声来:“你今天是怎么啦,穷快活。”他一向老成稳重,今天也说不出为何,突然像个少年人一样,处处都是轻佻的举动,谈荔觉得十分意外,但他的好情绪时刻感染着她,她满心的轻盈喜悦,。
际泽问她:“我给你的卡,你动都不动,平时不要买点衣服什么的?”
谈荔伸出手指弹了弹身上的裙子:“你送我的衣服我都穿不完。”
际泽道:“没事多出来走走,逛逛街,买点东西,这卡要一年不刷几次,照收年费的,你再不用,我就收回去给别人用了。”
谈荔笑盈盈的说:“我这是为你节约。”
际泽提醒她:“节约可不是做女朋友的义务。”
何际泽是在离婚后才发现,女人不过是那么回事。他的前妻,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平时读书习字、弹琴赋诗,但一遇到感情触礁,照样吃醋耍泼,蛮不讲理,跟乡野村妇一样,不把人逼得山穷水尽誓不罢休。女人的智慧与她读过多少书并不是成正比的。因为囿于婚姻,也出于一种逆反心理,甚至就为了激怒前妻,何际泽时时刻刻想出去偷腥。有一阵子,家无宁日,荒唐事传到家里的老爷子的耳朵里,万事不操心的老爷子都拍着桌子骂人。这样前后拖了两年,终于,前妻累了,他也累了,付出一大比赡养费之后,他终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
自由的出现给何际泽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看着橱窗里的机器人模型,哭着喊着想要,然后得到大人有条件的许诺,然后经过几个学期的努力,然后考到了理想分数,终于有一天这个机器人属于他了。他攥着这个玩具,满手汗津津的,脑子里瞬时空白,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玩,从哪里玩。
在一段时间里,他对周边的衣锦粉脂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尊重但疏离,格外洁身自好。江湖传闻,他改好男色了,家里两位大嫂则猜测他是否对前妻余情未了,大有为他们再次牵线的冲动。何际泽既不解释,也不证明,一段失败的婚姻也能给人上成功的一课:当一个男人面临更多选择时,他的选择就应该加倍谨慎。
现在身边这个女人很好,懂事乖巧,凡事适可而止,既不惺惺作态也不贪婪。可是,出于一种商人本能的多疑,也出于曾经沧海后的一份醒觉,何际泽从不相信太好的东西,谈荔是不是那种一定要等到盛宴最后一道大菜上来才肯真正起筷的人呢?她等的这道大菜到底是什么呢?因为心底的这份迟疑,何际泽自设了一道门坎,进一步退三步的,从来不会炽烈,也绝对不会冷落,女人总是以为自己做出来的那种好才叫好,而男人,是真得懂得女人的那种好,他设的这道坎看起来是针对谈荔本人,事实上是针对女人本身的。
在他心底隐蔽的深处,何际泽是要求点真心的。虽然说这个话题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不能扯上台面去讲。真心正是因为难求,所以是男人千疮百孔的心底最后的一片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