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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容岱宇看到易佑盈时,有一瞬诧异,他不相信眼前这个就是女友口中形容的活泼的、俏丽的堂姐。这个女人,一眼看上去,年龄直往四十去追,干瘦扁平,眼角嘴角都微微向下坠,无端端的显出刻薄来。女人到了一定年龄,过于干瘦就不是苗条的同意词了,它表示着一种生活质量的低劣,何况易佑盈是从饱满走向干瘪的,血肉都磨化在岁月里,只有骨骼不肯妥协的僵硬着,所以越发显得突兀。
      如果一个人在外型上已经到了兵败如山倒的地步,就千万不要作怪,老老实实自自然然,起码还算端庄,但是她不!她还盘了头发,纹了眼线。纹眉纹眼的出现,真是美容史上的败笔,好生生的脸蛋上额外花了一块,五官全变得怪异起来。于是,很多美丽细胞觉悟过来的女人加入了洗眼线的队伍,再一次在呲牙咧嘴的疼痛中换回原来的自然,据说如果一次洗不好,还得搞几次。而易佑盈显然是个对美丽迟钝的人,或者说,她已经无心去理会什么叫做美丽。
      容岱宇挤出一脸笑,热情的招呼着易佑盈,他忙忙碌碌的端茶倒水,在易妈妈家里像半个主人一样。这在殷勤款待间隙,他还是抽空悄悄捏了女友一把,挤弄了一下眼睛。易舒淳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笑话她的形容名不副实。易舒淳没有理会男友,她心里好像抽丝般的苦涩,那些丝一根根埋在血肉里,现在又一根根的抽离出来,带着一粒粒小血珠。
      从小她们就在暗暗较劲,比模样,比个子,比成绩,比男友,她们一路比过来,成长、茁壮、丰盈,她憋着一口气,从来不敢泄气,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竞争对手偏离了跑道?这个因长年吃中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怪味的女人,是什么时候,不经意的,不知会的,做了弃权?对手的溃败,原来会令人产生深刻的悲哀,这是易舒淳恍然间明白的。在易舒淳貌似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女人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感悟,十几年的较量烟消云散,现在,她们只是姐妹,是血浓于水的姐妹。
      食品公司两年前就在改革中实行了全员买断,几千平米的副食品商店很快卖给一家北方来的证券公司,现在变成一个窗明几净的证券交易所。“美人蕉”又找到了新的亮眼点,在一群灰头灰脑省着买菜钱来炒股的师奶中,她显然是标青的,她徐娘未老的腰身还能挤进街头小姑娘们最喜欢穿的鱼尾裙里,水晶般闪亮的唇油,她自认为涂的也蛮好看。这就很好了,她满足了,何况她在小打小闹的炒股中还经常能赚点油盐钱,她比上班还要准时,早九晚三,周末打牌,人生状态无与伦比的好。张姐更好,她非常关心政策上的风吹草动,非常英明的在改革的锣鼓声还没有在本行业敲响前,将年龄改大了几岁,她正好赶上了退休线,月月领着政府发的退休金,医疗保险一应俱全,加上在北京的小儿子生了胖小子,她毫无后顾之忧的北上饴孙弄儿。只有易佑盈,她领着不到两万块的买断费,变成没有组织,没有上级,没有依靠的孤儿了,她这么年轻,学历不足一提,没有一技之长,只会卖糖果饼干,却失业了。
      失业与久婚不孕是一把双刃剑,一剑下去,就把这个曾经明媚大方的姑娘变成现在这个只余颓败之色的中年妇女。世界是公平的吗?对于千千万万的普通的老百姓来说,他们没有精力去探讨这个简单却永无答案的哲学问题。买断变成退休才是他们要关心的,再就业才是他们要关心的,怎么能治好不孕不育才是他们要关心的。生活是什么?一地鸡毛!
      当佑盈再一次半欠身来感谢帮她装汤的于嫂时,连妈妈都发现了她过于拘紧。从头到尾,她脸上的笑就没有放下过,连嘴里含着饭的时候,她都要保持着一个笑意,但她明明并不是开心的。一个人如果客气过头了,说明察言观色小心警慎已经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而所有习惯的养成与改变,都要归功于岁月的浸营或腐蚀,小细节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生活常态。全部人都默契的避开了谈论贺军及他的家人,沉默是一种尊重,但对于当事人来讲,刻意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伤害,因为那证明着,大家都知晓这件事,大家都无法释怀。
      舒淳几乎是带着痛苦的心情离开母亲家的,她内心澎湃,少有的沉默。一路上,连妙语连珠的容岱宇也逗不开她的嘴,失去耐心的容岱宇最后放弃了对她心情的挽救。他非常迅速的换上睡衣打开电脑,进入他的游戏王国,开始他乐此不彼的杀人游戏,他带上耳机,马上进入弹药横飞、伤兵呻吟的战争环境里。男人既不容易受困,又非常容易满足,他们天性大落,神经粗糙,所以他们能颠覆母系社会,掌握这个世界几世纪,而女人,心很小,小得只能容下一个小小的家,一个份小小的爱情,她们常常在自己编织的经纬里走不出来。
      舒淳一个人在房子里走走停停,她不至于失魂落魄,只是突然觉得无所事事,她想找人诉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想一个人体味,又觉得承受不起,她倒了一杯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渴喝不下去。
      一系列的检查下来,那个鹤发童颜的老中医终于给了佑盈一个肯定的答复。不需开刀手术,吃完这些药,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到时候加上针灸,十有八九会成。她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敢有其它奢求了,她不求财,不求靓,甚至不求丈夫宠爱公婆疼惜,只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老天!做女人最最正常最最简单最最诚心的祈求你也不能应承吗?!现在天开眼了!西方那个创造了亚当夏娃的神呀,东方那个坐在莲花宝座上的菩萨呀,易佑盈语无伦次,喜极而涕,就算是一线希望,她也要打起十分的诚心去努力。
      从医院出来,易佑盈捧着十几包中药如获至宝。多日阴雨终于累了,现在轮到明晃晃的太阳出场,阳光抖了两下,寒意就灰溜溜的逃走,路人卸下厚重的棉袄,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就敢出来晒太阳,而易佑盈的心情,正好与今天的好阳光、好气氛、好时节,丝丝相扣。包药的黄纸不够厚实,阵阵药味扑鼻而来,这每一丝每一缕的药香里都在诉说着希望。这么多天来,佑盈只有此刻笑得格外灿烂。这是多么完美的一日。
      易佑盈决定先回家调理。这一次,她终于是带着梦想回去了,求医之路顺利得让她不敢置信,令她都不敢放肆的高兴以免把幸运之神吓跑了。但是,喜庆从她的眉眼间扩散开去,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她反应敏捷,说话大声,行走轻盈,连那种莫名其妙的警慎也少了许多。
      她跟于嫂学着煲几味老火靓汤,跟舒淳妈妈谈起家里这几年来变化大了,开了几间大超市,建了两所大宾馆,柴米油盐都涨了就是工资不涨,以前他们读书的市一中,搬到城郊去了,现在要进重点中学,考上都要交1万块的赞助费,如果没有考上,是以差一分多少钱来计的……易佑盈活过来了,生动起来了,身心放松了,絮絮叨叨像一个正常女人了。
      于是,易舒淳觉得可以跟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
      坐在“提香咖啡”松软的单人沙发上,丝质的音乐从大厅的某处慢慢的滑出来,壁灯采用的是西方最流行的款式,昏黄的光线柔和体贴,不知名的线香袅袅的从四面八方往她们的毛孔里窜,窃窃私语的小情人左一对,右一双,隐在黑暗里,平添了几分甜蜜神秘。咖啡、茶还是鸡尾酒?穿着制服打着领结的年轻服务生低语周道的招待,厚重洁白的餐布,闪亮光洁的瓷碟与刀叉。
      佑盈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舒淳熟络轻声的使唤着服务生:将方桌玻璃瓶里斜插的一枝不够新鲜的红玫瑰换走,将不用的西餐用具撤掉,煎一壶熏衣草茶来,不要加糖,但记得来一小瓶花蜜,补一客慕斯蛋糕,能把空调的风叶往上打吗?
      佑盈心中暗暗嘘叹。以前在家乡时,一向是她照顾舒淳。有几次,她奉命将家中过节发的油米送到舒淳家,那个瘦小的丫头总是在温习功课,捧着一本旧书,细弱的头发胡乱绾着,眼神无光,有气无力的向她道谢,跟前这个自信镇定,全身隐隐散发着灼灼光华的女人是多么大的反差。岁月是最好的魔术师,它能颠覆一切,也能创造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佑盈觉得情绪一时间低落下来。
      两姐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现在的年轻人小情侣都喜欢来这种地方。”
      “跟我们以前不同了,他们不爱逛公园,看电影,也不会写情书,他们讲情调,搞网恋,要在这种咖啡屋里谈情说爱。”
      “这里消费不便宜哟。”
      “排场总是要讲的,再怎么变,男孩子追女生的几步还是不会变,借钱也要来浪漫。”
      “这么有经验?应该是容岱宇经常陪你来吧?”
      这样下去,话题越走越远,舒淳却不答她,突然问:“佑盈,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佑盈万没想到她这么直截了当,慌乱的瞧她一眼,又去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手擎着杯子,食指沿着杯口的细弦抹过去,一来一回的,杯子沿口有金线勾的蔷薇花,一朵一朵的栩栩如生,现在却数不清了。“贺军到底对你怎么样?他家里人是不是还那么二百五,拎不清?”舒淳还在逼问。
      佑盈眼眶里转出一层薄雾来,“他家里人不要提了。从来就没有好脸色过。以前有贺军护着我,现在他也变了。”
      “为什么?只是因为孩子的事?”
      “我生不了孩子是一方面,他现在脾气越来越大,炒菜嫌菜咸,倒水嫌水烫,再怎么服侍周道,他都能挑出毛病来。再加上他父母冷言冷语的挑拨……”
      “生不了孩子,又不是现在才发现的,他应该体谅你呀。”
      “他说是失去耐心了,又嫌我没工作,吃了喝了还不会下蛋,常常不回家,回来就逼着……要离婚。”佑盈双手捂住脸,声音哽咽。
      这样粗俗的话也可以出自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的贺军,易舒淳手拽着一张面巾纸,过于用力,手上浅蓝色的脉络历历可见,脸却愤怒得通红:“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日子还怎么过呀!还标榜自己是知书达礼的人家!呸!离了吧!”
      话一出口,突然想起舒妈妈千叮万嘱,千年修得共枕眠,成能夫妻太不容易,要她牢记对佑盈劝合不劝分,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去了,只得一口口的干喝水。佑盈放下手,她眼圈发涨,但含着泪始终没有掉下来:“我是不会离婚的。”她说得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为什么?理由有一千个一万个。年龄渐老、世俗压力、父母颜面、半生无望、等等等等,舒淳听着她一五一十的诉说着道理,心慢慢往下沉,她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我可怜的姐姐,现在离不离婚,决定权并不在你身上呀,你想得这么多,顾虑这么多,全是理所当然的站在一个中年妇女的小圈子里看问题。
      但是,贺军,贺军的世界有多大你知道吗?贺军不再是以前那个看着靓女傻呼呼的发笑的青犊子了,他的肩膀魁伟厚实了,刚刚撑起他的高个子,他的目光开始坚定自信了,待人接物开始收放自如了,他得到上头的赏识,领导经常拍着他的肩膀表扬,他是副处级的干部了,仕途一片光明,他赚到一些钱了,可以让父母颐养天年,他再努力几年,可以换新楼添新车了。这样一个各方面蒸蒸日上的男人,如果想跟一个不能生仔又残败的女人分手,舆论也会站在他那一边,就算群情激愤又怎么样?能奈何贺军?现在,贺军尚有顾忌,不想闹上法院,否则,就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最佳理由,法院就会人性化的判离。
      这个社会已经变了,男人有钱变坏不是一个绝对贬意词,前提是他有钱。随着他有钱了地位提升了,思维方式也跟着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山脚的平原他早就看腻了,现在他爬到了半山腰,这里另有风景,白云苍狗,与从前单调的情致大不相同,别有滋味,再往上看,干霄凌云,琼楼玉宇,这种时候,他有必要还等着一个迟迟跟不上他脚步的同伴吗?
      这才是夫妻关系的死结!她与贺军早就走上了分岔路,南辕北辙,越是向前追,越是离得远。易佑盈知道吗?她肯定不知道,她一直以为问题出在她生不了孩子,她敏感又自卑,对老公百般讨好,又百般怀疑。贺军晚归她会魂不守舍,又不敢追问,只是哑忍,这一口口腌脏气吞下去又消化不了,呈现在表面上,早生华发,血气两亏。一路恶性循环下去,她走进一个死胡同里,瞎摸瞎撞。
      在正常的家庭生活中,父慈子孝,夫唱妇随,孩子在中间是感情的枢纽,当然很重要,但是现在,他们的生活是非常态的,贺军阴险的动用了精神虐待来实施他的离婚大计,孩子只是他的一个噱头,来迷惑一叶遮目的易佑盈。曾经相见恨晚,定要拖到两相生厌才是尽头吗?
      咖啡厅里轻摇浮动的,是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忘却的悲伤》,音乐像流水一样轻滑,是个向下流淌的旋律,缓缓的渗入心里,再往里去,顺着血液扩散下去,从最低音到最高音,都是思绪与对白。艺术家们总是有些天真的幻想,悲伤是真能够忘却的吗?
      舒淳决定抛开所谓的世故人情,对堂姐的疽疮进行尖锐的手术。她当然会说温婉无用的安慰,但这对现在的易佑盈来讲不过是隔靴搔痒,毫无实质性的帮助。易舒淳有自己的一套人生观,这套价值体系的成功构造,令她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如鱼得水。现在,她要将自己的经验、历练、盘算、得失毫无保留的告诉易佑盈。当然,她不会说得这么深涩难懂,她会循序渐进的解开佑盈身上的盔甲,她会伸出自己的双手拨开挡在佑盈面前的迷雾,一层层的,温柔的,坚绝的,让她清晰的看到事实的真质,让她用自己的血肉内心来面对这些冰冷却不能回避的匕首,让她从自己编造了数十年的童话故事里出走,让她以一个旁观者的冷静与客观来判断事情的多重意义。
      佑盈行至水穷了,如果再没有人帮她坐看云起,她会一头栽下去,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婆子!舒淳明白,让一个女人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呀,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招手让服务生换上新的热茶,轻轻的理了理自己的嗓子,开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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