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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听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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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铃响,谈荔像头机警的小鹿,蹑手蹑脚的从沙发跃起,溜进卧室,虚掩上门,人上了床,面朝里,拉过被单蒙住半边身子,铃声静了,一会窸窸窣窣的掏东西的声音,一会钥匙与齿轮磨擦的声音,一会门锁轻轻相搭的声音,一会换拖鞋的声音,一会咳嗽声音,一会轻轻往里屋过来的脚步声。
她只是一味的闭着眼,咬着下唇忍着笑。突然间,身上的被子被猛的揭开了,她下意识的扬起半个身子,“嗳”一声,何际泽笑道:“就知道你在装睡,装也不装像点,连客厅的电视也不记得关掉。”
谈荔半倾过头:“这么晚过来,也没句言语,谁知道是你。”
“这么晚过来,不是我,还能有谁?”
谈荔似笑非笑:“就不兴别人来了?”
何际泽说:“若是别人来了,你这样睡着了,那就糟了。”
“莫非天底下只得你一个好人,别人都是坏的?”
何际泽除下外套,挂上衣架上:“我是说,有客到,你这样就太失礼了。”
谈荔将垂在胸前的卷发往后一打,撅嘴说:“你又诓我。”
何际泽俯过身子,哈哈大笑:“上当了吧。”
谈荔娇嗔的推他一把:“我早就上你当了。”
顶上是一盏水晶灯,五彩水晶一片片精心打磨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天衣无逢的镶拼在一起,灯沿边上一圈水晶流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小圆粒连成一串串,系着一块水滴样的透明水晶,灯光一起,千红万紫,折射幻彩,稍有声息,会映荡着流苏碰撞,玎玎淙淙如情人间最甜蜜的窃窃私语。
闻到他身上有浓烈的烟酒味,“陪客去了?喝多了?”
他就势往床上一躺,双手枕着头:“酒不醉人人自醉。”
谈荔水汪汪大眼一转:“看来今天又有新收获?”
何际泽说:“大客。”
谈荔将身子一扭:“我看是有娇客。”
何际泽呵呵一乐:“只会瞎猜。我去冲凉。”
当时特意挑了一间深处的房子,七座零星的小多层沿着兰心湖而作,寓意七星伴月。而谈荔的住的顶层复式单元是七星里离湖最近的一颗,每到夜晚,除了风拂湖面的的微澜,整栋楼呈现着凝冻的静。当初何际泽是心疼她睡不沉,说静点才好入眠,那是他没想到,若是孤枕凉衿,夜幕里藏着无数的未知,无数的恐惧,无数的猜测,静默处没个声响,越发不敢入眠,她早就养成了电视开整夜的习惯。
屋里的花樽里插着一札札怒放的睡莲,深紫色的花瓣,娇黄的花蕊,莲子心苦,连花香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清味,有些花是夜晚的精灵,越夜越美,美得让人过目不忘。
际泽燃起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谈荔顺手夺过他手中的烟:“抽得这样凶,小心死在这上头。”
际泽笑道:“我这种人,只会牡丹花下死。”
谈荔狠狠的剜他一眼,又叹口气:“其实我不喜欢海城,到处都是人,拥拥挤挤的人,在人群里,我觉得到处都是危险,紧张得无法呼吸。”
际泽奇怪的问:“那你为什么又留在这?”。
“我喜欢它的夜晚,越夜越美,越夜越沉沦。”
际泽笑:“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因为我。”
谈荔眼睛一眨不眨:“我要这样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说谢谢你的厚爱。”
“我不要听这个。”
际泽反问:“那你要想听什么?”
谈荔将脸靠近她:“我想听你的,就是你不想说的那句。”
际泽伸手摸摸她的脸,她肤如凝脂,瑰姿艳逸:“你用了什么,这么香。”
谈荔打掉他的手:“讨厌,一股烟味。”
他湊过去:“你以前不是说就爱我身上这股烟味吗?”
谈荔说:“人是会变的,我以前傻呗。”
“荔子,你今儿个怎么会谦虚了,都不像你啦。。”
“你还没说我想听的那句。”谈荔不依不饶。
“你又来啦,我们好几天没见,换个话题,行不行?”
谈荔娇嗔,连说三句:“不行不行不行!”
际泽转个身:“说吧,说吧,你想听什么?”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说你只有我一个女朋友。”
“我只有你一个女朋友。”
“说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对我好。”
“我永远对你好。”
“鹦鹉学舌,没意思。”
际泽只好投降:“女人难养,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说你爱我!”
“小姐,爱是做的,不是说的。”
……
睡了半宿,何际泽突然醒了,将压得失去知觉的手慢慢抽出来,看看枕边的表,已是凌晨两点多。他起身,踱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抬头望,他们住的楼向南,找不到月亮。他回头看看谈荔,沉睡得一如童婴。索性拉开玄梯的门上到天台去。
天是深蓝的,并不黯沉,像小时候用的钢笔墨水的深蓝。没有一颗星,暮云四合,月亮高而远,只是一味的清亮,亮得让人产生幻觉,嫦娥、玉兔、桂花树、吴钢,神话里的一切,纷至沓来,历历在目。当初就是爱上这宁静的天台,才选了顶层这套楼,他叫谈荔没事种点花草点缀一下,谈荔却说,她从来养不好任何东西。
俯着天台的栏杆往下看,兰心湖波光敛滟,闪闪熠熠,明月坠湖,无数碎银散落湖面,偶尔一阵风,撩拨着片片湖水时缩时展,仿佛向人倾诉哝哝心语。天台大而辽阔,摆有两张藤条椅,和一张藤面台,显得孑然的孤清。何际泽静静的吸完一只烟,将烟头碾灭,粗藤条一根根扭成结编成经纬,坐上去有点硌人,铁锈色的藤条在月光下流淌着绸缎才有的润洁光芒。有些人,有些事,润物细无声,如这丸明月,月潜入心,让人生出绵绵不断的心病。他忍不住伸手按按自己的心口,像是怕它无法归位。无谓的,真的回不来了。
说出来不过是借景生情,怪这月光恼人,让人顿生惆怅。
第二天,又是艳阳高照,何际泽虽然睡得不多,但一向起得早,谈荔知道他喝了酒后味口不好,不爱吃外面的早餐,也早早起来:“冰箱里有汤,我去给你下碗面。”
乳白色的鸡汤撇掉了最上面的黄油,香菇切成丁,葱花飘在表面,面条细心的篾断成一节一节的,筷子刚刚挑起,不会长须须的烫口。何际泽最喜欢这种家常味的做法,容易把人带回小时候,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现在的每一口鸡汤唤起的都是充满香甜的记忆,他通常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谈荔轻描淡写的说:“跟你商量个事。”
何际泽头都没抬:“说嘛。”
谈荔知道他吃得好了,心情就好:“我妈今年六十了,想在家里摆几围请请亲朋好友。”
何际泽说:“六十大寿,是喜事,等会你去玉器店或者金店请个菩萨送给她做贺礼,老人家喜欢这个。”
谈荔用手指拨着睡莲的花蕊,这么好看的花,却只盛放一夜,一到清早就垂头丧气瓣瓣闭合:“我妈说,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她这辈子没什么可盼了,就我这个在外面的女儿让她放心不下,要我这次回去,带个人给她看看。”
何际泽含着一口面条:“嗯?”他抬头看她一眼,“那就带个人呗。”
谈荔紧盯着他:“带谁?”
何际泽随口说:“张三,李四,王五,朋友中随便挑一个”
谈荔冷哼一声。
何际泽还是满脸笑意:“不乐意?”
谈荔忍气吞声:“能不能正经一点。”
何际泽呵呵两声:“这就恼啦?”
谈荔俏脸一沉:“我是什么身份我还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对你恼。”
何际泽听这话里怨气重,不由一愣:“你这是怎么啦?”
谈荔眼圈发红:“我能怎么着?我没名没份,做老婆是没指望了,做情人都不招人待见。”
何际泽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大清早的,你说这话,侮辱的可是你自己。”
谈荔一步不让:“那是有人把侮辱我的事做在前头。”
何际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也不用逼我,你跟我这么久,我什么脾气你也该清楚了。”
谈荔怒极而笑:“求你纾尊降贵去见一下我妈,你都不愿意,你是大忙人,大贵人,我就不是人?我逼你?是你逼我才真!”
何际泽说:“一件还一件,我知道你想什么,别把跟你妈做寿的事扯出来做幌子,不是你家人要见我,是你要我去见你家人。”
谈荔面色由白转红,被人点中心事,恼羞成怒:“你就只有向我发火的能耐。”
他进房换衣服,厌倦的丢下一句:“别无理取闹。”
谈荔噙着的泪珠悄悄的滚落,连成一线,止也止不住,她倔强的用手去拭,不发出一丝哭音。她一向欢快明媚,知情识趣,也知道他向来不喜欢那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女人,她知道自己郁积的心事就像一块疽疮,是从心里面烂开的,今天终于心一横用把利刃将它捅破了,既使捅破后的结果是直面千疮万孔,脓血横流,但是好过隐忍的侵蚀她的灵魂。
何际泽从卧室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他们从来没有这样针尖对麦芒的对抗过,他们一直保持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个分寸她一向拿捏得很好,但还是有一不留神错步的时候,她越是色厉内荏,越是显出她的恐惧与软弱。在那一瞬间,何际泽心中感叹: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会的她都会,但她也就会这些女人会的。
他心一软,走过来,声音放低:“荔子,有些事,我做得到,有些事,我还做不来。我能做到的事,不用你说,我也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做不到的事,你现在逼我,我还是只有抱歉。”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与无奈,低头不了声。
何际泽伸出头轻轻抚摸她的秀发,柔声说:“别气了,我知道你懂事。”
她又重复顶了一句:“你就会欺付我。”但是语气里都是认帐的娇嗔。
她穿一件挑金撒银的碎花晨褛,晨褛稍大,将她全身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白晰的确玉足,她有一双小巧的脚,脚趾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每一片都刷得那么匀称,那么仔细。晨褛是娇艳的淡紫色,花影藤风,富丽堂皇,反而衬出她格外的楚楚可怜。因为眼泪还没有收回,她眼睛一圈红,连鼻头也红了,眼睛里写满凄楚与眷念。
他的心一下子软得如棉絮一样,空空的使不出劲道,他徒劳无力的提起一口气:“去洗把脸吧,荔子,我陪你去选礼物。”
他平时很忙,甚少有时间陪她专门逛街,她也不是那种有事没事就爱腻着他的人,他这样小心小意专门陪她去挑礼物,她心里又燃起一些细微的指望,人心似海,长恨长爱,就是靠这些细微的指望支撑着。
她嗯了一声做答,又问:“你不用去公司吗?”
“我要负荆请罪。把你气哭了,今天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
直接往熟识的首饰店去,车经立交桥,桥墩如参天大柱,纵横交错,上面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倚桥而踞,最后的末梢没有巴紧,闻风起舞,看起来是一堵厚重的绿墙,唯有最后那缕轻灵的绿意,提醒着人,再微薄的生命也是生命。
她问他:“金好?还是玉好?”
他温合的说:“金富贵,玉长久。”
“长久”一词令她砰然心动,她毫不犹豫的说:“那就选块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