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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血,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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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血,血,淋漓不断的血,她伫立在那里,有些意外的看着这血,本来流质的血仿佛固化起来,成团成块的涌出来,一滩滩的鲜红、猩红,黑红,幻化成各种形状,拥有了自己生命的血,急不可耐的从她的身体里冲出来,它们仿佛有更好的归宿,再也不愿意在她的身体里寄居,它们向她的裙子上,床上,地上,各个地方涌去,她伸出左手按着腹部,有如把利刃在一刀一刀的剜着她的肉,痛,痛得四肢抽筋,痛得冷汗如浆,痛得,他惊骇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汗水从每个毛孔飙出来,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你……”他想冲过来拉她的手,她却快速的后退一步,她嘴角上翘,带着奇异的微笑:“别过来!”她退后,“我们一起死!”她用拇指往下按着火机的滑石,一下两下,“扑”的一声,一簇火苗蹦起来,蓝荧荧的微光印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格外恐怖,她的瞳孔放大了,艾色的眼底里痛楚、绝望、留恋、愤怒、恐惧、欣慰、全部荟集,她的眼睛,七情六欲都瞒不住,此时更加光彩炫目:“我们一起死。还有我们的孩子!”她咯咯的笑着,声音变形尖锐,像一只唁唁等宰的小狗:“我早就说过,章渊默!火里来,水里去,我们谁都离不开谁。”
惊醒!惊醒!!黑暗里,舒淳猛的坐起来,心跳激越如鼓,她用手按在胸口,一颗心仿佛要夺腔而出,手用力按着,却不由自主的发抖,手上的脉博似乎受到呼唤,根根暴起来,扑达扑达的跳动。医院的窗帘只是薄薄的一层的确良布,勉强保持一点隐私,却起不来遮蔽的效果。岱宇蜷在躺椅里,裹着薄被单,睡姿很拘束。他太累了,连日奔波,心力交瘁,医院里不设陪床,他从家里搬来躺椅,就这样和衣而睡,连袜子都穿错了,都是灰色系的袜子,但是舒淳一眼就看出来,穿错了。
容岱宇回过神来之后,跑到院办拍着桌子质问,为什么上次入院,医院没有查出舒淳已怀孕而乱用药,导致此次胎儿不保,这算是医疗事故吗?医院要为这此负上全责!医院翻出舒淳之前的病历,在有无对药物过敏,有无怀孕一栏,容岱宇当时惊惶失措,全部填了无。白纸黑字,铁板钉钉。而且,流产有多种因素,跟母体自身也有很大关系,我们对病人遭遇很同情,但是,对不起,这不是我们医院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容岱宇懊恼得乱揪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白里透青,好像他才是病人。对不起舒淳,对不起,对不起。
不,舒淳不需要道歉,舒淳不需要安慰,舒淳也不需要同情。舒淳只需要有一个安静的地方,无门无窗,如大师打座的静室。只有她一个人,可以不说话,可以不要解释,可以不要笑,只要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病房偏西,偶尔只有一丝风,连地面的一片纸都吹不动,反而显出热得不可理喻。住院部是旧楼了,单人病房里虽然有空调,但按老人的说法,尽量的少吹风,舒淳怕热,全身一排汗,濡湿头发都有味道了,还不能洗,越发心烦意乱。
好久没有做过那个噩梦了,真的好久好久了。在梦里,原来人是游离出来看自己的,看自己的失态,看自己的丑陋,看自己的不堪回首,这是人在清醒的时候甚至不敢去触碰的隐蔽之处。人其实是脆弱又胆怯的,看不到外伤痕,就掩耳盗铃的以为它完好如初了,但有些记忆,有些羞耻感会牢牢的跟随你,如附骨之蛆,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它会跳出来,满脸狰狞,经络明晰,它在提醒你,提醒你打下烙印的记忆,永远不会磨灭。
容岱宇想在躺椅上翻个身,这么狭仄的空间,他当然不能如愿以偿,于是,他只是微微耸动了一下身体,扭了一扭,就继续去梦海遨游了。舒淳默默的看着他,在睡梦里,他仍然皱着眉,好像有无数难解的心事。
阵阵酸楚涌上舒淳的心头,容岱宇,她的男友,她未来的老公,她孩子的父亲,他跑去医院兴师问罪的举动,表现得多么冲动与不成熟呀。她拉也拉不住,所以觉得自己又被拉出来检视一次,再一次的出丑了。这个社会赋予成功男人的评语是老练,深沉,左右逢源。她一直固执得认为自己就喜欢岱宇宅心仁厚的童心,可是,此时此刻,她觉得有种凄凉感种进心中,慢慢的弥漫,渗入浑身的每一个细胞,岱宇的呼吸如常一样的紧促,吸气短,呼气长,他睡觉双唇微合,唇纹浅浅的,头发很久没修理了,衬衣打皱,像一个落难的小孩子。如果前程荆棘,风尘不落,孩子般的容岱宇还能跟上她的步伐吗?
最近的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全是逆着心来的,好像一步走错,步步都错。生活真是残酷无情,容不得你一点点行差踏错,所有错误的结果,你都得自己来承受,没有人能为你分担,可是你按正常的轨迹行走,就可以一帆风顺了吗,不是,那你得到的只是无限次的被漠视。好孩子被忽略,坏孩子被惩罚,这个世界粗陋不堪,到处都是警告,到处都是雷区,到处都是浮躁,到处都是不耐烦的面孔。
所有的叛逆都被纠正,所有的惊喜都被打破,所有的不屈都被收服,上帝,你让我们怎么做才好呢?!
手术很成功。妈妈将舒淳接回家休养,女人总是会照顾人多些。多日无雨,知了在院子里高声武气的乱叫,这是它们的季节,是它们的天地,是它们可以主宰的时刻。温度节节上升,又不敢吹风。岱宇一下了班,就仆仆的赶过来看她,舒淳说天气热,劝他不要天天来回赶,他现在又不敢开车,转几次车,累得慌。
这天,刚刚日薄西山,气温缓缓下降,难得起了一点风,吹得树枝摇晃,棉球在家蠢蠢欲动,岱宇今天过来得早,看着外头起了凉风,叫上舒淳牵着棉球去散步。棉球快乐得像一团球在前面飞快的滚动,一下子跑远了,又回头摇着小脑袋张望主人,岱宇与舒淳故意躲在一棵树后,棉球看不到他们,四脚腾地,飞奔回来找她,一时找不到,又往前冲,来回几次,舒淳看它急了,猛的从树后跳出来,棉球奔到她脚边,喜得小尾巴乱摆。玩了大半个时辰,舒淳出了一身汗,心情也爽朗了许多。
回到家时,看到谈荔的车停在院子外头。谈荔说,铺头太忙,佑盈走不开,所以遣派她送了许多汤料与补品,谈荔到了哪里,哪里的气氛就会被搅动起来,欢声笑语,妈妈与于嫂都极力留她吃晚饭,于是她就客套了几声,留下了。
在饭桌上,谈荔奉献了一剂食补的妙方,枸杞炖田鸡,加几粒干荔枝,隔水蒸,落少少的盐,一连吃十二天,不仅对身子大补,还保证以后生个胖小子。
岱宇含着一口饭,满脸不置信:“你又知道?哪个江湖郎中给你胡乱支的招吧!”
谈荔笑侃:“这是老何家的祖传秘方。所以何老太太一下子就有四个儿子。”
噢,全桌人的兴趣都被吸引了。
谈荔搁下碗:“老何告诉我,这是他大嫂乡下的土方,当初他大嫂也是……嗯,就是这样补回来的,现在不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于嫂嫂,你看这几样东西相不相冲?如果不冲,试一试也是好的。”
于嫂连声说:“好好好,明天就照着这个方子炖给小淳吃。”
晚饭后,谈荔告辞,岱宇拎起他的公文包:“捎我一程。”谈荔挑着眉毛问:“你这么快走干嘛,不多陪会老婆?”舒淳在她背后轻轻拍一拍:“天天见,陪什么陪。”
晚风袭袭,打着树叶沙沙的响,有梧桐叶子三三两两的从枝头打着转掉下来,车轮碾过,咔嚓咔嚓发出脆响,
“带鱼,你跟舒淳什么时候结婚?”
岱宇平视前方:“找个好日子就去领证。”
谈荔兴奋起来:“时间都定好了?你怎么向她求婚的?”
岱宇说:“哪要什么求婚呀,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谈荔拍着方向盘叫起来:“你这人太不解风情了!”
“专心开车,专心开车,舒淳才不像你呢。”
“带鱼呀带鱼,我把话搁在前头,你不给女人一个难忘的求婚仪式,以后她会恨你的。
岱宇转过身子看她:“何哥要给你一个怎么样的求婚仪式,你才不会恨他?”
谈荔故意正色说:“五克拉的火油钻,最起码的。”
岱宇添油加醋:“加上满山遍野的玫瑰和中式纪的城堡,然后在无人打扰的海岛上单膝下跪。”
“别忘了骑上白马。” 谈荔笑得前俯后仰:“不,何哥太黑,还是骑黑马。这才相得益彰。”
“何哥是个好男人,小荔枝你要好好把握。”
“我有说过他不好吗?” 谈荔灿烂的一笑:“你家的舒淳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女人。”
两个人忽然客气起来,同时也觉察到这种客气底下藏着的虚假与抵触。他们不说话了。谈荔按下车载CD键,一个女声声泪俱下的唱:“……我可以永远扮演你的配角,在你的背后煎熬……你给我的天堂,其实是一片荒凉……”
经过一个卖冷饮的商铺时,谈荔将车速减慢了:“我想吃雪糕。”
岱宇连忙说:“我去买,你要什么?”
谈荔爱吃一款盒装的冰淇淋,她打开车窗:“我们吃完再走。”
岱宇自己要了一支汽水,慢慢的喝了几口。冰凉的水从喉头呛到腹腔,舒淳从来不在路边吃零食,更加不会这样恣意妄为的,将车往喧嚷碌碌的马路边一靠,就为了一个雪糕。
谈荔用三只手指捏着小小的塑料勺,将冰淇淋上面的果粒一层层的刮下来,放进嘴里,她吃的很慢,表情很专注,很享受,不时伸着舌头舔唇边的残留的甜味,好像全世界最紧要的就是这盒冰淇淋。
夏夜的风呼呼的从车厢两头穿来穿去,夏季的风都是粘滞的,贴着皮肤而过,带来的不是凉,而是呼呼的热意,仿佛能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印子,容岱宇的背心濡湿了一片。
一时找不到垃圾箱,谈荔将吃完的冰淇淋盒子用面巾纸包着随手摆在车架上,“带鱼,这次搞成这样,你们很难过吧。”
“难过。”容岱宇看着面巾纸上慢慢渗出来的黏汁,顿了顿,低下头,“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