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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新一期的杂志刚面市,油墨还是新的,关总就接到了客户的投诉。
      合同上白纸黑字签好的当月版位,居然排错了。客户是家国际大品牌的化妆品,委托国内的四A公司投放广告,他们运作刻板严谨,既不接受赔礼道歉,也不接受杂志允诺补送的更好的广告位置。半年到期后,他们决定终止合同续约,甚至连带着四A公司都颇受质疑。
      杂志在印制之前的小样大样胶片上都有易舒淳亲自检查后的签名。
      这是舒淳职场生涯中犯的最大的错误,而且是最不可原谅的错误。
      舒淳做了积极的补救,四A公司的客户经理是老熟人了,但这次毫无通融,语气很生硬:“易总监,我们现在都在努力做客户公关,希望客户不会对我们失去信心。”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失去这么大的客户,关总面色如膻。诺大的办公室里里噤若寒蝉,连空调吐风的淅淅声都听得见。汪琳看着易舒淳从关总办公室出来后,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吓得伸伸舌头,走路的脚步都放低了声息。
      级别还不够,不能学电视上将桌上文件夹,水杯,文具,电话,盆栽,全都的一骨脑的掀到地上去。否则,还是得自己捡起来,做戏给谁看呢?!
      这行竞争越来越激烈,都把客户当上帝供着,舒淳听说,有同行陪客户吃饭,喝到胃出血进院,听到之后,物伤其类,全身一阵阵发凉,她算是运气好的,前任总监留有余地,她后来有点摘桃子的意思,现在是摘到手的桃子都要拱手送人。前不久还在批评汪琳呢,自己也是一个样,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就会闲怠。挽不回的损失,只有再去寻找新的客源,下半年的工作得重新规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位置不保不说,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想从岱宇身上得到安慰与指引等于是问道于盲,他估计除了高考那阵用过功,平素都是靠天份混日子,可他就能混得如鱼得水。所以师太说过:“一个人一生得到多少钟爱,是注定好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绝非忍受或者修炼能够达到正果。”这话听得真令人泄气。
      祸不单行。
      岱宇的外婆风烛残年,终于挺不住了,溘然长逝,据说去得很安祥,算是喜丧。岱宇接到消息,脸马上煞白,如丧考妣,随便捡了几件衣服,请了假,就直奔机场。
      舒淳想起那位耋耄老人,也很感伤,虽然接触不多,但几天相处还是种下一份情谊,人总是堪不透生死离别。
      岱宇回家后,舒淳晚餐就在妈妈这边吃,家里多了个吃饭的人,于嫂做饭也更有兴致一些,每天都下心思做几味拿手的菜。这天,于嫂特意早早去街市排队,买到新鲜的青鱼,刚好两斤左右,活蹦乱跳的,切成薄片,料酒腌好,等着舒淳进了门,就下锅烹制。
      舒淳有气无力的在门厅换鞋,棉球又在脚边圈来圈去热情迎接,听到于嫂快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淳小淳,今天有你爱吃的菜,等会得多吃两碗饭。”
      舒淳应了一声,跟于嫂道谢,一进厨房,被鱼腥味一冲,觉得翻心的难顶,自从上次病了之后,味口极差,特别碰不得油烟,时时反胃干呕,东西越吃越少,对着镜子看,脸反而大了一圈,虚浮着泛黄,连眼睛都肿肿的。
      暗地里计算了一下时间,她一向是吃过消炎药,生理期就会推后,何况她以前也一向不准时,太冷太热,出差,神经紧张,都会造成生理期的延缓或者提前。老是想什么时候有空就去看中医调理一下,但时间就像跟你捉迷藏一样,有空的时候想不起来,想起来了,总是没空。
      晚上跟岱宇通电话,听到他那边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音不成调,似歌似咽,原来乡下的习俗是长辈去世后,孝子贤孙就得晚晚哭灵,边哭边唱,诉说生平。隔着电话听得舒淳毛骨悚然,岱宇显然身心疲惫,说了几句就收了线,舒淳也阵阵泛倦。
      她一直睡眠浅,外面稍有风吹草动,她就惊醒,家里常备着安定片。这几天却总是嗜睡,中午还在办公室假寐一阵,现在还不到十一点,翻了两页书,眼皮就沉沉的。
      睡是睡着了,但睡得不沉,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最清晰的一个,自己带着儿子出海。一岁左右大的小婴儿,圆眼睛,卷头发,一眨眼的功夫,掉进海里,舒淳二话不说,跳下去救他,舒淳泳技很差,但出于母亲的本性,双手往上托着,挣扎着,将儿子举出海面,舒淳明显感到寒冷,无力,跟自己鼓劲,绝对不能放弃呀,四周都是茫茫海水,看不到岸,而这时,一对划船的夫妻突然出现了,他们把母子救上船,舒淳抱着儿子,用体温为他取暖,而自己依然很冷,全身水淋淋的……
      然后她就醒了,在半梦半醒之间,舒淳觉得下身一热,心里一动,用手摸了一把,余光里,看到自己手上沾着血。
      舒淳将被套被单棉絮全部折开换掉塞进洗衣机,放上洗衣液,消毒水,甚至没有忘记把档数调到“浸洗”栏,再转回睡房,取出新的被套被单棉絮一一套上,舒淳披着薄薄的睡衣在十分钟内做了一次彻底的清场。时间停留在凌晨四点一刻。她再次上床,四肢冰凉,多日的担心却放下了,又阖上眼回想了一下梦中的小男孩子,清晰漂亮,惹人怜爱,自己以后真要有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可是接下来两天,似乎又全无动静,只是小腹不时隐隐的痛,情况跟以往都不同。这天午饭后,舒淳刚刚坐下,觉得肚子像被人猛踹了一脚,痛得浑身飙汗,这情形似曾相识,舒淳打个寒噤,马上告假上医院。
      挂号,排队,交钱,等待,楼上楼下的跑,舒淳冷汗一圈一圈的冒出来,医院热闹得像菜市场,为什么哪里都有这么多人?好容易轮到她,医生听她诉说症状,没问两句话,笔刷刷刷的在处方笺上移动,一大堆检测的单。再划价,再交钱,再等候,再楼上楼下的跑,为什么到处提倡与人为本,而医院的设计这么复杂这么不合理?
      捏着那一大叠检验结果,舒淳目瞪口呆,心里麻麻的,不是痛也不是怕,医生的声音时远时近:“你都见红了,拖一天危险一天,要快做决定。”
      门诊室里开着空调,为什么还这么热,舒淳小声的问:“不能留下吗?”
      医生翻着她的病历,声音低沉但是冷酷:“你前不久用过那么高剂量的消炎药,它成活的机会很小,就算侥幸成活,极有可能会畸形。而且,见红了,就是已经有了流产的先兆。不要盲目保胎,因为一些自发性流产是人自身一种重要的自然生殖选择,优胜劣汰的自我保护。”
      医生的门诊室在二楼,窗外日头正好,树影叠翠,阳光透过叶子缝隙筛过来,碎金子一样洒得满地都是。树荫里藏着一双灰喜鹊,呢啾逗乐,突然被惊动了似的,双翅展开,向上斜飞,翅尖一点白,如一面画好的团扇,再远一点就是一角灰墙,那是住院部,里面有经年不散的来苏尔,酒精味,有穿着浅蓝制服的护士小姐,那里生死交替,有人笑有人哭,生与欲,死与灭,就这样地相互兀立着,无以逃避,无从对抗。
      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是妈妈。
      岱宇还没赶回来,回来也会因为缺少婚纸,而没有资格在家属栏落名。舒淳心想:这个世界真是荒诞不稽。天空是蓝的,风是无色的,水是清凉的,眼泪的味道是咸的,可是,事物的表面逻辑与内在逻辑永远是南辕北辙的。任凭你共枕千年,生死不弃,白头到老,仅仅会因为没有在一张薄薄的婚纸上按下手印,就得不到世俗的认同,那个占有孩子一半血缘的人,甚至没有资格在决定孩子命运的手术单上签名。
      舒淳的心里藏着一把弯刀,一绞一绞的挖她的肉,仿佛要去经历一场毁灭生命和灵魂的劫难,孩子,我的孩子。卷头发,大眼睛的小男孩。你掉进大海,我都能将你托出海面,为什么你在我的身体里,我却留不住你?
      妈妈与于嫂来了,舒淳将头埋进妈妈的怀里,妈妈一直安慰她:“小淳,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不用怕。” 于嫂不出声,也是泪眼婆娑,忙着将炖好了鸽子汤从保温盒里倒出来。
      舒淳记得爸爸去世半年后,有一晚,舒淳翻来覆去不能入眠,那晚的夜跟以往一样来临,但黑夜黑得不沉,沉不到底,安眠的睡意迟迟不来,月光透过窗纱,晦暗不明的打在地板上,那是如水般的月色,一反以往的虚怀若谷,像无法控制的洪水一样,要奔泄到舒淳的房间,那夜的月令合上眼的舒淳都能感受到光华的侵蚀。
      舒淳觉得焦虑不安,口干舌燥,她起床去客厅倒水,她轻轻打开房门,然后,她看到了妈妈。坚强的妈妈,断发铭志的妈妈,爱笑的妈妈,坐在客厅里的沙发里,没有开灯,低声的啜泣,妈妈微微耸动的双肩,拘束单薄的背影,如刀刻一般,深深的印在舒淳的心里,这是一幅在舒淳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曝光的底片。母女俩在黑暗中默默的对峙,痛失至亲后深沉的痛苦,无法诉说的孤独,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恐怖,令舒淳与母亲在这个由月光指引的夜晚,互相体谅,互相安抚。在这夜之前,舒淳只是母亲的孩子,这夜之后,舒淳还是母亲的朋友。
      可是,此刻,她徬徨无依,一手抓住妈妈的衣襟,一手抓住病房的床单,用力抓住,好像要从中找出勇气与力量,虽然是单人病房,她还是不敢放声大哭,只是阵阵抽泣,心底如棉,怎么也使不上力,她还是个孩子,这么无助,这么软弱,她只是妈妈的孩子。
      岱宇赶回来了,行礼都来不及放下就直奔医院。他眼圈红肿,讲话声嘶力竭,他能说什么呢,一周之内痛失两位亲人,一老一少,真是愁肠寸断,一夜白头。岱宇轻轻拍着舒淳的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镇静:“不怕,舒淳,不怕,不怕,没事的。”他不仅在安抚女友,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佑盈来了,带来一些市面上推荐的补品。她一直没有孩子,感受不到这种切肤之痛,孩子是个多么可爱的精灵呀,满屋子都是稚语声声,欢笑连绵,但舒淳真可怜,发了一场高烧,还带来这样的后果,真是作孽。
      关总与汪琳来了,带来清新的花篮,上面的鲜花含着露水,晶莹得如一颗颗眼泪,他们许诺给她长假,让她好好休养,他们还带来整个部门的问候。
      谈荔来了,她虽然语气轻快,故意插科打诨,但不经意的,眼中就露出恻隐。
      连何际泽都来了,何际泽只在病房呆了一分钟,问候了一两句就在外面长廊中去等待,留着谈荔与她絮语。
      舒淳感谢他没有多嘴问长问短。
      但舒淳还是羞赧得连手指尖都泛红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易舒淳做手术了!做流产手术!
      舒淳又羞又恼:讨厌,真讨厌呀,事情怎么这么讨厌!一切都不能自己做主,一切都是没有把握的,要留的留不下来,不要的非要强加过来,秘密世界被强行公开了,而一个美好的世界却关闭了。
      但是她不能这么不懂事,就算再痛心,她还是得给来探望她的人们露出和善的笑脸。
      等到夜深人静,舒淳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医院的枕套本色是洁白的,但是残旧了泛黄了,有冲鼻的来苏尔气味,眼泪一骨碌滴下去,可以吸得干干净净,只留着湿润的一块,枕套上留着一些可疑的污渍,是谁也在夜里流过泪吗?
      医生例行询问一句:“以前有过流产吗?”
      舒淳搭下自己的眼帘,弱弱的说:“是。”
      医生语气机械,公事公办:“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人流?药流?”
      “七年,不,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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