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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过了不久,容岱宇突发奇想的跟舒淳商量:“送东西何哥也瞧不上眼,若说不谢他,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想了想,不如请何哥到珊瑚岛去玩一次,西湾海景,全天然的十几公里海岸线,吃吃海鲜,也当散散心,去去秽气。”
      舒淳说:“还没过端午,就去海边?水里有寒气吧。”
      岱宇露出一幅嫌她孤陋寡闻的表情:“这是南疆,是海城,小姐,四季里无冬天,天气又这么热,哪来什么寒气。”
      舒淳还在犹豫:“他这么忙,几次请他吃饭都没空,怎么会跟我们出去玩。”
      岱宇自告奋勇:“咱们找荔枝先问问。”
      没想到何际泽一口就应承下来,“正好,我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这样天然的海滩现在实在是少见了。倒可以去看看。”
      沙滩上据说随处可以捡到海胆、贝壳,寄居蟹,水质干净清澈,无太多游人打扰,时间也合理,周六早上起程,周日回城刚刚好。
      谈荔问:“都开车去吗?”
      何际泽说:“还是不要了,长途几个小时免得跟丢了。坐我的车吧。”他年龄最大,又一向最有威信,说了话,这事就算定了。
      谈荔掩嘴取笑道:“也好,免得带鱼开车有心理阴影。所有零食都算我的。”
      岱宇气得脸都红了,没好气的驳她:“你管自己的嘴巴吧,除了你,还有谁在车上吃零食。”
      出发那天,又闷又热,空气中湿度大,岱宇向来不喜欢这种不清爽的感觉,他拾缀着东西,将旅行包打紧,听着舒淳在洗手间里哎唷叫出声,原来她将头发先扎成马尾,再编成辫子盘上去,梳子用得急,不小心就扯了几根头发下来,她斜倚在门前:“真要去吗?这天气,我胸口闷闷的。”
      岱宇看着她撒娇的样子:“我的大小姐,这个时候你反悔了?”又看了她一眼,她头发多,塞进紧紧的太阳帽里,压住了两条眉,罩在帽沿的阴影下,越发显得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岱宇笑起来:“帽子压下来,你都没脸了。”
      谈荔一路在抱怨防晒油涂在身上粘乎乎的碜人,一边又往脸上,脖子,手臂上涂了一层又一层。她如果手停住,嘴就不能停,一时要喝水,一时要吃果脯。她一向爱美,又顶顶讲究,桃色挑肩的露脐装,紧身的热裤。岱宇想,真奇怪,那么两条细细的肩带怎么兜住她如成熟蜜桃般饱满得要炸开的身体,谈荔头上包着一条天香绢,图案华丽夸张,正好将她的秀发圈在一围热带风情里,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皮肤好得真是掐一掐会滴出水来。岱宇要拉下眼帘,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谈荔护发护脸的化妆品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装了一袋子,相比之下舒淳简单得多,七分窄脚裤,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T恤,她得意的说:“我就知道你会带齐一切装备,所以两手空空,早就预备用你的。”两个男人听着她们叽叽喳喳,摇头苦笑。
      上了高速,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车很快排成了长龙,上前后不能动弹,天又渐渐的阴了半边,云一层层的走过来,很立体的颜色,蛋青、乳白,浅灰,烟灰,并不交错,独立的树在他们前方,以压顶之势向他们逼近。
      有司机不耐烦的按着喇叭,一呼百应,此起彼伏。舒淳摇下半边窗,一股热浪迎面扑进来,她伸头出去看看,来时路上的天,却仍是明亮的灿蓝鱼白,她说:“前面看样子是要下雨了。”他们把晴天甩在了后边,却直往那风雨之处赶去。话音未落,第一道亮光闪过,舒淳赶紧关上窗,第一个巨雷从遥远的天际滚动过来,远处传来激越的鼓点,顷刻间,暴雨瓢泼,眼前腾起巨大的水雾。
      雨刷单调的缩骨,展开,形成一个好看的弧线,拉出一片清明,但一下子,雨又一桶一桶的泼下来,将那视线模糊起来,这样的天气去海边渡假显然是有些扫兴的,但大家都不想点破,反而强打着精神说笑话。车开始动起来,又往前挪了一段,发现前方有辆卡车翻转,满地都是压烂的水果,尾灯还在一闪一闪,顶上遮雨的油布撕裂了,半幛墨绿的油布在风雨中啪啪作响,显得格外凄凉,原来就是这里出了事。
      不知道是不是冷气太大,舒淳打个寒颤,一身的鸡皮疙瘩。过了这一段,一马平川,车速快起来,但下了高速,进了县城,再往海边赶,沿途又全是没有修整过的泥尘路,被暴雨一浸,泥浆四起,路面越发凹凸不平。舒淳渐渐觉得有些头晕,半靠在容岱宇身上闭目养神,原定三个时辰可到的地方,这样一耽搁,足足行了五个多小时,何际泽已经显出疲惫之态。
      六月天,孩儿脸,雨已经停了,地面很快就干了,好像一个快手的小偷,一下子就将刚才的狂风暴雨抹得干干净净。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与草木腥气。按照网上的提示,他们四处张望寻找“海琴居”,据说是当地唯一的四星级宾馆,但是左看右看,周围仿佛都没有标志性的宏伟建筑,后来问了人,真正找到,不竟哑然失笑,所谓四星级酒店不过是当地农民房翻新后的住宿。
      楼有六层高,刚刚翻新过的楼,里面还有装修过后残余的气味,连电梯也没有,前台的墙壁还煞有其事的挂着几口大钟,显示着北京时间,纽约时间,伦敦时间,安排了两个标准间,拖着行礼一层一层的往上爬,容岱宇笑骂:“这样的破地方,也敢在网上打广告称四星级。”何际泽反而心情不错:“独一无二的四星级。”四人都笑了,快点找地方住下休憩。房间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干净,明亮,崭新,独立大阳台,完全面海,海风猎猎,带着咸咸的水汽扑面而来,有点腥味,但这腥味也是新鲜的。
      周围就有几家大饭馆,他们随意的挑了一间,百把十平米,几台壁扇和一把座地的大角扇呼呼的吹着,风是暖暖的,大厅里的桌子油腻腻,配着红蓝色的胶椅。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游人并不多,大家都坐下了,冲茶洗杯,谈荔还在挑三捡四,嫌椅子不干净,何际泽说:“出来玩,讲一个心情,你就别这么讲究了。”她才听了话。海鲜品种多,生猛新鲜,但是价格并不便宜,这里虽然没有完全开发成旅游路线,闻名而来的自助游人并不少,早就把当地的农民训练得又会认人又会认钱。
      阳光非常的猛烈,出来走几步,皮肤就发烫发痛。远远看着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光挞挞的太阳,向大海撒着金针,一根根的刺人眼睛,四人吃完饭也打道回府,冲凉午休,舒淳看了大海几眼,清朗明亮的,觉得晕眩,想吐,人恹恹的无力,她不愿意说出来扫大家的兴,直接上床睡了。
      傍晚时分,谈荔拎着一包冰镇的时令鲜果来找他们,银铃般的声音在整个走廊穿梭:“天气太好了,你们快换上泳衣,看,这些水果是我托服务员买的,最最新鲜的荔枝、西梅,房间还有半块西瓜呢。”拉开厚厚的红丝绒落地窗帘,容岱宇与易舒淳都吓了一跳,天空着了火,这才是真正的晚霞,红得明亮,红得鲜艳,红得人心惶惶,红得到了尽头的紫黑,好像三维游戏里做出来的效果一样,这样耀眼的色彩,不似在人间的真实。
      舒淳无端端的特别心慌:“像假的。”人都不敢相信美到极致的东西,千年难遇,偏要用一个假相搪塞过去,好像只有这样子,心里才能坦然接受。
      谈荔裹着宾馆的浴袍,穿银色的比基尼,何际泽皮肤黝黑,身材魁梧,也披了一件浴袍:“住在这里最好的是从宾馆到海边只有几步之遥,直接在房间里换好衣服下海就是了。”
      海边的游人并不多,小孩子拎着小桶铲沙,挖海胆,大人则有些在玩水,散步,海浪拍打着岩石,寂静的海滩,被孩子的嘻笑声打破。谈荔与容岱宇都是北方长大的,不会游泳,在近海岸的沙滩上斗嘴嘻闹,谈荔说:“大海呀,带鱼的家乡,带鱼,你回家了,快下海吧。”岱宇则顺手就抽出一颗荔枝放进嘴里,挑衅的看着谈荔:“日啖荔枝三百粒。”
      何际泽邀请舒淳:“我们俩去游泳?”
      舒淳推辞:“我水平很差。”
      岱宇取笑她:“舒淳只敢在游泳池里扑腾。”
      谈荔却鼓励她:“际泽非常厉害,由他保护你,去吧,不用怕,我是完全不会水,能在这里泡一泡,都很满足了。”
      海水很凉,一圈圈白色泡沫涌上来,舔着他们的脚底,痒痒的,冰冰的,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与她嬉戏,舒淳忍不住轻笑,肌肤开始迎合水温,慢慢谐意起来。今日的一场大雨,翻江倒海,近岸的海水将泥沙卷起来,混黄浑浊,上面飘浮着一些木屑,白胶袋,空汽水瓶,形迹可疑的垃极。而望过去,远一些的海,翠碧澄清,呈现着宝兰的光彩,若隐若现,仿佛一个充满无限的诱惑的女神在向他们招唤,两个人相视一笑,尽量向海深处走去。
      等到水深入颈了,脚要踮着才露得出头来,那片蓝还在遥远的地方,波浪不动声色的卷过来,一个接一个,舒淳站立不稳了,像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在这样浩瀚的水里,人只有温柔的顺着水流,渺小如婴童,手脚无力,更加谈不上逆水行舟。
      何际泽伸过手来拉她,他个子高,海水只齐他的胸膛:“海里不比游泳池,水是动态的。你越用力挣扎,越适得其反。”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过来,跟着我。”他们不再往前走,顺着海深处涌过来的波浪一起一伏也饶有趣味。
      舒淳咯咯的笑:“原来,这就叫随波逐流。”
      他的手紧握着她的手,紧握着,虽然在水中,舒淳也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霸道的力量。天空中一叠一叠的暗云,岸边的岱宇与谈荔只余留一个模糊的身影。
      底下是软泥,人半只脚就陷下去了。何际泽说:“危险!”在海里,人的重心是无法控制的,被水推着走。舒淳脚底被什么绊住,一个浪头过来,她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海里。他伸手托住她,两人面孔太过接近,她的上身只能往后一扭,他双手顺势扶住她的腰,在水里,一切动作都变成轻身如燕,易如反掌,她的身体隔着泳衣,触之温暖,缓缓传来的体温,令他心襟动摇。
      她温漉漉的发梢上一滴滴水珠,如断线之珠,水滴细密而清澈,在晚霞里折射着五光十色,好似一串无心散落的宝石,然后无声的掉进海里。他终于忍不住,手上加力,半边脸颊贴在她的颈边,冰冷的水火烫的脸颊,他说:“你的脖子,说它喜欢我。”。
      舒淳浑身一震,虽然只是轻轻一个拥抱,虽然只是一句傻得不能再傻的谑语。但令她全身的全身发生不可抑制的震颤,从脚尖到头顶,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自控的颤抖里,他在做什么?她没有回头,甚至无力去推开他的手,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海,碧蓝的海水,洁白的细浪,着火的天空,冰冷的温度,灼热的体温,到底的绝望,全部全部全部,都是她无法控制的。
      海边有人在放烟花,“嗖”的一声窜上天,在半空形成无以回头的灿烂,将夜幕拉开一角,有这样黑沉的底色衬托着,越发显得挑朱染碧,幻彩无穷。谈荔用雪白的毛巾擦着刚刚洗过的头发,头偏向一边,长长的卷发垂下来,如一堆乌黑的海藻:“等会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何际泽躺在床上吸烟,一目十行流览着当天的新闻:“累了,不想动,看会报纸就睡了。”又说,“明天早起,叫上他们,去看海上日出。”
      谈荔说:“只怕他们起不来。”
      际泽道:“如果要睡懒觉,那出来玩有什么意义。”
      “你今天开车辛苦,先睡吧。”又走过去从他嘴上将烟夺下来:“说了多少遍了,一天到晚烟不离口。”
      际泽笑道:“连我最后一点乐趣你也要剥夺。”
      谈荔头发未干,睡着会着凉,索性移了一张凳子到阳台上看海边的焰火,不一会,听到他均匀的呼吸传来。
      半夜,刚刚迷糊过去的谈荔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方寸大乱的容岱宇说话都囫囵起来:“舒淳发高烧,人不停的发抖,吃了感冒药,反而越来越厉害了。底下的服务员说,镇上只有卫生所,不设急诊,有病要去县医院,从这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何哥,看来要麻烦你用车了。”何际泽长身而起:“过去看看。”他走得脚步急促,左脚未去尽,右脚跟上,撞在一起,向前踉跄了一下。
      易舒淳彻身睡着,双脚弯着向上曲,头却向下埋着,双肘猴在胸前,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她眉头轻锁,面色呈不正常的樱桃红,有人进来,也一直没有睁开眼。何际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当机立断:“不要去县医院,直接回海城。我去取车,你抱她下楼,把这条毛毯裹上,谈荔去退房,越快越好!”他横了岱宇一眼:“她病成这样,怎么不早点说!”岱宇小声辩解:“睡觉前,只说头痛,以为没大事。”何际泽眼睛睁大了,气极,又骂不出来,只说一句:“糊涂!”岱宇噤声,谈荔一双秀目,惊讶在他脸上打个突儿,却马上移开。
      夜幕深沉,已是凌晨的天了,晓星残月,凉风袭袭,宾馆外拉着一围竹篱,上面攀满了野生的牵牛花,浅紫深紫,一串串的在月光下开得如此好,上车前,谈荔忍不住摘了一串,飞驰的汽车里,她静静的看着这朵花,前一刻还那么鲜活的花朵,才那么几分钟,已呈现着失去养份的颓败,嫩绿的根茎处,她用手掐断的地方,留着一个小指甲印子,慢慢的变成黑色。
      生命无常,花,草,世间万物,莫不如此,除了后座上岱宇怀中的舒淳偶尔发出一两声呻吟,每个人都有万般愁绪,愁绪是那样辽阔,从胸口散开出来,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撞击激荡,避无可避,何际泽叹一声:“这次,真是不该来。”谈荔闻言,将手中的牵牛花揉成一团,藏在掌心,她面无表情,安静得如一只垂颈冥思的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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