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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天气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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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热了,日间偏长,蝉鸣聒噪,路边的细叶榕枝繁叶茂,蓊郁葱茏,投下一团一团的荫影,长长的胡须垂到地上,虬结在一起。马路被晒裂了,车马经过扬起一层细尘。有时候等红灯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人来,隔窗叫卖汽车的遮阳布,座垫,鸡毛禅子,弹子锁,舒淳常常为他们捏一把冷汗,车水马龙,人都有点浮燥,步行的人行色匆匆,车辆都是见缝插针,有点互不相让的,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卷进车轮。
今天过来推销的是一位戴着遮阳帽的中年女人,她一手提着一串串白玉兰,用线串成手镯样,另一手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里面放着一碗一碗里插好齐齐整整玉兰,卖花的女人巧舌如簧,“这花多新鲜呀,一元一串,五元一碗,就可以把春天带回去。”舒淳被这句话里的诗意打动了,她买下一碗,放在车架上,玉兰应该是刚刚采撷下来,根茎都泛着青色,玉兰花瓣有点硬硬的质感,如上好的羊脂玉,舒淳忍不住簪一朵在发端,花香轻柔曼妙,若有似无,将人带入青葱岁月里,记忆是可以美化的,但往事是不能删改的。
重遇伍明安是舒淳平静生活里一个戏剧化的片刻,虽然刻骨铭心,但毕竟只是片断,不能当作主弦律弹唱的,时过境迁的人与事,是一笔感伤的色彩,这笔突如其来的感伤不能掩盖画卷本身的欣欣向荣的气势。情缘如断线的珍珠,不可能再续起来,就算勉强凑和了,也不再是原来的次序与光华。
舒淳在进办公室之前,先去洗手间整了整衣裙,对着明亮的镜子,她端详着自己半天,终于将发际的玉兰悄悄取下。簪花而戴是古代少女的闲情逸致,可是她们摇着丝绢扇,数着白海棠就过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等待及笄,等待媒妁之言,等待凤冠霞帔,红盖掩头,这样就完成了一生的成就。而现在的女人要干练,要得体,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她轻叹一声,将玉兰依依不舍的放进垃圾袋里,到处都是遗憾,人间正道是沧桑。
舒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刚坐下,看到桌上放着合同的初稿。她有点不满,说了几次了,汪琳还是这么马虎,重要的合同拟好,随便就放在桌上,谁都可以看到。等她翻了两页,更是生气,汪琳居然连页码都订错了。
茶杯徐徐的冒着热气,她的脸被水气薰得一阵温润,中央空调开始供冷了,她还是不敢喝凉水。上次从上海匆匆而回,因为那边的事也完成的七七八八,就没有再赶过去,汪琳每天给她写封邮件汇报工作,有事就电话遥控,汪琳多呆了一周才回海城。
舒淳被接踵而来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无瑕理会她,现在静心一想,汪琳刚回来那两天,可能出差的兴奋没消除,走路生风,办事勤力,最近却懒散下来,丢三拉四,魂不守舍,连简单的琐事也会出错。舒淳摇摇头,汪琳是那种小孩子心性,几天不敲打,就要上房揭瓦。
周末回家,于嫂因为乡下有亲戚办喜事,赶回去送礼了。佑盈自从开了店,就在那附近租了间小屋住着,万事开头难,事事都要自己操心,周末又是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她一忙碌起来,就甚少过来。现在于嫂一回乡,妈妈就又一个人住了。
舒淳说:“妈,我过来陪你住几天吧。”
妈妈说:“我哪要你陪。”
舒淳说:“不如你搬到我们那边去住几天,当陪陪我。”
容岱宇也马上讨好:“是呀,阿姨,你过来住几天吧。”
妈妈说:“于嫂马上就回了,我也不想来回折腾。”
舒淳知道妈妈是老式人的想法,觉得那边的房子是岱宇买的,两个又没有正式注册结婚,女儿住着那里都不像话,但现在年轻人都是这样,也不便说什么,所以很少去打扰他们。
妈妈跟她说:“上回佑盈过来跟我讲,她现在租的那套房啊,房主要放卖了,楼龄不短了,但价钱开得也高,就是地段还好,要你们有空跟她一起去看看。”
舒淳诧异得扬起眉:“佑盈这么快就要在海城买房了?”
妈妈说:“就是一个小居室,现在到处的房价都疯涨,她是看这个价也不是太离谱,先出个首期,慢慢供着吧。我也是劝过她,别太着急了。”
舒淳低头一想,趁着岱宇走开,压低嗓子跟妈妈说:“上次听贺军电话里的意思,应该是不止给了她十万,她干嘛不肯说真话,藏这么好,怕我们找她借呀。”
妈妈嘱咐一句:“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管人家倒底拿了多少,别傻呵呵去问她呀。”
舒淳撇嘴:“我只是觉得,她几天前还说没钱开店,一下子却有钱买房子,反差太大了嘛。”
“也许是那个小店面赚到钱了。”
舒淳一脸盼望:“早知道糖果饼干这么好卖,我还上什么班,早该投资做老板了。”
妈妈笑道:“你就别打这个主意了,你从来没有什么生意头脑,从小数学就不好,现在这么大人了,还大手大脚的,都没学会理财,还有,你要去买零食,肯定监守自盗,天天偷吃。”
舒淳娇嗔的怨一句:“妈,你老是说我好吃。”
妈妈说:“我这几天看报纸,学到一句新话,叫‘你不理财,财不理你。’股票基金这么热,你怎么不学人去买点。”
“哎哟,妈,你真是与时俱进,连这么俏皮的话都学会说了。” 又认真的叮咛一句:“电视都说了,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咱们什么都不懂,妈,你可别去湊这个热闹。”
妈妈连连摇头:“我是活到老,学到老。佑盈上次来跟我说了半天,叫我买点玩玩,我说我不懂,要问问你。你倒好,比我还怕。”
岱宇插嘴说:“我们单位也有好多人买股票了,现在人人谈股论金,都赚到钱了!办公室里形成了惯例,有人来要办事,收市之后才来。”
舒淳还是拒绝:“各有生财之道,也许我们就没有这份发财的命呢。”
院子里的栀子开花了,花色洁白多瓣,栀子的香味是铺天盖地的,香到尽头的那种香,毫无保留,闻得久了,晕晕欲睡。红日高照,妈妈说,天气正好,帮棉球洗个澡吧。容岱宇搬出棉球专用的大澡盆大毛巾,又取来宠物浴露,正在放水,棉球本在院子里疯跑,跟双飞的粉蝶较劲,看到这边的动静,马上溜之大吉,如离弦之剑冲进房间,躲在床底,舒淳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它揪着尾巴拖出来。强行将它按入水盆里,它不甘心的扑腾了几下要出来,然后知道逃脱无望,乖乖的不动了。妈妈一边往它身上扑泡沫一边笑说:“它就是不爱洗澡,每次都要逃跑,我一个人可按不住它。”
岱宇要来帮忙,舒淳连忙推开他:“洗澡的时候棉球六亲不认,小心它咬你。“棉球满身蓬松的毛发,平时看起来像个温乎乎的圆球,但湿了水之后,缩成一团,如一只可怜的小羊羔,舒淳拿手点它小鼻子,恶狠狠的说:“把你这只不讲卫生的小羊羔炖了吃掉。” 棉球眼睛骨碌碌的,不停的伸舌头舔来舔去,可怜兮兮的,老实多了。等把它洗干净,马上用毛巾裹起来擦水,边用风筒吹着,边拿出宽齿梳帮它理顺毛发,棉球惬意的眯上眼睛,风筒吹起它的细毛尖尖,撩得手心痒痒的。
棉球刚到家里来的时候,又圆又小,尾巴都翘不起来,小眼小鼻藏在雪白的毛发里,怯生生的,看起来就像一团棉花糖,开始叫它“棉花糖”,后来觉得这不像一个小男生的名字,所以改名棉球。她当时大病初愈,没有朋友,整天窝在家中发呆,只得一个棉球乖乖的陪着她,舔她的手,对她摇尾,听她诉说心事,像个最忠诚的朋友,陪她渡过许多许多伤心落意的日子。
全家们搬过海城时,怎么处理棉球成了一个难题。妈妈的本意是想将棉球送人,舒淳声泪俱下,坚决不同意,妈妈不敢拂她的意。后来,想出个法子,在棉球的晚餐里放进磨碎了的安定片,棉球鼻子极灵,加重了调味,它才吃下那几块肉,昏睡过去,装进小布袋偷偷带上了火车。夜行的火车哐当哐当的摇晃前进,舒淳心生恐慌,要时不进打开布袋看看棉球是不是还活着,看到它小肚子一涨一缩的,均匀的呼吸着,才吁一口气。
棉球现在是妈妈最好的良伴,它狗龄虚八,已是人的古稀之岁,它是混沌成一体,无知到有知,顺应天命,热爱运动,仍旧生龙活虎。舒淳笑滢滢的对岱宇说:“棉球陪我的时间,比每一任男友的都长。”
棉球仿佛听懂了这句话,得意的,用力的,甩动自己的身子,毛发间残留的细水珠子溅起来,迷了舒淳的眼睛,她哎呀一声,用手去揉,岱宇接过她的风筒,栀子散发着浓烈的香,空气好像变得有了质感,香雾成群袭来,岱宇看着女友,顾影清姿,婷婷玉立。真是杨柳春风生,红脸似开莲。
已是春末夏初,树木荣华,花草争奇斗妍。容岱宇的单位要评职称,有资格的人员先要进行一轮职称考试,岱宇虽然一天到晚浑浑噩噩,似乎没有什么上进心,但这几天见他把游戏都放下了,捡起英语资料复习。舒淳打趣他:“什么时候,我们容少爷能整个局长当当。”岱宇头也不抬:“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换老婆。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舒淳说:“那也好,起码让我过了过官太太的瘾。”岱宇一步不让:“鬼迷心窍。”反把舒淳逗得笑起来。
跟岱宇相处就是这样,她常常对岱宇有种不可名状的怜爱,好像很多年很多年的温情全部积攒起来,就为了等待他的索取。
舒淳心想,人与人之间的缘份真是奇妙,在她青涩无知的时候,遇到了针锋相对的伍明安,在她任性放纵的时候,遇到了助长她骄宠她的那个人,在她慢慢懂事成熟的时候,遇到了孩子般的容岱宇。经常听说,好女人是男人的学校,其实男人也是女人的学校,聪明的女人能从不同的男人身上学习到勇敢,担当,大气,宽容。女人的成长就如一棵果树一样,按照物质守衡定律,她逐渐丰盈的过程里,吸收了多少养料,就有多少人付出了心血,而最终,只有摘果子的那个人才是有福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