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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做广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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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广告这一行,严寒酷暑都在外面跑,每年鞋根都要磨损几双,舒淳的经济稍宽裕就自作主张买了这辆小小的经济型轿车。妈妈当时极力反对,一是认为她应该先为自己置业,二是担心她的安全,舒淳老是笑妈妈这种担心是 “因噎废食。”可是,所有的担心原来都是事出有因,她虽然警觉小意,但岱宇心事不掛心,就闯下天大的祸端。
车看起来只是刮花了两条漆,舒淳还是将它送进四S店大检修。只能搭公车上班,舒淳从家里出发,到杂志社要转一趟车,一般没有座位。已经有几年没有挤过公共汽车了,以前一元的公汽现在全部换成了全封闭的空调车。两位一排的皮革座席也改成一位一排的胶椅,尽量的掠夺空间,以便挤进更多的人。
舒淳坐的那班车,头顶的每个空调开孔都是半损的,要不冷飕飕吹得人毫毛竖起,要不顶住不透气。清晨赶起来上班的人大多没有好脸色,乘客不是潦草翻着报纸,匆忙吃着早餐,就是警觉的勾着包假寐。
这天,舒淳也半眯着眼睛养神,突然车里一阵骚动,两伙人推推掇掇动起手来。断断续续听着是有小偷被现场抓住了,小偷有同伙撑腰很嚣张,但失主也不是单身一人,几个小伙子,叫着要司机赶紧关上车门,将车直接开到派出所。车上立刻怨声四起,舒淳前排坐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中年妇女,尖声反对:“没丢东西就算了,不要耽隔大家的时间呀。”她的提议马上得到一阵息事宁人的附和。群情鼎沸,于是车门适时的打开,几个犯事的小偷一溜烟的消失在路人中。舒淳被人这种冷漠刺得心里不舒服,但孤身一人,也不敢说话,只是牢牢的抓紧了自己的包,等到车刚刚靠站,她就下了车。
站牌上是巨幅的手机广告,打扮得像日本伶人的巨星手持小巧的手机做着各种姿态,宣扬一种自由前卫的生活方式。悬铃木叶荫深得连阳光都打不进来,只是早上八点多,已经热得人满面犯油,一群等车的人都缩在绿荫下。有人有体味,大家的鼻子集体失灵,但舒淳平素最是敏感,只得只身移开到日头底下,伸手拦的士,正是上班高峰,来去的车辆都是满员,心急火燎的。
突然听到有人叫她:“易舒淳,易舒淳,是不是易舒淳呀?”舒淳看到前面一台黑色商务车过去,又慢慢倒到她跟前,一个硕大的身影呼的一声拉开门,从车里跳出来:“果然是你!”
舒淳迟疑了一秒,又惊又喜:“伍……伍明安!”
被称之为“伍明安”的男子伸出扇子般的大手,似乎要拥抱她,却一下子急转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真是你,舒淳,真是你。”
车来车往的大街上,后面有公车进站,按着喇叭,赶车的人拥拥攘攘拥过来,伍明安一把拉着她:“来,先上我们的车。”
车里还有旁人,伍明安介绍:“这是我的大学同学易舒淳。这是王工,这是吕工。”
被称为王工随口恭维了一句:“伍工,你的大学同学比你年轻多了。”
伍明安说:“那是当然啦,还是小姑娘一个嘛,想当年,系里有一半男生暗恋她。”
吕工接口说:“那你一定也是其中一个。”
伍明安叹息:“可惜呀可惜呀,易同学根本正眼都不肯瞧我一眼。”
舒淳笑骂:“伍明安伍明安,想不到留洋回来的博士,还是跟以前一样,只会胡说八道。”
两人久别重逢,有无数话要说,但时间场合气氛都不对,只得微笑。伍明安是被海城某公司请过来做设备调试的工程师,马上要到下面工厂去,一周的工作都排得满满的。两个互留了名片,约好周末见面,在一个路口,商务车放下舒淳,就依依不舍的道别了。
没想到还会遇到伍明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欢喜、甜蜜、内疚、酸楚、经纬交织。以前他是个瘦削俊雅的翩翩少年,自己偏偏叫他“破竹杆”,怎么几年不见,吹起来,涨起来,发福了,典型的中部崛起,扑过来的姿势活像一头大熊。
读大学的时候,英文课上,老师最喜欢叫他起来朗诵课文,他一口流利的美式口音,令不少农村出来的学生相形逊色。伍明安朗诵英文时,是舒淳在整节课上最享受的时刻。
宿舍的女生们,正是十七八岁的含苞年华,姑娘们骄傲,自信,嘴碎,说起班上的男同学一向是口不留情的,但是对伍明安的形容却极为宽容。舒淳不记得是谁,说伍明安总是十分忧郁,沉默少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点点落寞的,贵族的气质。
姑娘们在问:“舒淳舒淳,伍明安的英文为什么这么正宗?”
我不知道呀。
姑娘们又问:“舒淳舒淳,听说伍明安母亲是他们那的政协委员?”
我不知道呀。
姑娘们还问:“舒淳舒淳,他们家有海外背景呢。”
是吗?我不知道呢。
姑娘们大笑:“舒淳舒淳,人人都知道你们在交往,你怎么盲人摸象呀,什么都不知道。”
舒淳也随着大笑。
亲爱的姑娘们,伍明安在人前显示的只是他良好的家教,他对着一惊一乍的女同学没有露出轻浮的好奇与追求,他对时事新闻没有热烈的针砭与抨击,他没有像大多数男生那样把过剩的精力拿到球场上去挥汗撒泪。他看起来安静,文雅,礼貌,保持适当距离,像个落寞的贵族。但是真正的伍明安,是个毛燥,热忱,冲动,随时可以冲上去跟一群小流氓干一架的毛头小伙子。姑娘们,你们知道吗?
舒淳将头藏在被窝里,咬着下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说话。
有一晚,两人逛街晚了,坐着末班车,为了抄近路,从学校的小侧门穿进去,还没临进校门,前面一群叨着烟,身着奇装异服的社会青年正在嘻闹,看到他们过来,冲着舒淳吹口哨。
伍明安停伫了,舒淳觉得害怕,拉他一把,两人加快步子,后面有脚步声追过来,伍明安倏地转身,面沉如霜:“你们想干嘛?”
“不想干嘛。”那群人不远不近的围成圈,不怀好意的嘻笑。
他轻蔑的一笑:“不想干嘛就离我们远点。”
有人将烟头往地下一摁:“小子你很拽呀。”
伍明安悄声对她说:“你先走。”
舒淳心慌得乱跳,却一迭声摇头:“不不,不不不。”
一阵挑衅的哄笑,“要女生帮你求情呀!”
伍明安怒吼一声,甩开舒淳的手,就要冲过去,舒淳怎么拉也拉不住,急得泪花四溅。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簇手电筒的光线往这边打过来:“这边吵什么?!喂,你们是哪的,你们干什么?!” 校保卫队夜班巡逻至此,那群小阿飞立马如鸟兽散。
等到跟保卫队交待了事情原委,两个人慢慢往宿舍的走。舒淳沉着脸不肯说话,伍明安嘟噜了一句:“我不过是看不得他们欺负你。”
舒淳把头往暗处一扭:“谁欺负我了?只有你欺负我!”
她又羞又恼又急又气,书上不是将英雄救美形容得浪漫唯美吗,怎么合在自己身上,显得这么难堪。
伍明安也气了:“那以后,我不管你了。”
“谁要你管!”
女生宿舍在深处,平素都是先送她进了门,自己才回去,今天一赌气,自己先上了楼。
他就是这样意气!舒淳心里一阵酸楚,急走了两步,又放慢来,他真是一去不回头了。又恨自己这样颠三倒四,又要生他气,又盼着他来哄,其实是双重可怜。
一直就是这样,老是这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互不宽忍,开始还挺好玩,她是机敏活泼的性子,有棋逢对手的快乐,偶尔占了上风,还会乐一阵子,后来慢慢生了闲气,舒淳再伶俐,也不过是个豆蔻初放的小女生,心眼阅历都狭窄,她对爱情的向往全来源于书本与电影,在那里面,女人都是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只有堆砌不完的浪漫心思,不会有这么多意气与不相礼让。
而伍明安只是一味的混沌,他家势好,成绩好,人也生得好,只用保持真我,就能赢得一片赞赏,他的这份真我对旁人还因为保持一种礼节性的疏远,有点隔山隔水的神秘,对亲密的人,却因为太过真心真意,反而演变成不知进退的触犯,本来小儿女相处都是些小事,但龃龉的次数多了,小事里也托起了真气,舒淳越发倦怠。到后来,她被人又宠又娇,方才觉得男女之情可以这样水乳相融,蜜里调油。 想起与伍明安那段开始不久的矇眬之情,只觉得可笑。
短暂的初恋呀,因为青涩,所以难忘,因为美好,所以遗憾。
伍明安是班上第一个还未毕业就要考托福出去的学生。临上京去做面签培训,几位好友去送行,就在学校后门那一排他们去惯了的小吃店,吃滚烫的涮羊肉,喝冰镇啤酒。舒淳不肯去,那时候,还是一身执傲,不仅眉眼青涩,性子也青涩。后来架不住同学杨杨好话说尽,生拉活拽,才勉强去了,别别扭扭的坐在那里。火锅突突的腾起一层层细雾,还是遮不住她满脸的不自然。
小吃店的装饰简陋,桌上铺一层薄膜,四角系上,就当桌布;红蓝胶椅,坐在上面,四脚仿佛站不稳一样;碗碟是不彻底的白,上面有洗不掉的污垢,没有哪一份是完整的,都带着小小的缺瓷。火锅是用真正的黄铜炉盛着,乳白的汤,上面漂着细碎的芫茜,铜炉里的碳火发出噼叭声,偶尔爆出零星的火点,溅在盛水的盘子里,嗤的一声,不经意的冒出一缕青烟。
粉红的羊肉片一卷一卷的叠在一起,调料任装,浓郁的芝麻酱,青白相间的碎葱花,盛酒的杯是最廉价的塑料杯,手握上去又薄又软,啤酒刚刚开启,冒着冷气,祝福的话一堆一堆的涌出来,像过量的啤酒泡,“马到成功,前程似锦,一帆风顺,年轻有为……”可能是酒精的原故,大家眼睛都有些红,杨杨甚至垂泫欲滴。伍明安围着桌子一个个敬酒过来,他嫌酒杯累人,直接拿着一樽酒瓶,跟兄弟们说两句话,就扬头灌下一大口。走到她跟着,还未举杯,她就说:“我不会喝酒。”伍明安坚持:“就一口。”她说:“不。”杨杨在桌下轻轻扯她的衣角,她还是一脸严肃:“我不喝。”满桌的人都尴尬的望着他们,因为知晓他们过去的爱恨情仇,没人敢出声相劝。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适时的响了,她读书时,手机还是稀罕物,她看了一眼号码,只说,“我要接个电话”,在众目睽睽下扬长而去,将他跟同学都晾在那里。她用一部爱立信的翻盖机,小小的黑色手机,衬着她的秀腕纤指,连贝壳白的甲油都发出润泽的光芒,而她正对着话筒低语浅笑,旁若无人。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眉眼清晰如画,但那个娇小的背影渐远渐远,仿佛整个光芒都随着她而去,啤酒太冰吧,伍明安的五脏六腑如浸沉冰河,那刺痛来得那么突然,那么速猛,原来以为是可以忘怀的,远走高飞,山长水远,永不相见,可是这痛还是如冰针一样,刺进心里,被热血融化了,从此,如附骨之蛆,只怕留下生了根的隐疾。
那时候,她已经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她以为遇到了生命中的真命天子。他向她展开了一幅画轴,画卷徐徐打开,她的世界訇然开朗,她从中完成了对爱情的全部想像。他宠出她一身坏脾性,桀骜明媚,恣意张扬,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谁的脸色都不放在眼里。杨杨回到宿舍时,她正在对镜涂口红,赶着去赴约,那样珠光宝气的红,粉里透着金,又俗又艳,并不符合她的年龄她的品味,可是那年最流行的。
杨杨语气里有埋怨:“你就这样走了,你知道他是专门想跟你道别的。”
舒淳将脣膏盖往桌上一扔,淡淡的说:“扫兴的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做。”
杨杨欲言又止:“你不该……”
舒淳打断她的话:“你再不跟他去说,就不来及了。”
杨杨的脸色瞬间变得惊诧又难过,她却露出那样残忍的笑靥:“不过,现在,还是来不及了。”
光阴像寂静的流水,缓慢温和得不忍惊动歇息的鱼群,可是,就是这如水般温柔的时光,能将沧海变成桑田,能将挚爱变成漠然,能将百炼钢变成绕指柔。
再见面,毛燥的姿态与形容都经过悉心的掩饰,舒淳故意迟到了五分钟,整了整衣裙,才走进KOSMO COFFEE厅,镶着古典的铁栅花纹的玻璃门掩闭着,将璀璨灯色,众生色相隔绝在外,服务生拉开门,半弯腰做个“请”的姿势。她眼前微微一暗,咖啡特殊香味迎面而来,一抬头就看到他坐在一幅印像派的画下,向她招手。
因为是有准备而来的,彼此心里都留着几分醒目的底,反而一时半刻找不出话题。
借着灯光矇眬,伍明安大胆的凝视舒淳,心中暗叹,初时邂逅,只觉得她一丝未变,仿佛仍是春衫烂漫的娇好少女,现在面对面的坐着,方知岁月无情,谁也逃不过,记忆里那份精灵活泼全部褪尽了,她过于湉静,眼角也有了隐隐的鱼尾纹,形容举止因为恰到好处,反而显出失真的虚浮。
服务生递上厚重的餐牌,伍明安提议:“我们喝点酒吧。”
她点头:“好。”
轻轻碰杯,高脚玻璃杯发出叮当一声脆响,仿佛是电影开拍的起动铃,随着这一声开启,机器隆隆,岁月成片成片的转回来重映。
伍明安说:“我在同学录上留过言,可是从来没有见到你。”
舒淳说:“我没有注册。”
伍明安说:“同学之间,我也打听过,几乎没人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舒淳抱歉的说:“我跟他们联系不多。”
伍明安的脸因着酒意而微红,他跟以前一样,一沾酒就会脸红。酒如血一样红润,轻轻摇晃会有连续的挂杯,随着透明的杯壁轻淌下来,带着汨汨的诗意,仿佛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泪,有着残酷的视觉冲击。
舒淳轻咳一声,挑开话匣:“你怎么样,伍明安,去了美国,有没有找个洋妞回来?”
伍明安晃动自己的左手给她看,光兀兀的没有戒痕,有点受侮辱的强调:“我只爱中国女孩。” 又反问她:“你呢,有没有要你?”
“ 啊,你当的我是箩底橙呀,会没人要?!我就要结婚了。”
“咦,是谁有眼无珠敢娶你?”
“不肯嫁你的人倒真是火眼金睛。”
话题松动了,两个都有点活跃,你一言,我一语的,眼睛都灵活起来,到后来还有点抢话说,就像就像最开始的时候。
服务生来添水,打断了他们的斗嘴。等到服务生走开,两人突然接不上刚上的情绪。清水里飘浮着一点柠檬的果肉,舒淳看着它浮浮沉沉,脸上还留着方才的一丝笑,没来得及收回,表情看起来怪怪的。
伍明安抿了抿脣,低声说:“后来的事,我也知道些。他们说你生了病,又举家南迁,我四处找你,我找了你很久,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终于来了……舒淳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被撕裂的声音,那么轻微,但那么绝裂,慢慢的撕开,小心翼翼的,慢慢的渗出血水,一滴一滴的,古时候有种酷刑叫凌迟,据说要剐上三千刀,它最残忍之处就是慢,慢到你痛不欲生,能感受到每一种细微的痛苦,却只能毫无招架之力的等待。
伍明安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我听说章老师,现在……”
舒淳勉强一笑,这笑其实就是哭:“我生了场病,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死一般的寂寞,伍明安要用尽全力才说:“我常想着你。”
舒淳拿杯的手,抖了一下,她说:“我也是。”
两人默默对视,互相都明白了对方心里有一个至死不渝。
也是,至死不愈。
伍明安尽量让自己语气轻快起来:“我真是没福气。”
舒淳低头说:“是我没福气。”
他们相具默契的移开目光,不敢继续看对方的眼睛,里面莫测的悸动,都是幻像,旧景旧情一页一页的翻开,现在每一份谅解都是用当初的惨烈做代价换来的。
伍明安动情的说:“舒淳,你不知道我又遇到你,是多么幸运,我是无神论者,但这几天常常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我居然遇到了你,在大街上,简直是奇迹!就像一个我丢失了多年的小孩,我又找到了她,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你明白吗?”
舒淳的胸口仿佛被万箭攒心,剧烈的疼痛,泪珠在眼眶里转动。她痛苦的说:“对不起,伍明安。”
伍明安拿出纸巾递给她:“舒淳,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只是,我以前太不懂事,老惹你生气,从来不会为你分担。”
隐约觉察到周围人客的眼光移过来,舒淳急忙接过纸巾,将脸埋进纸巾里,良久,她才抬头:“是我不懂事。”
伍明安轻拍她的手:“我们不要互相检讨了。”
咖啡屋里的香味有暖风薰得游人醉的功效,洁白的餐布,闪亮的刀叉,金边白胎的薄瓷杯,结着红果的万年青,打着绞纹茂盛的发财树都是为他们的相逢而来,不该一味的感伤。
舒淳静默的一会,问:“还记得杨杨吗?”
“我当然记得,班上成绩最好的一个,有次考什么来的,我正好跟她坐一排,她还故意将卷子挪过来一点,给我抄呢。”
舒淳抿嘴笑了:“读书的时候,她一直喜欢你。”
她这一笑,梨花带雨,漫天花开,十年光阴关山飞渡,全部浮现到面前。伍明安有几分恍惚。
过了几秒,他才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瞎讲吧,她怎么会喜欢我?!”
舒淳说:“虽然她没有说过,但我就是知道。”
伍明安如梦初醒:“啊,她喜欢过我?怪不得,怪不得,有几次,我叫让她带话给你,她都有点不情愿。”
“那倒不是!” 舒淳澄清,“你的话,她每次都原封不动的带到了,只是我以前……故意不理你的。”
伍明安叫起来:“好呀,原来是故意不理我,那你现在要罚酒三杯。”
舒淳浅嗔:“红酒罚三杯,亏你想得出来,真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
伍明安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倒是非常怀念什么繁文缛节都不懂的时候。”
舒淳却正色说:“我不怀念。”
年轻的时光,都说它那么美好,因为回忆有去芜存精的功能,就像镜头的柔光光圈,能将所有痛苦过滤掉,看起来,全是甜蜜,但在当时,单词为什么这么难记,习题为什么这么难解,考试为什么这么多,我爱他他为何不爱我,样样都是难关,件件都是煎熬。还不包括做错了的事,讲错了的话,爱错了的人。若要说年轻的好处,好在有犯错的机会与勇气。
宿舍楼下有一排成年的法国梧桐,每到夏季,梧阴匝地,叶大蔽炎,舒淳就喜欢在那里等他,她总是喜欢站在第三棵梧桐树下,记得有一次他问舒淳:“为什么老是选这棵树?”她偏头想了半天,却没有想出理由:“可能是第一次正好站在这里,以后就习惯了吧。”
伍明安笑她:“傻。”
舒淳一向伶牙俐齿,从来都是他说一句,她要还三句。
那次却答:“我就是傻。”
真正的傻子是他呀!
伍明安知道自己迟早是要离开这个国度的,母亲给他设计好的路就是这样。隔着几大洋几大洲,以后上帝会安排我们遇到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事的呢。他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学习,交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去申请名校,获得奖学金。可是,年轻的心就像一块肥沃丰盈的土地,以前一直任由它杂草丛生,填充它的就是功课,分数,英文,却是什么时候开始,荒草萋萋中开出一朵奇芭。
易舒淳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女生,不甚漂亮,又有点任性,会莫名其妙的感伤,有时候固执起来,可以几天不搭理人。他不知道怎么讨好她,也不想去讨好她,他是那么骄傲,又有骄傲的资本。万紫千红都能等闲而过,怎么会为一朵小花倾倒。
是在失去她之后,才知道那么难以忘怀。
他放下自尊,给她写信,她不回应;给她送花,她转赠于人;托人带话,她毫无音讯;邀请她出来,她避而不见;若远远遇到,她绕道而行。
有一次,伍明安看着舒淳与几个女生走过来,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如蕊花初放,美玉无瑕,她轻快的单脚跳起来摘头顶的一片叶,没有摘到,咭咭欢笑,同伴不知道说句什么,她偏头过去追打,笑生两靥,眉目含情。阳光普照,树荫疏离,投在她身上一片片花影,带来不是亮,却是暗,她才是这份暗里独一无二的光辉,明艳无双。
这一次,是他悄悄的绕道而行。他惘然若失,甚至有点自惭形秽,他漫无目的的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没有他,她是那样快乐,她原来那样快乐。
他心酸难忍,关于她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洋洋,但是,她毫不在意,义无反顾,她那么快乐,就算这份快乐转眼即逝,就算这快乐是饮鸩止渴,但她也有过全心全意快乐的时候。
以前要好的时候,他们一起去郊外,满山的杜鹃摇曳,春风拂面,舒淳拔起一排茅草,小心的一层层拔开,露出最里层白白细细的芯,放进嘴里含着,有微微的甜味。她教他,将两条草打成蝴蝶结,她十指纤纤,轻巧的编织着茅草,然后交给他,用力一扯,如果扯断了,马上闭上眼睛许个愿。
他照做了,也许了愿。她叫他告诉她,她的脸微微上扬,阳光投射进她的双眼,仿佛在里面安了家,晶莹剔透,宝光流动,她就这样拉着他的手腕,请求他告诉她:是什么愿望。谁能拒绝这样的软语薄嗔呢?他说:“我希望你快乐。”
原来,原来很多愿望都是会实现的,只是,带给她快乐的人,却不是他,不是他。
伍明安举起杯,还是诚心诚意的说:“我希望你快乐。”是的,舒淳,哪怕,带给你快乐的人,仍然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