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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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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舒淳醒得甚早,平素她就睡眠很浅的人,今天更是早早醒了,看时间,还不到七点,因为汪琳还在熟睡,她也一动不动的躺着,直躺得全身骨头都痛了,才轻手轻脚的起来洗漱,只开着廊灯换衣服,听到手机响,是个不熟悉的号码,她想,谁这么早呢,漫不经心的一边将手伸进袖笼,一边偏头夹着电话。
电话才说了一半,舒淳两腿一软,坐在床沿上。陌生的声音还在说:“……他只要我们通知你……问题太严重了……还好是轻伤……你最好在我们办公时间来……”声音一听就是主宰惯人命运的威严,舒淳四肢微微发抖,深呼吸,深呼吸,还是发抖,她只会唯唯诺诺的称是。什么时候收了线,都不知道。心像掉进了一汪冰水里,刺痛刺痛,全身的寒粟一颗颗的暴起,冷,寒冷,仿佛感觉不到心跳,她要努力站起来,双手撑了撑床沿,却软得动弹不得。
窗幔是厚厚的遮光布,连一丝罅隙都没有,整个房间有一半是浓稠的暗沉,暗里藏着未知,小小的廊灯晕黄柔和的光,照不出那边的明晰,也安抚不了人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琳轻轻唤她:“你怎么啦?”
她霍然惊起:“我家里有点事,马上要回海城。”
的士往机场赶,城市的风景像拉洋片一样一帧一帧的过去,阳光耀得刺眼,舒淳想,多日阴雨,今天怎么偏偏会有这么好的阳光。她这样惊慌失措,居然也没忘记给关总请假,刚说家里有人生了急病,关总二话不说就批了。她连续念几声“阿弥陀佛”,母亲身体好好的,千万别触老人家霉头。
太阳从透明的车窗照射进来,有时候会有从后追过来的车辆镜倒出反光,反光横空扫射,像把利剑,只是一瞬间,刺得舒淳眼睛一阵阵的痛,她的脑袋里急促的飞转,拿出电话薄一个一个的翻,但思绪如一团糨糊,理不出先后理不出头序,口出发苦,只是一味的焦急失措。
无数个如玩具般的小车在红绿灯的指挥下齐静齐动,车子上高架,下高架,又岔出来,小转进去一条横马路,街面变窄了,两边横七竖八挂满了被烟火薰得发黄发腻的旧招牌:“苏州大饼”,“天津包子”,“广东粥庄”,“兰州拉面”,……正是早班时节,车走走停停的让路行人。舒淳心急火燎,出门只喝了一杯水,胃揪揪的痛起来,眼睛发涩,要不停的转动眼球忍住。
等等,等等……粥庄粥庄……粥底火锅……遇到了熟人……什么队长……交警队的……何际泽!
因为心急,连按几次号码,都是错的。
应答铃是最普通的长嘀声,每声响间隔着几秒,每一秒钟宛如一万年那么长,那边才说:“舒淳?”
她的眼泪肆意的涌出来,淌得满脸都是,胃突然那么痛,仿佛顶住了心,连心口都在抽痛,声音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边着急的问:“出了什么事,舒淳?舒淳?”
“容岱宇开我的车,撞到了人……没有、他没事,但伤到了人……不,伤势不重,但报了警……” 她尽量顺直声音,不让他听出抽噎:“他没有驾照……这事很严重……现在人被扣在丽山区,他单位还不知道……我,我实在是想不出谁能帮我……”
那边静一会:“你安心。确定是丽山区吗?……好,我去找人处理。”何泽际镇静自若:“你不要到处去求人了。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等我消息。”
舒淳声音沙哑:“我要去派出所看他!”
何泽际说:“那种地方,女人还是不要去了。”他放缓语气:“我会处理好的。你要相信我。”
他的声音里好像有种神奇的力量,舒淳停顿了一秒,低声说:“我相信。”
回到海城已是下午,直接就往家里奔。机场建在西郊,高速穿过几座小山丘,这些矮矮的山丘依旧重峦叠障,云兴霞蔚,正是将春意一古脑子披在身上的好季节。但是舒淳无心观赏,只是嫌车开得慢,明明知道赶回家岱宇也没有出来,却不顾一切的要回去。
房子里静悄悄的。茶几上有他喝了半杯的水,房间的被子窝成一团,洗衣篮里一堆换洗的衣服,骂过他一万次,臭袜子与内衣还是放在一起。窗户没关好,风扑扑的进来,吹翻扔在沙发上翻了一半的报纸。
舒淳将手机放在全屋最醒目的地方,调成震动加铃声,家里的电话也试过,绝对畅通。又找来扫帚,胶桶,抹布,注满了水,喷上去污水,开始一点一点打扫屋子。她扭开电视,调到一个闹哄哄的台。
午后的太阳,打在窗棂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暗,在地板上划出倾斜的小格子,好像小时候与同伴玩跳房游戏,用粉笔头划出来的方圆。她也不知道自己忙碌了多久,不时奔过来看一眼,手机却一直保持残忍的静默。
房间只有几十平方,却是整清了这边,又弄乱了那边,顾此失彼的凌乱。舒淳拎着一桶脏水去换,胶桶那么重,刚才凭着一鼓作气是怎么拎出来的?现在手劲无力了,桶在她的膝头磕碰了一下,哗啦荡漾出来,打湿了刚刚拖过的地板,积水光亮得照得成人影。
电视是个戏曲台,正在上演名剧《金玉奴》,小锣五击,紧密催促,闺门旦“啊哈”一声,踩着锣经上场,伶人右手持绢向外绕,上举侧身,眼视前方,提气吸肚,垂肩长身,扭步出台,开口清唱:“青春整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人寂静,空负貌如花。”有旁白说,这是荀派风格,花旦不走一般的扭步,却走圆场步。
她盯着电视,眼耳明明都在关注,却没有一字一句入心,她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有着被撕裂的痛苦,这样失控的生活,是她始料不及的。舒淳把拖把往地上狠狠一掷,失声痛哭。
哭得畅快淋漓,眼泪顺着面颊流到脖子上,有种蚁行感让人觉得瓦凉瓦凉,面前很快堆起一摞濡湿的纸巾,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哭得很恣意,很用力,有种不顾一切的,后来就哭累了,头痛如裂,眼睛肿了,脸也肿了,电话还是纹丝不动,她心情却些微有点回温。
胃里像有一双小手在扭着挠着,一阵阵发酸发痛,她打开冰箱找点喝的,却看到碟子里有吃剩的菜,整整齐齐封口包着,肯定是他哪天去外吃了饭,打包回来的菜,本来都是用泡沫降解盒装着,岱宇总是要细致的挪到自家的碟子里,才摆进冰箱。他又不是不回来了,还是忍不住,眼泪筛筛的又掉下来。
这样心神不宁,却在沙发上蜷着睡着了,睡得很浅,一惊一乍,老觉得周围有人走来走去,却一直醒不过来。突然铃声大作,舒淳一惊而起。那边人声嘈杂,何际泽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行了,这事谈定了,明天就可以放人。我还在跟他们喝酒。怕你急,半途出来告诉你一声。”舒淳只知道一迭声的说:“谢谢,谢谢。”他说:“不客气。”就收了线。
没想到只是迷糊一下,醒来天都黑了。天虽然黑了,却为她带来曙光。她没有放下窗帘,邻家的灯火肆无忌惮的占领了她的客厅,如果灯火会说话,带来别人家的故事是不是也是这样有惊无险?
舒淳突然听到肚子抗议的叽咕声,原来从早到晚,她都没有进食,一想到吃的,马上觉得饥肠辘辘,胃口大开,咽着口水去厨房煮了一客面,挂面放进翻滚的开水锅里,她一边用筷子搅拌着,热水气腾起一层白雾,薰烫到她的手。舒淳突然想起,汪琳不是昨天还在上海撞到何际泽吗?怎么,此刻他就在海城了?
翌日,何际泽亲自开车去接容岱宇。
回到家楼下,岱宇极力邀请何哥进门喝口茶,但他还是坚持告别:“我就不去打扰你们了。”他嘱咐一句:“按说,进了里面,应该先去宾馆呆一晚,洗洗晦气。但小易肯定等急了,也就不用这些虚讲究了,不过,有机会,还是要去拜拜菩萨,上柱香。”
容岱宇心想:何哥就是不失生意人本色,还真迷信。
还没伸手按门铃,门就开了,两人相对,却不说话,只是猛的扑在一起。舒淳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胸前,手上用力,容岱宇闻到她发香馥郁,舒淳用的香波牌子,经年不变,味道熟悉得令人忽略,但经过这次局里局外的一折腾,虽然谈不上生离死别,也是大变故阶下囚,知交半零落,方知这些平常味道才是真正会体已贴心,暖心暖肺。良久,他才轻轻推开她:“我身上一股腌脏味,先去冲洗一下。”两人又为这突发其来的亲昵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舒淳扭身进了厨房。
等他冲了凉出来,舒淳已经将准备好的满桌的菜翻热了。岱宇精神还好,眉目清朗分明,只是下巴上一排青茬,他身上的水珠没有拭干,就忙着套T恤,舒淳连忙递上大浴巾。他接过来,顺手一拉,将她再次拉入怀里。舒淳闭上眼睛,他嘴唇灼热,呼吸间是最熟悉的不过的气息,这样狠命的亲着,甚至有些粗暴,唇舌交融,百感交集都在这一吻中。这次是舒淳推开他:“快吃饭,菜又凉了。”
舒淳在他对面坐下,目不转眼的盯着他,看他狼吞虎咽。
容岱宇说:“你别看着我呀,再看我,我就得注意吃相了。”
舒淳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有吃相。”又问,“里面吃得是什么?”
岱宇挟着一筷子青菜,闷声说:“别问。”
舒淳眼圈一红。
岱宇勉强笑笑:“你快去吃饭呀,别一直看着我。我好好的,毫毛都没有少一根,盯着看什么。”
舒淳为他添了一勺汤:“这次老何帮了不小的忙,咱们得找个机会感谢他。”
岱宇点头:“何哥真是个热心人。”
人在逆境中,生活就像本石刻的书,每翻一页都重若万钧,但若真找对四两拨千金的法子,接下来就会顺风顺水,道歉,理赔,取车都出乎意料的顺利,也没有惊动各自的单位,更加要瞒住家里的长辈。岱宇受到这样的惊吓,几天来都有点精神不济,话也说得少,对里面的情况支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