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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这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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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刚上班,关总就把舒淳叫进会议室,开门见山:“去年就说了,大品牌都进驻上海了,那边的办事处要开起来了,让叶司强去那边负责。他初步安定了,你再过去几天,把人员招好,顺便拜访一下那边的大客户。他现在手上的华南客户,你跟他谈谈,看怎么交接一下,分配给其它人去跟。”
叶司强传说是俞总那条线上的人,但也是这行的精英,一进广告部就是客户主管。关总平时对他态度不明朗,看不出什么好恶。叶司强也算争气,这一年来不仅业务做得好,在部里人缘也不错。但关总这样一招明升暗降,兵不刃血就把他送走了,看得出关总心里还是有疙瘩,与杂志社那边的关系也越发微妙。
舒淳迟疑:“现在我们部里最合适的人选的确是小叶,不过,他年前才刚刚结婚,这样外派出去,不知道他是否愿意。”
关总表情坦然:“我跟小叶谈过了,他愿意过去,做华东市场的开荒牛,做得好,待遇比这边要强,年轻人嘛,不怕挑战。”关总又故作幽默:“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呵呵呵。”
舒淳一听,就知道这事已经订下了。说起来,叶司强是升了一级,但他辛苦经营维系的客户网就相当于放弃了,得不偿失。舒淳心头涌出一点兔死狐悲的感觉,小时候,父母总是教她,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但这个社会教给她的是另一套。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人情练达皆学问,做人做事的道理真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但是,叶司强离开总部对她来说,毕竟减少了一个有背景的竞争对手,冲着这一点,舒淳又暗中松了口气。
前任总监是个性格桀骜的人,跟关总好的时候一起喝茶论酒,不好的时候拍案大吵,但关总以无比的宽容对待他。总监在广告部做了三年,后来带着老婆移民了。总监离职时,专门请部门的人去吃道别饭,总监手擎酒杯:“舒淳,我看着你入行,看着你懂行,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点你当我的助理?喝杯酒,我告诉你!”
总监对舒淳有知遇之恩,舒淳二话不说,扬头就倒进一杯白酒。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走路跟得上我的步子。”总监高大威猛,走路大步流星,出去办事从不愿意等人。“我当时换了几个助理了。只有你这个丫头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不怕吃苦又爱动脑筋,以后要做起事来,男人只怕都比不上。”
舒淳说:“谢谢。”
总监欲言又止,停停,还是忍不住说了:“我得嘱咐你一句话。舒淳,女人快到三十岁就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想在事业上更进一步呢,还是决定从此相夫教子,半隐江湖。因为三十岁的女人,做女人,已经做到极限了,如果你想再进一步,就得换一套男人的思维方式。我们这一行,做人比做事更重要。你的优点跟你的缺点一样,就是单纯。单纯有时候好办事,但单纯有时候也容易吃亏。”
总监走之前,向关总极力推荐易舒淳。现在,舒淳坐在单独的办公室里,总监办公室窗明几净,透明的玻璃门每天都有专门的清洁工擦试得如无一物,锃亮的合金把手选择的是最贴手的式样,柔软的电脑椅散发着真皮特有的膻味。从此再不用坐在一格一格隔开的小方圆里,不用担心身后有一双眼睛时时盯着自己,不用每当有人经过后面,会觉得脖子一圈痒。
功利社会浩瀚如海,普通凡人只是里面一个小小的泡沫。阅人无数的总监当然不会会走眼:
我单纯吗?不。如果单纯,就坐不上这个位置了。
我不单纯吗?也不。如果太老练,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人的方式。总监说得好,就让我把“单纯”进行下去吧。这个世界,娇媚是面上的,聪明是直露的,风情是露骨的,利益是坦白的,就让我一直保持着这种懵懂的气质吧,假亦真时真亦假,做人留三分余地,好回转心意,不至于输到底,还有七分,就认认真真,踏踏实实,悉心悉意,吃亏当作福。
叶司强的离开,带走team里愿意跟他走的几个业务员,整个部里看上去波澜不惊。只是,关总喝茶的姿势更惬意了,关总最近迷上了普洱,还弄了一把银质的小刀,每次从砖头般的普洱茶上挖那么一丁点下来,喝茶的工序更复杂,花得时候更多;办公室的绿萝生得更旺了,心型叶子一卷卷的冒出来,争先恐后;小汪更神采奕奕了,脸犯桃花,顾盼生辉,时常收到爱慕者送来的玫瑰;俞总那边很久没有找广告编辑的麻烦了。
等到上海那边传来安定的消息,已经是四月底了,舒淳告诉容岱宇自己要出差。岱宇有点情绪:“要去这么久吗?”她的工作偶尔也跑跑短差,这样十天半月的在外,倒也少见,不怪得容岱宇要抱怨。因为马上要走,触目之间的窗棂,晒台,桌椅,花盆,裙裾,木地板带着窃窃私语,全是依恋,随风微摆的窗帘,那是絮叨的情话,借着玫瑰一朵朵心事,声声都是挽留。
这次出差,易舒淳申请带上汪琳,一向困在办公室做琐碎工作的汪琳,快乐得不可置信。直夸她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从海城出发时,春天的气息从街道上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泛绿的草坪,翠黄的枝头,防护带里的野花,啾啁来去的鸟儿,好景好色招惹得人心痒痒的。
可是来到上海之后,气候陡然变了,阴雨绵绵,寒冷又潮湿,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的士上,轻轻的响,溅在地上就是一圈圈涟漪。上海进入梅黄雨季,的士的后排窗有一线关不上,雨飞进来,连座位也觉得湿漉漉的。舒淳想,不是看了天气预报才出门的吗,可是还是变了天。
他们住进叶司强早为他们预定好的酒店。房间里开着微弱的暖气,向外吐着热风,但空气温度大,全身又濡湿了,寒意阵阵。舒淳抱怨:“这鬼天气。”
叶司强顺口说一句:“这鬼地方。”
汪琳一边理着行礼一边笑呵呵的跟上一句:“好在我们一伙不是鬼人。”
大家都笑了。舒淳突然想起“天时地利人和”这句老话,他们正好在这里演绎错位版,小汪毫无心机的一句,正好把这份尴尬岔开。
叶司强兴致还算不错,简短的跟她讲了讲这边办事处的情况,又跟她约好何时去拜访几个大客户。寒冷的天,他穿得不多,显得身体格外修长。叶司强是个五官与性格都很模糊的人,以前虽然一个办公室供事,但多数公事公办,平时办公室的FB的活动,他也甚少参加。
接下来一周,忙得不可开交。从他办事的积极来看,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叶司强几乎天天都是办公室标准着装,深色西装浅色衬衣,衣服烫得很平稳,衣领袖口也处理得很干净。舒淳心中暗暗赞一句,这个男人,不管处境如何,倒是从不落相。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他是两头都不占,但两头都占一点。
除开公事,叶司强话并不多,只是平时吃饭时兴起,会跟两个女人讲讲史故。这一天,大家聊起现在流行重解历史,用浅白的文字,分解剖析历史人物跟历史典故,这方面的书都卖得火热。
叶司强说:“我很赞同易中天的说法:同时反抗秦王朝,陈胜、项羽、刘邦三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各有不同味道。陈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充满了挑战性。而且挑战的对象,已不仅是秦王朝,而是命运,有一种不认命、不信邪的精神,也因此在三说之中格调最高。但是,陈胜的话只可做高屋建瓴的政治纲领,却没有实质的内容。
项羽说得干脆利落:“彼可取而代也!”那口气,就像囊中取物一样。在项羽眼里,那位统一了全中国的“始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甚至只配称作“彼”,而且随随便便就可取而代之。这是自信,也是自大。
刘邦就没有那么气派了,有的只是一个流氓无赖对大富大贵的垂涎三尺。“大丈夫当如此也!”换句话说就是有能耐的人要过就过这样的日子。但不能如此又怎么样呢?大约也只好算了。这当然一点也不英雄,然而却也实在。
所以陈胜是理论专家,项羽则是性情中人,刘邦是实用主义者,而最终取胜的就是刘邦。”
舒淳与汪琳都听得津津有味,汪琳忍不住夸奖他:“叶经理,看不出来你如此博古通今,令人刮目相看。”
这天天气刚好一点,春雨微歇,天在以前阴沉的幕布上又铺了一层柔光的效果,勉强显出底子里的蔚蓝,梧桐毛融融的迷人眼睛,小汪兴致勃勃要去逛街,叶司强自告奋勇去做导游,舒淳笑他才来了几天,就冒充行家,别两个人一起走丢了,到时候两位的家属要人,她可交不出来啦。
舒淳懒得动,在宾馆翻了几页杂志,恹恹欲眠,犯春困,半梦半醒中,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天阴沉沉的,她与岱宇被一群人围攻追逐,敌人手中持有武器,刀剑枪支,火药四射,他们赤手空拳,只能拼命的躲避,岱宇拉着她跑,从一幢楼跑到另一幢楼,到了一间四处逼仄的小房子里面,外面已经传来吆喝呼啸声,岱宇推开一扇窗,是那种老式的木窗,岱宇死命推她,往下跳呀,快往下跳呀,她急得肝肠寸断,然后就用力一挣,从梦魇中醒过来。醒来一额头都是冷汗,心慌慌得大口喝水。
正在怔忡,汪琳回来了。
汪琳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就笑:“你猜我遇到谁?”
舒淳刷刷的翻着杂志:“金城武吗?”办公室里人人都知道金城武是汪琳的偶像。
“如果是金城武我就不回来了。”汪琳一边揉着手一边说:“我遇到何老板呀,何氏的章老三呀,我们的大客户。”
舒淳眼睛从书本下抬起来:“你没去招呼一声?”
“他跟汤玛莉一起喝咖啡呢。两人有说有笑的。何况,我怀疑他到现在都没认识我。”
那簇玫瑰送得不合时宜,好像是两人之间的终止符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老何好似也觉察到自己的冒昧,无论公事私事,两个人都下意识的避开对方。
舒淳想了想,给谈荔拔了一个电话。
谈荔一说话就带三分笑:“原来大小姐跑去十里洋场快活去了。记得给我带五香蚕豆,鸭肾干,还要扎肉卤蛋。”
舒淳啐了一口:“你们家老何就在上海,叫他帮你佰味轩把搬回去都行,你却只会敲诈我。”
谈荔脱口而出:“他在上海?”
舒淳停了一秒,轻描淡写的撇清:“我们同事刚在外面看到,回来讲给我听,放心,我同事说,是跟能干的汤玛莉小姐一起,应该出公差,不会出乱子。”
谈荔干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跟我提过一句,只是我没在意。”明显语气里有些意气阑珊:“正好,你们都在上海出差,有缘千里来相会,叫他请你吃饭。”
这话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舒淳心猛的一跳,连忙说:“我们这段太忙了,相于当筹建一个新公司。估计是没时间专门出来吃饭,这顿我记下了,等回到海城,再叫你们还。”
谈荔笑骂:“你真会顺棍上爬,怎么说着说着,变成我欠你一顿饭了。”
宾馆处在闹市的一隅,前面是宽广的马路,人流如织,璀璨流金,背阴面却是一排排老式弄堂。弄堂是这个城市的缩影,也是这个城市的根底。正是有这个底托着,所有的繁华才是理直气状的,才是有根的花,才是后浪推前浪,生生不息。舒淳透过宾馆的高位看下去,挨挨挤挤的弄堂屋瓦,连成一片,气势蓬勃,普通人的生计是活泼泼的,有理可据,有据可查,真真实实的生计。越是简单的粗茶淡饭里,越有不容忽视道理。舒淳想,这些繁华的城市真是分化的厉害,有多沸腾就有多冷清,有多丰腴就有多单薄。在这样的城市里,发生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都不过是旁人嘴边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