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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年后上 ...

  •   年后上班的第一天,办公室里堆满了人,一句新年问候就换一个红包,海城的风俗是过年时,已婚人士要给未婚人士发红包。大家互相拜年,都抢疯了,钱是没有几个,但是意头旺,汪琳怂恿易舒淳也去讨这份热闹,舒淳自恃身份,笑而不语。汪琳穿件大红的夹纱棉袄,衬着小圆脸像沾了胭脂一样喜气洋洋,估计中国红又流行回来了。
      汪琳追问:“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们派红包呀?”
      易舒淳顺口说:“明年吧,明年。”
      汪琳瘪着嘴:“易总监最有趣,年年说明年,年年都不给机会我们讨利市钱。”
      舒淳笑道:“红包就没有了,但今晚我请大家去‘景园’吃饭。”一屋人又鼓掌又叫好,小汪乐滋滋打电话定位去了。
      节前拜年,节后回访,客户就是衣食父母,舒淳对大客户一向亲力亲为。顺着电话薄往下拨,却把最后一个电话留给何氏,号码末尾是不能免俗的三条八,何际泽刚刚“嗯”一声,舒淳就如同背书一样:“何老板,我是易舒淳,祝你新年顺意,财源广进。”
      何际泽打断她:“喂喂喂,说得像顺口溜一样快,没有诚意。”
      舒淳怔了一下:“怎么才叫有诚意?”
      何际泽的笑意隔着听筒源源传来:“要论发财,你得去给老四拜年,整个广告费用可是他说了算的。”
      舒淳叫屈:“何老板你太现实了吧。”
      际泽说:“对,我最现实,所以你得换句我喜欢的拜年话。”
      “那好,我祝你多福多寿,多子多孙。”
      “这个太遥远了,说个现成的。”
      “祝你知已满天下如何?”
      何际泽赞一声:“这个好!不过前面要加个红颜。”
      舒淳大着胆子:“红颜知已可遇不可求。”
      何际泽感叹的说:“所以才叫新年祈福。”
      舒淳借着台阶下:“何老板你从来心想事成。”
      舒淳一时接不上话,只得干笑几声掩饰,际泽仿佛兴致未减:“继续说呀。”
      舒淳轻呵一声:“谈荔不就是吗?”
      际泽突然不出声了,过了两秒方笑道:“她是红颜,不是知已。”
      舒淳这是首次听到他评价自己的女人,觉得这话续也不是,不续也不是,本来只是顺着气氛一个随便说,一个随便听的玩笑,现在偏偏好像有义务去承担他假言里的真话,真言里的假意,这大大的失去了调侃初衷。舒淳及时转弯:“何老板,那我还是祝你身体健康吧,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对方感受到她的回避,呵呵两声,终于收了线。
      舒淳觉得脸有点热,可能暖气开得太足,两颊红了,是渗透至底的红,越是底子里越是红润,一层层的旋上来的,面上倒只见粉了,自己伸手摸了摸,可感可知的温暖。她跟何际泽按说也不算陌生了,但每次单独谈话时,总是有些不自在,就算上次语兴正欢,也保不定下次会突然冷场。舒淳想,可能这就是除了公事,他还是好友的男人的缘故吧。她满身的燥热,坐立不安,又说不出为什么,站起来踱了几步,办公室只有那么大,伸手去拔弄窗台上那几株花花草草又不得要领。
      过了一个春节长假,那株绿萝依旧郁郁葱葱,是汪琳教她的,临走前,先喂饱水,再用毛巾一头搭花盆的沿上一头连在水桶里,汨汨不断的输送水份。绿萝的叶子是油光饱满的心型,有几片小小的尚未舒展开的嫩芽,像小鸭头顶的那簇软软毛的黄色,是不忍触摸的轻柔。汪琳总有些生活小窍门,乐于与人分享,不仅自己活得有滋有味,也带着身边的人喜气洋洋。
      同是女人,有些顺顺利利,每天都将牙齿露出来晒太阳,有些却一波三折,在痛苦中挣扎。上周在妈妈那边,听到了确切的消息,佑盈跟贺军还是离婚了。
      海城的春天来得那么早,温度跳跃似的上升,妈妈的种的那些花草跳跃似的生长,一周前去,还只是枯枝枯藤,再过一周,毛茸茸的小叶子就展露了头脸。妈妈戴着白棉手套,套着袖筒,系着围裙,全幅武装的拾掇一株新种下栀子花树。春日恹恹,舒淳顺手从成套的工具里捡出一把小铁铲,蹲在那里挖土玩。棉球兴奋得在院子里东奔西跑,遍地打滚,雪白的长毛上沾满泥土,疯了一阵,左嗅右嗅,找到一块宝土,用前爪一下一下的刨土。妈妈吩咐:“快抓住棉球,它搞得满身是土。”舒淳刚刚起身,棉球像听懂了似的,小胖身子一溜烟的钻进花丛里,院子虽然不大,但盆盆钵钵的摆满了,舒淳一下子过不去,一人一狗东追西藏的对峙,汪汪的叫声与舒淳银铃般的笑声满天荡漾。成群的蜜蜂嗡嗡的在耳边飞旋,一会走“8”字,一会走“0”字,用飞行来书写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语言与秘密。
      这么好的春天,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鸟语花香,但是妈妈却说,佑盈与贺军终于签字离婚了。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结果,甚至还带有她的推动与鼓励,但确切的消息还是让舒淳震惊得几秒说不出话来。
      妈妈显出绝对的沉着:“木已成舟,多说无益。现在是我想叫佑盈先过来散散心,再看看能不能在这边找份事做。
      舒淳毫不犹豫的拒绝:“这个事,妈,您还真不能揽到身上,她来散心,十天半月,当然欢迎,但是说要落地生根,不是我们不想帮她,我们实在能力有限。”
      妈妈看她一眼:“在那个小城市里,人言可畏,如果佑盈不走出来,这辈子就毁了。”
      “她来了,住哪里?住你这里?长期住吗?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再叫她回去?妈,您想过没有?”  舒淳一口气抛出很多个问题。
      妈妈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但你别忘记了,大伯父一家当年是怎么帮我们的。”
      父亲去世后,佑盈的父亲,舒淳的大伯,很关照这对孤儿寡母,虽然舒淳已经长大,只要逢年过节,大伯就会借故给她一封利是钱,数量不多,但多少年来源源不断,平时单位发了什么过节福利,大伯也一定记得叫佑盈送一半过来。
      自己考上大学那年,大伯高兴得封了一个大红包,大伯甚至喝了几杯酒,大伯肝脏不好,戒酒很多年了。大伯脸泛红光,两眼里散出兴奋光茫,夸舒淳跟她父亲一样聪明好学,大伯好像是自己女儿争气一样,满脸自豪。
      舒淳当然不会忘记。
      妈妈语重心长:“海城这地方大,又发达,唯一就人情冷薄,小淳,按说你现在也大了,做事也有自己的主张。可是,这人,谁会没有一点三灾六乱,哪有一辈子顺风顺水的。遇到这过不去的坎,要是自己的亲人都不伸手拉一把,你还能指望谁去?小淳,做人不能忘本,血始终浓于水呀。”
      妈妈提到血浓于水,舒淳觉得心中酸楚难当。很多话哽在心口,却说不出来。
      爸爸在去上班的路上从自行车上一头栽下来的,心肌梗塞,被路人送到医院,耽搁了最佳抢救时间。爸爸以前只是偶有血压高,单位体检也忽略了心脏病。最重要的是,爸爸是那么年轻,那么文雅,他只是如常一样,骑着自行车上班,中午就会回来吃饭,怎么怎么死神就在路口等着呢?
      爸爸前一晚还在赶一张设计图表到深夜。舒淳与爸爸共用一张书桌,她马上要读高三了,面临高考,但数学成绩一向不好,会拖下总分。她从小就是这样,对着数学习题,人就怵了,咬着笔头发呆。爸爸取笑她,根本不像一个优秀的结构工程师的女儿。取笑完了,爸爸还是会指导她做题,那些千奇百怪的数字符号,到了爸爸手里,就一一归位了,老老实实又有顺序又有排列,一条一条明晰无误。爸爸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也不是一个好老师,他能速度解答题目,但是无法教会女儿形成同样的思维模式。所以舒淳总是今天懂了,换个方式出题,明天又不会了。
      爸爸划图的图纸是那种厚厚的白纸,铺上去占去半张桌子,上面用标尺比划出一个个刻度,数据,符号,看上去横七竖八,其实井然有序。小时候,爸爸会用作废的图纸反面来为她包课本,洁白的包书纸,棱角分明的新课本,爸爸包书很认真,先测量书本,再计算大小,用裁纸刀裁好图纸,每个折缝都用手压得平平的。爸爸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舒淳清楚的记得,爸爸每晚加班,都会泡上一杯浓茶,茶叶浓得发黑,一看就不是高档货,叶子少,舒展不开,茶梗多,浮在中层,一根根竖着,茶味也不香,喝的时候,要随时记得吐茶渣。爸爸多少年都是用同一个杯子,一个瓷杯,带着盖,盖子滑落过几次,不好配,后来妈妈就用针带上穿衣线,从杯盖的出气孔穿进去,另一头就系在杯柄上,绕上两道,杯盖就再不会分家了。茶渍渗进了杯子,杯底一层黑黄色的垢印,怎么也洗不掉,杯盖也薰黄了,白色的棉线也黑了。爸爸走后,舒淳看着这个茶杯,心好像被挖掉一块,痛得她倒吸冷气,泪水止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的滴在她手腕上,她用指甲狠狠的抠这些茶渍,抠不掉,指甲壳抠毛了,还是抠不掉,抠不掉。
      妈妈家里,总是有晕黄的灯光,热腾的饭菜,扑鼻的花香,整齐的摆设,怡人的气场,可是这一切的美好温暖中,却仿佛一幅完整的拼图,因为父亲的离开残缺了重要的一块,舒淳需要怎么去努力,才能将遗憾补回来呢?
      妈妈说得对,她是越来越冷漠了。在这个城市里,栽了跟头,都比别的地方要痛一点。先得马上爬起来,再去检查有没有受伤,再去拍打身上的灰,不然,兵败如山倒,而且身边永远不缺趁火打劫的小人。妈妈虽然来到了经济特区,但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还是以前的老想法,总是有点执拗。现在人都觉得,亲戚之间,偶尔走动探亲,才叫皆大欢喜,长贫难顾,何必要把人放在一个被考验的地位。而且,她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就是不喜欢这些熟识的旧人带来往夕的回忆。
      舒淳沉默,她永远不会跟母亲顶嘴。从她们母女割舍一切南下开始,她就决定不再去逆母亲的意。。
      春暖花开了,空气里带着强烈的呼唤,呼唤人们抛开一切累赘,抛开臃肿的冬衣,抛开去年的烦恼,抛开凡尘俗事,这样的季节应该去踏青,去远足,去调情,去吟诗。但是,生活永远喜欢与人开着不好笑的玩笑。
      佑盈要来了。这样一件棘手的事沉甸甸摆在她的面前,怎么办呢?无论她的肩膀有多单薄,还是要一力挑起来。
      舒淳勉强一笑:“妈妈,佑盈来了,有她陪你住,你们也热闹一些。”
      外头大厅里,一帮小年轻,正在为“女是为悦已者容”还是为自己而美丽辩得面红耳赤。汪琳的声音最大,她除了是绝对的女权主义者,一定还是大学里辩论会上的一辩。“你们这是封建的,落后的,可笑的。”汪琳说话时,双眼灼灼,挥舞着手势,如果加条白围巾,活脱脱像个激进的革命女青年,汪琳的观点既时尚又务实,很快聚集了一帮女性粉丝,女为悦已者容,这句话多少把女人处于一个从属的地位,一个仰视男人的地位,这是现代花木兰们绝对不能允许的。她们七嘴八舌,引经据典,将几个男业务员击得节节退败,当其中一个仓皇的应对:“男人的逻辑永远对付不了女人的逻辑”时,小汪毫不留情的点穿他们:“趁早认输吧,不然,接下来,你们就要说好男不跟女斗啦。”小汪的话换得一片叫好!
      舒淳过去时,胜券在握的女同事们希望她来盖棺定论。舒淳想了想,却说:“还是相信老话吧,女为悦已者容。”小汪的眼睛圆溜溜的不敢相信,男同事却露出绝地反击的惊喜。舒淳说:“你们慢慢争,争个输赢出来,哪边输了,晚上叫他们多喝酒。”
      隔着玻璃门望出去,舒淳很羡慕他们,他们的争论看起来肤浅,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可就是因为热衷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清清楚楚兜出了他们底子里的纯然,只有还年轻,还有希冀,还不认命,才可以这样大胆,热烈,无知无畏。
      舒淳抱着一杯茶,这是开工的第一天,没有太多事,让他们闹去吧。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个得意是见仁见智的,但欢却是万众一心的。可是,像小汪这种家境单纯,从无惨痛经历的姑娘们,要多久才会明白呢,无论这个社会怎么变化,无论物资生活多么丰富,无论你赚得钱是不是比别人更多,始终只有男人才能撑起这一天片,造物主将女人生得如此多姿多彩,多出了容貌,多出了心眼,还多出了多情。女人负气的说,我偏是为了自己,那是自己跟自己赌气,迟早要掉了眼泪自己抹掉的。女人不要去征服世界,她要的是去征服能征服世界的男人。若说避难从易是女人的短识,可它也是女人一生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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