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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父母这次出 ...

  •   父母这次出来,告诉容岱宇,快八十岁的外婆几年没见过外孙了,实在想念,也一起过来了,当然还要带上了哥哥五岁的儿子康仔。岱宇的哥哥江浦和嫂子两人一直在江浙一带打工,康仔随着爷爷奶奶长大。今年过节,夫妻俩没有回家,仍然驻守工厂,据说春节期间的加班费格外的高。这次是上有老,下有小。从接到容家举家出动的消息开始,舒淳就有几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搅得岱宇也睡不好了,他感到奇怪:“你干嘛急成这样,不就是我家里来几个人吗?”舒淳发愁:“我跟你爹妈初次见面,又要住这么久,我怎么能不紧张?” 岱宇耻笑她:“亏你还是做客户总监的,连几个家里人都应付不了,这么杞人忧天。”
      飞机是下午三时到。
      容岱宇与舒淳早早就到机场候着,新机场的停车场设得远,容岱宇连停车的时间都仿佛等不及了,一味的催她走快点。他坐立不安,要不停的跟舒淳讲话平复心情,一时担心老人一世人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一时又测量天气,今天天气还好,能见度高,应该能按时起落。时间到了,屏幕上显示着误点,容岱宇像个猴子一溜烟跑去服务台问究竟,“那边工作人员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不会有什么事吧。”舒淳看他慌张得语无伦次,紧握着他的手:“镇静点镇静点,你还说我,不就是你家来几个人吗?”
      班机终于顺利到了,顺着通道甬口出来的人流,容岱宇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父母亲人“婆婆,婆婆,妈妈妈妈!康仔!!”他大声叫着迎上去,一把抢过他们的行李,噼噼啪啪说着家乡话,那个面如核桃的老太太瘪着嘴,拉出一条手帕擦眼睛,一家人要热闹了许久,容岱宇才晓得介绍站在一边的女友。舒淳叫:“叔叔,阿姨。”随着岱宇叫:“婆婆。”又赶紧讨好地接话:“阿姨,你的包我来拎吧!”主  主人房让给父母,外婆带着曾孙住客房,容岱宇在书房打地铺,舒淳就搬回母亲家住。谈荔在电话里好奇的问她:“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感觉如何?”舒淳说:“还好吧,他的父母都很厚道。”
      可是厚道人并不等于好相处。先是语言不通,岱宇的家乡话语调偏高,字与字之间仿佛没有起伏,全是爆发力,掉在地上会崩崩作响,一家人温情的嘘寒问暖也像在争执吵架,舒淳只能偶尔听懂几个单音字,舒淳看着他父母用蹩脚的普通话与自己交流,大家都颇感辛苦尴尬,只有尽量少说多笑。
      舒淳肠胃不好,平时吃饭尽量清淡,但岱宇母亲做饭,喜欢油锅烧得辣辣的,“叭”的一声将菜倾入,水油相炽,热火朝天,而且各种调料相配,色重味重,舒淳常常扒拉两口,只好搁筷子。
      还有,他们自作主张为这个家里添了物事,透明玻璃餐台,买了一块塑料餐布盖着,是那种廉价的餐布,门口也摆上了地毡,大红刺眼的,写着“出入平安”,搞得舒淳每次回来,就像住宾馆。而康仔,充分诠释了老话说的:“五岁六岁狗都嫌”,舒淳从来没有见过精力如此旺盛的小孩子,完全不能安静的坐上三分钟,最大的乐趣是光着脚丫在地上乱踩,再上沙发,床上活蹦乱跳。
      因为容家父母远道而来,儿子要尽尽孝心,带他们在海城游玩购物,舒淳主动将车给岱宇开。虽然解决了出行的困难,一家老小,仍然经常是趁兴而出,败兴而归。每晚容岱宇都来一个电话汇报,沮丧的跟舒淳诉苦:“出去玩就是要尽性,他们是吃什么,买什么都嫌贵。康仔要吃个零食,也不准我买。”
      舒淳教他:“老人都是这样,你下手快点,先把钱付了,他们就认了。”
      岱宇叹气:“这样好几次了,在街上拉拉扯扯的要退货,搞得我左右为难。还不如给点钱,让他们自己花。”
      “不讲这个了,说一说,你家里怎么评价我的?”舒淳换个话题。
      岱宇顺口就来:“能怎么评价,还不是夸你好呗。”
      舒淳嘻嘻一笑,用手绕着电话线玩:“怎么个好法嘛?一点点讲给我听。”
      “漂亮,温柔,懂事,勤劳,贤慧,……还听不听?还有。”
      “这是在说我吗?”
      岱宇哧哧发笑:“知道就好,我是照着字典翻的词。”
      最要紧的事是年夜饭怎么吃,这顿饭的意义在于,除了阖家团聚,也是两位未家亲家头一次见面。一家人坐在一起慎重的商量。
      舒淳快乐的宣布:“不用想啦,我早就定好‘老福庆’的位。”
      容妈马上反对:“啊,团圆饭也要去餐馆吃吗?我们一直都是在家里做的呀。”他爸追问一句:“订餐要花多少钱?”
      舒淳打个埋伏:“不贵的,才四百八。”
      老□□一个眼神,容妈说:“不如还是在家做吧。舒淳去把定位退了。”
      康仔人小鬼大的听到大人说话,蹦出来插嘴说:“我要到外面吃饭!我要去外面!”
      容爸横孙子一眼,厉声叫他走开,一边去玩。
      康仔在老家是野惯了的,光着身子到处跑,不爱吃的东西,随手往地上一掷,自有小猫小狗衔去,来到了大伯这里,被打了几次手,才改过来。处处受擎制,处处别扭,现在又无端端的被爷爷呵斥,满屋的人都团团坐在这里,更是满心的委屈,哇的一声号啕大哭,哭声来得突然,把舒淳吓了一跳。
      容爸更是生气,不由分说上去,对着孙子屁股两巴掌,更加引起惊天动地,甚至惊动了里屋的老外婆,一家人哄哄嚷嚷,又是骂,又是劝,又是哭,如冷水入油祸炸开了。
      岱宇出来解围了:“妈,咱们无所谓,这次还有舒淳的妈妈呢,两家人第一次见面,难道都挤在厨房里帮忙呀,我家的厨房可装不了这么多师傅哟。”
      这才悻悻作罢。
      小阳台上,舒淳有些郁闷:“我不过是想大家高兴,免得过个年还要辛苦操劳。”
      岱宇说:“我知道我知道,亲爱的老婆大人,只是老人想法不一样,能节约一个子就节约一个子。”
      舒淳板着脸:“你不知道年夜饭,老福庆的位有多抢手,我欠了王老板一个情才定到。一千一百八十八一围呢。”
      岱宇倒吸一口气:“这么贵呀。这些餐馆真是会坐地起价。”
      舒淳眨着眼睛说:“很贵吗?我不觉得呀,我是用你的信用卡付的定。我喜欢那里的木瓜炖血蛤。”
      “啊,餐馆是坐地起价,你是趁火打劫。”
      他从背后将手环住女友的纤腰,她总是不见胖,身材秾纤合度:“哪里有好吃的你都知道,吃了这么多,还是像排骨精。”
      舒淳转过脸来,“呸”他一声:“讨厌。”
      两个人在外面喁喁细语,两老口在里屋也在嘀咕,容妈说:“舒淳看来就是不太会持家的。吃得好用得好,什么都要好的。”
      容爸安慰老伴:“她们城里姑娘就是这样。”
      容妈说:“我看她平时也很少收捡家里,都是请什么钟点工,这房子有多大呀,还要请人来打理,  一小时十五块钱呢,就是不勤快。”
      容爸听了这话,马上想到一件事:“上回我抽烟,宇儿跟我讲,叫我小心点烟灰,那个铺桌子的叫什么麻台布,说是舒淳找了好多地方,专门买回来的,六百多块呢。不知道她赚多少钱,是不是比我们家宇儿要挣得多呀,那个车是她的,听宇儿说她妈住的房子也是她出钱买的,能干是能干,我看这样下去,宇儿将来是要怕老婆的。”
      容妈被点了心病,大儿子没读多少书,一直在外做民工。全家人省吃俭用,辛苦培养小儿子读书出来,全部指望就在他身上了。岱宇从小脾气有点犟,但是成绩好,人也纯良听话,这次来就有点变了,用钱大手大脚,说的话也是一套套的,看来受女朋友影响不少。虽然不敢指望她像大媳妇那样孝顺自己,但多少也希望能跟她说上几句知心话,这个舒淳是时时都是笑脸,但明明没一句话记进心里去,不知道是不是骨子里瞧不起乡下人。做媳妇的该有个媳妇样子,只要在后面帮衬儿子一把就最好了,她倒好,样样都冲在前头,儿子傻头傻脑的,以后还不是被她握在手心里玩呀。多少人娶个城市媳妇就忘了娘,两老想到这个,整夜唉声叹气的。
      到了除夕晚上,两亲家终于见过面了。老福庆张灯结彩,红通通的喜庆溢于言表,王老板亲自在门口接客,满面油光,看到舒淳一家来了,老远胖脸上就绽开了花。老福庆东西就是物美价不廉,几客菜名起得花团锦簇,味道也是名不虚传。容家人虽然觉得在外吃饭是花了冤枉钱,但既然来了,那是一定要吃回本的。
      但再好的菜也不能调和亲家初次见面,那种想亲近偏亲近不起来,要保持疏远又觉得不合礼数的尴尬。两位准亲家之间面子上互相恭维几句,但内心里不尽满意。容家在人数上占有优势,满台方言先声夺人;易家是妈妈单身赴宴,新做了头发,又穿上那件浅灰的薄呢秋大衣,外表上就带着一份隆重,这分隆重森严壁垒保持惜女待嫁的上风。
      康仔人来疯,先是对包房里塑料盆栽感兴趣,围着转圈,扯那些肥大的假叶子,叶子上一层细灰撒下来,手玩得乌漆抹黑,差点扯翻了花盆,惹得容爸在亲家面前差点也绷不住,就要起身痛斥孙子,被老伴给拦住了。服务员带他出去洗手,接着进来玩窗幔布,一个人把自己卷在里面,叫人去找,没人理他,自觉无趣,过后硬要坐在舒淳身边,叫嚷着要吃蒸水芋头,舒淳耐心的跟他解释,这里没有这道菜,而且菜式是早就拟好的,不能添减的。他不听,坚持要,瘪开小嘴,看到爷爷警告的眼神,把眼泪收回去了,但哭丧的表情是收不回了,哼哼了两句。好不容易等最后一客甜品上齐,大家才刚把薄薄的一层雪蛤送进口里,康仔开始犯困,叫嚷着,“不好玩,不好玩,要回去。要回去。”
      明明有失家教,大家却暗嘘一口气,连容爸都忍不住要赞孙子这次困得及时。
      两家过后都颇有微词,容妈唠唠叨叨的嫌舒淳贪图享乐,而舒淳妈妈看上去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岳母。
      容岱宇忍不住偏袒女友:“舒淳工作很辛苦的,所以她要足够的时候休息,请个把人来操持一下,又不是很贵。”
      容爸忍不住问起舒淳的收入,岱宇报了一个数字,又补了一句,“差不多是我的一倍。”
      老两口敌意的沉默。
      易妈妈对女儿只说了一句:“他们家亲戚太多,又都在农村,你的苦日子在后头。”
      舒淳满不在乎:“妈妈你又来了,以前就嫌岱宇是农村出来的,人家现在不是一样工作生活好好的,何况我是跟他结婚,又不是跟他家里人结婚,他家的亲戚朋友关我什么事。”
      易妈妈静默了一会:“你这性子就是这样,以后做人媳妇了,不要太任性了。”
      “我知道啦!”
      两个人都把父母的真知灼见自己悄悄消化了,没有带给对方。
      还没到十五,容岱宇的父母急着要走,这次死活不肯坐飞机了,容岱宇到处求人,才搞到几张卧铺,明知道以后还情的花费远远要大过机票钱,但就是说服不了顽固的父母。容妈容爸拉着儿子,依依不舍,生活起居又交待了许多,完全冷落了舒淳,反而是外婆对舒淳产生了新兴趣,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讲个不停,这一会说的话,比十来天说得还多。舒淳对外婆最喜欢,因为她只讲方言,完全听不懂,两人相处全凭面上的陪笑,舒淳只需唯唯诺诺点头。
      站台上响起尖锐的铃声,火车也一声声长鸣提醒旅客就座,人潮汹涌,熙熙攘攘,岱宇催着父母上车,拉着女友站到线外,为来来往往赶车的人让路。火车像吃得太饱了,打一声巨大的嗝,开始起动,先是缓慢节奏,然后轰隆轰隆的密急起来,这条铁龙拖着长尾绝尘而去,舒淳“嘘”了一声长气,在喧嚣的站台上,清清楚楚的落入岱宇耳里。
      岱宇看她:“怎么?终于忍耐不住啦?”
      舒淳白他一眼。
      岱宇有些困惑,“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跟家里人一段时间不见,再一起住就生疏了,他们的很多想法根深蒂固的,你还不能说,一说就起气。”
      舒淳说:“那是因为我把你宠坏了,跟我在一起,你太自由散漫,现在你爸妈唠叨你,管着你,你就不习惯了。”
      岱宇叫起来:“我今天才认清了你这个人,你是时时刻刻准备着邀功请赏。好事你都有份,坏事都是我做的。怪不得婆婆老说你是个好姑娘,叫我要对你好,别辜负你。”
      舒淳有意外惊喜:“婆婆这样跟你说吗?老人的眼睛最厉害,绝对不会看错,我就是个好人,而且还看出了你对我不好。”
      岱宇曲着手指在她的脸蛋上掸了一下:“说着说着你还真来劲了你。”
      “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哟。”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往停车场走,春运时期的火车站,密密麻麻的白炽灯在顶端打照着候车室与广场,如蚁人群,背着袱着大包小包,赶车的,归家的,赴约的,道别的,每个人都带着希冀奔走在旅途上,旅途就是一个寂寞的过程,但有一个不寂寞的归宿,灯火如繁星点缀着这万丈红尘,但能与你同路同行的人,没有几个。
      容岱宇用手指挠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挠着玩:“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将两家攀亲叫做‘结为秦晋之好’?”
      舒淳觉得不解,岱宇洋洋得意的说:“那是讲春秋时的秦晋两国,世代结缔,又世代干戈,所以说,无恶不成亲家,亲家相恶,是自古相传的。”
      舒淳觉得这典故听得耳熟,捉摸了半晌,又觉得岱宇没这个水平懂这么多,回家上网一查,原来是《围城》中,鸿渐家的老先生总结出来的歪理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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