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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双蕖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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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一一呆愣的看着江麟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泡茶技艺,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个什么情况?
却说方才在门外,夏一一落了把柄在江麟手上,他说要进屋喝茶,她虽是惦记着自己被调戏了这件事,却还是不敢不从的。谁知当她取出茶叶,沏水泡好端给江麟之后,他接过茶杯却只瞥了一眼,便放在了桌上。
夏一一莫名:“你,不喝吗?”
江麟不答,只从桌上拿起盛放茶叶的瓷罐闻了闻,自言自语道:“唔,今春刚摘的龙井,虽算不上顶好的,但勉强入口也还可以。”转头看向夏一一,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含笑道:“今儿让你尝尝什么才叫茶。”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江麟各种潇洒,夏一一各种眼花缭乱。
夏一一心想,原来泡茶竟是个如此琐碎麻烦的活计,可这套动作江麟做起来却也是真心的好看。
只见他眼睫微垂,一张脸清冷而专注。黑如墨玉的长发一半被束带束起,一半垂落于肩后,白衣纤然,不落微尘。
他执着茶匙往茶具里添茶,她便乘着茶香杳杳望着他;他提着水壶向茶具里注水,她便隔着水汽袅袅望着他,他自一派闲适淡然,夏一一心里却恍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诗:
瑟兮僩兮,
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
终不可谖兮。
烛台上的烛火跳了跳,夏一一回过神来,脸开始有些发烫。她摇了摇头,连忙在心中呸了三口,才算是稳住心神。
有君子一开口就堵人的吗?
有君子一见面就调戏人的吗?
她果然是饿晕了,竟然差一点点点点被他的外表给迷惑了!一想到刚刚在门外被他调戏时的样子,就像是吃包子咬到一块姜,吃松糕咬到鸡蛋壳一样又憋闷又倒胃口。
怎么可以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调戏人呢?夏一一在心中暗暗咬牙,真是……太不要脸了!
江麟像是有所感应,眼风忽然似笑非笑的扫过来,夏一一立马转过头去:“哎呀今天天儿真好呀!”
江麟默不作声的瞥了一眼窗外淅沥的雨,点头道:“嗯,阳光明媚。”
夏一一:“……”
夏一一咬着手指头,在心里用尽了所有能想到形容人不要脸的成语骂了江麟一遍,江麟的一杯茶才将将泡好。他端在鼻端闻了闻,眉毛渐渐舒展开,颇有些自得的往前一递:“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夏一一窘。她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刚刚被他嫌弃了的那杯茶。心想:入不了口的不是已经被他丢到一边去了,这杯茶单从泡的麻烦程度就已经甩自己那杯不知道多少条街了?他竟还问她入不入的了口?
她干咳两声,窘窘有神的接过茶,偷瞄了眼他喝茶的样子,也有一学一的放在鼻端闻了闻,又张口小啜了一口。她箍箍嘴,觉得这杯茶和自己平日里泡的确实很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她却说不出,只词穷道:“好,好茶!”
江麟忽的摇头笑起来,笑意直达眼底。像是天地间忽然绽开了千万道霞光,照的人心里都暖起来了。可这笑落在夏一一的眼里,却是堵得别有一番滋味。
他一杯茶饮尽,又为自己添了一杯,闲适自在的好像这夜色朦朦中讨茶喝的并不是他,而是夏一一。
此情此景,夏一一终于忍不住了。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江麟要揭发她查案一事,踌躇片刻,支支吾吾道:“坐也坐了,茶也喝了,虽然是你泡的,但是你倒是告诉我你会不会揭发我呀?”
“有时候还真是挺佩服你们小姑娘无论跑题跑多远都能一把给你拽回来的本事。”江麟终于无奈的笑了,他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认真的帮她分析:“你看,我揭不揭发,其实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即便是我去圣姑那里揭发你了,你该查你的还是可以查,我却不明白你是在纠结什么?”
经江麟语重心长的一点拨,夏一一恍然大悟大彻大悟。
是啊,他揭不揭发自己根本没什么所谓嘛!
她还纠结那么半天真是见了鬼了。
排出郁闷一身轻松的夏一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慢悠悠的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吹了吹茶面上缓缓上升的热气,一面注视着杯中茶叶的浮浮沉沉,一面慢悠悠的道:“时候也不早了,不知道江公子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打算洗洗睡了呢?”
江麟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哦,我其实还不太困。”
夏一一咬牙道:“我以为你们读书人都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来着!”
江麟摸摸鼻子,无比真诚的叹息道:“哦,可能是我读的书少,没怎么听过这句话吧。”抬眼扫了一眼渐生恼怒的夏一一,在她一个“你”字还没来得及说出的当儿,悠悠然的又说道:“唉,原本还想说我对这件案子已经有了些眉目,想和你讨论讨论来着,看来……”尾音拖得悠长婉转,还拿捏出一副要起身的姿态。夏一一眼睛一亮,立刻拦住他,堆笑道:“不急不急,你有什么眉目啊,先说来我帮你分析分析啊哈哈哈!”
江麟挑眉轻笑:“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
“什么亲不亲的,我读书少,也不太懂,都有什么眉目了啊?你快说快说!”
江麟勾唇一笑:“不着急。”他刷的展开折扇,语气轻慢的道:“我们还是先来聊聊,你想要查出凶手的原因?”
夏一一撇撇嘴,随口说道:“诚然,如你所说,我是个通透的人,我既然都这么通透了,自然要让这个案件也变的通透一些才符合我的风格嘛。”
江麟啪的一声收起折扇:“突然有些困,我想我还是回去洗洗睡……”
“哎呀哎呀,我好好说还不行。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哦,你问我为什么要查案是吧?其实吧……”夏一一塌着脸,心想这都哪跟哪啊。她酝酿了半霎,态度总算端正了些:“不是之前都和你说了嘛,她对我有赠言之情,受人恩惠定当偿还,她如今死了,我别的也偿还不了,总得尽尽心帮她查出真凶我也才能安心不是?但这是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除此之外……”她把喝完的茶盏往前递了递,江麟便自然而然的又给她添了一杯,她接过来啜了一口,正色道:“我观察了下,屋里有两个茶盏,一个在地上,一个在桌子上。如果说地上那个是琼华死前用的,那么,案几上那个又是谁用的呢?虽然按理说凶手用的杯子他应该自己销毁才合理,可是凭白在凶案现场多一个杯子,这不是很奇怪吗?”
她手指无意识的轻叩杯沿,蹙眉思索片刻,继续道:“而且我总觉得,圣姑的态度也很奇怪,似乎是想要大事化了的意思。我听琼玖说,琼华是要接替圣姑的人选,但她死了庙里却遮遮掩掩的。”她抬眸看向江麟:“这不是很奇怪吗?”江麟点点头,含笑示意她继续。
“再有……”她顿了顿,有些艰难的道:“自杀还放一封信在身上,这不是很奇怪吗?”
江麟打断她:“自杀放封信在身上,哪里奇怪?”
夏一一端起茶盏浮了浮漂浮的茶叶沫,眼风飘出个略微鄙夷的眼神:“当然是哪里都不奇怪,只是,说话要有队形,这样才比较拉轰!”
江麟踉跄一下,接着摇头笑开。见她的杯子空了,竟主动又替她添了杯茶,循循善诱的道:“好吧,那再说说你都查到什么了?”
夏一一托着下巴,略一沉吟,不疑有他的道:“我打听过了,东苑是辈分比较高的女侍们的寝室,和西苑不同的是,在东苑居住的人都是每个人有独立的一间房。琼华出事的那间房正是她所居住的寝室。”
江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再有就是,我听说平日里琼华和大家关系都很好,但是有一个人例外。”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个人叫琼光,辈分比琼华高,和琼华素来不和,经常有人看见她找琼华麻烦。”
江麟接口:“原因呢?”
夏一一想了想:“好像是因为圣姑比较宠琼华而忽略琼光,就连下一任圣姑的位置她都打算越过琼光传给琼华。不过我觉得,能让一个人天长日久的找一个人麻烦,肯定不止这一件事。”
江麟颔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夏一一点点头,静了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一样……”她欲言又止的道:“就是小道消息啦,你听听就好。琼玖偷偷告诉我的……”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圣姑好像有个女儿,但是从小就不在她身边。琼玖也是无意中提起,我也不知道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江麟有些无奈的摇头叹道:“她竟然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夏一一急忙说:“她是因为比较心急想让我帮她查出真凶,才……知无不言的吧……”声音越来越轻,显然也有点底气不足。
“无妨。”江麟轻笑:“不过,夏姑娘却让江某有些刮目相看了。”
第一次这样分析案子,夏一一也有些佩服自己,她笑眯眯的往前凑凑,鼓励他道:“说说看!怎么刮目相看了?”
“自然是……”江麟也学着她的样子凑上前,神秘兮兮的一笑道:“要自挖双目才能相看。”
夏一一:“……”
一壶茶饮尽,夏一一这边对案件的想法被江麟套了个七七八八,江麟那边的眉目她连个毛都还没碰到。她看着江麟都快要哭出来了:“你倒是和我说说啊,你都查到什么了?”
江麟抬眼看了看她,放下杯盏,起身走到门边,却风马牛不相及的的道:“雨停了。”
夏一一瞥了眼外面渐渐收势的雨水,莫名的看着他:“哈?”
江麟缓缓转过身来,一改方才怡然自得的样子,略微正色道:“这件案子的结果,与其我来告诉你,不妨你自己去看看罢。”说罢,不等夏一一反应过来,提起夏一一的领子,便向后院急速略去……
夏一一的一个“咦”字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个带着颤音的长长的“呀”。
当夜神女庙还没睡的女侍们好多都听到了一阵颇为凄凉的惨叫声,以及后面一连串的叫骂:“你说飞就飞啊你慢点慢点啊啊啊我怕高啊尼玛……”
烛火晃了晃,飞鸟惊起又落下。终于,一切又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