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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惜红衣 ...

  •   第二章
      死的人是神女庙的掌事女侍——琼华,死因中毒,毒药下在饮茶的茶盏里,落在死者手边不远的地方。死者的内襟里藏了一封遗书,信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告谢圣姑抚育之恩,便是嘱托了几个人日后各自珍重云云。
      夏一一心下怆然。她忽略了命案闭门不宣的第三种情况,那就是死者其实是自杀。
      现在的状况是,案子已经一目了然,似乎也没什么追查的必要。可夏一一愣愣的注视着那张倒下的脸,越来越多的疑问渐渐浮现出来。她蹙眉思索,直到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打断了她:“姑娘何人?为何站在窗外偷听?”
      说话的是屋内年纪最大的长者,她此时已坐到堂内正中的座椅上。正垂目直视着夏一一,气势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
      夏一一收敛心神,拿捏出心里早已打好额腹稿,缓缓道:“小女子夏一一,方才在院内迷路了,听到堂内有人在说话,原想说进来问问路的,岂料……”她不落痕迹的白了一眼方才呵斥自己的男子,继续道:“被人当成了小偷,还害我差点从廊上摔下去。”
      “哦?”被白了一眼的男子心中好笑,被抓了现行还这么理直气壮,不免多看了她两眼,语气有些玩味:“你说,你猫着身子站在廊外偷听了半天只是路过?”
      “是。”
      “既然这样,为何鬼鬼祟祟?”
      “因为气氛太端素,情不自禁就鬼鬼祟祟了!”夏一一面不改色的回视。
      “放肆!”打断她的又是方才那位长者,她目光微冷,显然有些动怒:“哪里跑来的丫头!不敬死者,不敬神明!言辞闪烁,还出言不逊!”
      夏一一自觉有些失言。她紧了紧攥在手里的裙摆,良久,忽然郑重恭敬地对着方才的长者行了个大礼,语气恭肃:“小女子言语失当,但绝非有意冒犯!您若要怪罪我也认了,只是……”她转头看向倒在一边的女子,疾声道:“方才在廊外听闻这个姐姐是自杀,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是我相信这个姐姐绝对不是轻易放弃生命之人,请务必查清真相,不要让这个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这人胡搅蛮缠半天,竟是来为死者刨白的?一时间众人似乎都有些错愕。
      方才救下一一的男子语气清冷,不急不缓的道:“姑娘既拿不出证据,为何确信她不是自杀?”
      夏一一愣了愣。
      因为……
      “……姑娘今次取得,乃是一种缘分。既承上天的福泽,也希望日后无论机缘如何变化,也请切记不要轻易放弃信念……”
      言犹在耳,夏一一怎么可以相信,今天下午还在叮嘱自己不要轻易放弃信念的人,会如此轻率的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略一沉吟,道:“自杀之人往往会有征兆,可是大约半个时辰前,我在前厅和这个姐姐说过话,那个时候我看不出她有一丝一毫想要自杀的苗头。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怎么可能忽然萌生死意并且自杀?”
      堂内众人皆沉默。
      立刻有人跪下附和:“是啊婆婆,琼华姐姐素来都是意志坚定之人,更何况,婆婆您都说了马上要把神女庙下一任圣女的位置传给她了,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自杀!一定是有人想要加害琼华姐姐!”神女庙中只有一人会被称为婆婆,便是这一届的圣姑——施红药。
      夏一一抬眸看向说话的姑娘,眉心微动。
      见施红药并未搭话,夏一一又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她注意到,施红药低垂的目光之中似乎涌动着许多让自己看不清的情绪。夏一一心想,她一定很难过吧。
      堂内一时再无人说话。飘散的琼花香染上了一丝丝的血腥味,让夏一一觉得很不舒服。
      施红药一一扫视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到夏一一身上,良久,沉声道:“姑娘今日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夏一一错愕的抬头:“我真的只是路……”
      “罢了……”施红药挥手打断,她抬手扶额,面露疲惫之色,过了片刻,缓缓道:“此间乃是我神女庙的家务事,我自当亲自查明因由,就不劳几位贵客费心了。”
      她顿了顿,又朝殿上的两位男子道:“庙中发生此等大事,两位公子也都见着了。你们所托之事,老身只怕也无力为继……今日天色已晚,两位公子要走要留可自行决定,老身年事已高,就不招待二位了。”

      是夜。
      电闪雷鸣过后,整个芸州城开始下起大雨。雨水冲刷着街道,洗去很多秽物,却不知能否也洗去人心之中的落尘。
      夏一一在房间外的回廊坐着,盯着檐外的大雨发呆。
      从后院出来后,神女庙的女侍,也就是刚刚跪下附和夏一一的那位,帮她在后院安排了一间禅房让她暂且住下。
      这个女侍名叫琼玖,比琼华略小,平日里两人感情应该很好,夏一一偷偷向她打听了几个关于琼华的问题,她也都尽可能详尽的给出了答案。末了,她郑重地望着夏一一:
      “请姑娘务必帮我找出杀害琼华姐姐的真凶!”
      她回想起下午分别时琼玖对自己说这话时的表情,叹出一口气。
      暂且不论施红药明显不希望外人插手的意思,就单说这查案一事,她虽很想参与进去,但最后能不能查出,她现在也并没有太大把握。
      让她帮忙查出真凶,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之举。
      或许是觉得她是和自己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的,故而对她充满了好感和期望吧。
      夏一一又叹出一口气。

      檐外暴雨如注,庭院内青石板路上已积起成片的水洼。夏一一凝望着雨帘,于这潮湿、轰鸣的雨夜中忽然获得了一种片刻的宁静。
      在这安静之外,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叹气不是个好习惯,虽能短暂纾解郁闷,但长此以往却会使人变得不乐观。”
      夏一一吓了一跳,还不待回头看,就见那人已越过她从容的坐到了她的对面,一把折扇轻摇。
      是傍晚接住她的公子。
      若是平常,她早就一句“随便乱吓人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噎回去了,可是屋内莹莹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全都很清晰的映进她的眼里。她忽然有些愣。
      刚刚在内堂的时候,因为整个气氛过于迫人,而一直未来得及看仔细他的样貌、和他道一声谢。
      现在他就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看着他,眼若深潭,鼻若悬胆,本是很清冷的一张脸,却因挂着温暖的笑容而显得多了一份温润之色。许是因坐在这样一个雨夜,他的身上也沾染了氤氲的水汽,整个人仿若雨后幽兰,雅望非常。
      夏一一从不晓得,一个男子,这样坐着,竟能坐成一幅清隽的水墨画。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觉察出不妥的夏一一脸上飞似得腾起一抹潮红。她清了清喉咙,抱拳道:“那个,还未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救命之恩?”男子似是听到了极好笑之事,眼中染满笑意:“谈不上,我即使不救,你恐怕也很难摔死。”
      这,叫,什,么,话!
      夏一一语塞,一时间脸红更甚。
      倒是白衣公子施施然的合上折扇,不慌不忙道:“在下江麟。姑娘这么晚还不睡,可是在想案子?”
      夏一一想了想,转头看向雨幕,摇头道:“我只是在想,今天中午我刚到芸州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的晴朗天气,没想到这会儿却大雨倾盆了。”目光转向他,嘴角多了一丝苦笑:“你看,世事变化的多快。”
      江麟轻摇折扇,良久,方道:“夏姑娘可是在为那死去的琼华姑娘难过。”
      “有一点吧……”她嘴唇翕动了下,却没再往下说。只对他有些羞窘的一笑,颇为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呃……下雨天我会格外容易想多些。你……”
      江麟微微摇头:“无妨,悲他人之悲,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情绪。你若想说,江某倒是愿意做那个聆听的子期。”他的目光温和坦然,给人一种安定的情绪。
      夏一一看了他片刻,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雨里。
      许是受到了鼓励,她的话也渐渐多起来:“下午的时候,我见过她。”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整理语言:“她和我说了很多话,坦白说我都没太记住……”又是一顿,转而看向江麟:“就一句话……她说让我以后无论遭遇什么,都不要放弃信念。我很感动”
      夏一一深深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良久:“对我这种素不相识的人她都可以那么真诚的劝诫,你说,她怎么会自杀呢?”
      江麟颔首,淡声道:“或许,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夏一一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把脸靠在了曲起的膝盖上,有些自言自语的道:“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说很多事的发生,看似偶然,但也不过是前事万千偶然堆叠之后的必然。你说会不会,造成这个结果的因,才是更加让人难过地东西……”
      江麟眉心微动,于微光中第一次的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少女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乌亮的长发绾成一个斜斜的随云髻。眉眼生动,却是稍显稚嫩。
      可能是因为在外面坐的久了,她靠近雨帘的侧脸有些湿润,额间的发丝也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一些雨丝被风卷起扫到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抬起手臂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额前的刘海拨弄的更乱了。
      对于这样狼狈的样子她竟似毫无所觉,可见平日里应该是个比较大大咧咧的姑娘。江麟心想,这样的丫头不应该忧思的。他手指微动,忽然很想帮她理一理头发。
      夏一一见江麟不说话只盯着她看,低头吐吐舌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想太多?我爹之前就总喜欢说我想太多,平白添烦恼。”
      江麟不置可否,他身体向后靠去,一只手随意的搭在栏杆上,欲言又止的道:“也不尽然。”
      或许是把堵在心里的东西讲出来了,夏一一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扬起眉眼,兴味盎然的打算倾听到底是怎么个不尽然法,不料他却收起了话头,只笑了笑,便另说道:“如此,姑娘有何打算?”
      夏一一略一沉吟,马上道:“当然是查出真凶啊!”想了想,又小声添了句:“嗯……偷偷地查。”
      江麟挑眉:“哦?可是我记得,圣姑说过不让外人插手。”
      夏一一嘿嘿一笑:“所以才说要偷偷地查啊!”口气自然而然的好像这是一件多么理所应当的事。一顿,她忽然警惕的看着江麟:“你应该,不会揭发我吧?”
      江麟失笑,他很想纠正她“揭发”这个词用的不太好,想了想又算了。却卖了个关子,道:“我以为,像姑娘这般通透的人,不应该这么执着于一件事的答案。”
      夏一一一面懊恼着自己刚刚说话时的不留心,一面小心翼翼的胡编乱造:“这个、这个自然是因为……”嗫嚅片刻,放弃道:“因为什么我还没编,哦不,是没想出来,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你应该不会揭发我的对吧!”
      江麟看了她一眼,一把折扇摇的很是悠闲自得:“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有些为难了……”
      夏一一被他这番语焉不详的言论整的有些无语,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半分为难的样子,她嘴角一抽一抽的,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江麟久未逗弄人的心渐起,他一扬眉,夏一一只觉得一道黑影忽的就压了下来,她满脸惊愕的向后缩去。可他的气息还是扫在了她的眼睛上,她忙闭上眼睛。一个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幽幽道:“其实这个揭不揭发嘛,都好商量的,只是……”
      夏一一屏吸,手下意识的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微眯开一条缝:“只只只只是什么?”
      江麟低头看看她抱在胸前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于极近出,他看到夏一一长长的睫毛在微微翕动,他忽的一笑:“你想哪去了?”
      夏一一错愕的睁开眼睛,两侧的风一带而过,他已施施然的立于一旁,随手理了理坐皱了的衣襟,居高临下的笑看着她:“我只是想说,讲了这么久的话了,觉得有些口渴,不知道可否借姑娘房间一坐,讨口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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