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歌》月牙玉宇

2、第一章

　　第一章
　　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某日，大约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初夏，夏一一趴在临河的竹屋里，下巴枕着手背忽然回想起当初的这一日。
　　倘若她没有因为贪吃庙里免费的斋菜而踏进神女庙，那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没有人会离开，没有人会死去。
　　还是说，即使自己未曾在这样一个午后踏入神女庙，起初的这份因缘也定会在某个时候缓缓开启。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过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
　　既然来了，却只来过；既然走了，奈何留影。
　　或许，茫茫人海中，这场措不及防的闯入真是一次命定的相遇，就像她也不会料想，几十年不曾结果的双生水晶竟会落到她的手里。
　　佛说，这叫劫数。

　　夏一一看着手中的绿珠子，两指捏着打量半天，还是没太搞明白状况。
　　她计划的很好，想先在街上溜达到晚饭的时候，然后再去神女庙假装求祷实则蹭饭，饭饱再去街上赏花灯消食。
　　可是，她只不过是在求祷完后从递过来的福袋箱里随意一抓，刚刚拆开福袋倒出里面的小绿珠子，怎么就被这庙中的女侍给神秘兮兮请到后殿来了？
　　夏一一错愕：“姐姐，你说这个珠子，是个什么……水晶？”
　　神女庙的女侍和颜悦色道：“是并蒂双生水晶”她笑着打量了一下夏一一，接着道：“姑娘可是前来祈求姻缘的？”
　　夏一一脱口就要说出自己不信这个，转念意识到这样未免自找麻烦，便顺着意思尴尬一笑：“啊……是啊。”
　　女侍者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笑容更深，说：“姑娘好福气。”
　　“哈啊？”夏一一眨眨眼。
　　女侍缓缓地说：“双生果树，五十年开花，五十年结果。一次两颗，结的便是姑娘手中这个双生水晶。”她顿了顿，远目道：“传说几百年前，这棵树开花结的第一对果子曾被一对神仙眷侣祝福过，从此生生世世，得到这个双生水晶的男女，爱情总会格外圆满。”
　　原来是一个染了风月色彩的石头果子。夏一一胡思乱想着，小时候念书的私塾先生教导过，为了突出某种感情，人们经常在不存在某种特性的事物上人为赋予某种情感，这叫什么来着？
　　是了，叫移情！
　　夏一一蹙眉打量这个绿果子，看起来除了不能吃，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特别。纠缠上最虚无缥缈的缘之一字，竟能承担得起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了吗？
　　她瞧着瞧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有些荒谬。
　　窗外风起，吹过庭院枝头，夏一一鼻端微动，捕捉到一丝一缕被风托起、穿窗而过的琼花香，她情不自禁的眯眯眼。
　　女侍者眸光流转，似有所思，良久，她忽然向后退了一步，弯腰郑重地揖了一揖，说道：“庙里素来是把两颗水晶分别放在两个福袋里，混在万千福袋中间，赠送给往来的香客。姑娘今次取得，乃是一种缘分。既承上天的福泽，也希望日后无论机缘如何变化，切记不要轻易放弃信念。”

　　日暮西垂，天边染上一抹胭脂色。
　　神女庙难得开放一次，前来排队吃斋菜的可想而知的多。夏一一抬头看看前面的长队，默默无语的跟在最后。
　　膳堂里有人在念诵经文，整个屋子里除了咿咿呀呀的诵经声，几乎只能听到碗筷相碰的声响。
　　不知是这神女庙的素斋做的格外香，还是因为她确实饿了，夏一一打心眼里觉得，现在不是她的脑子在支配着她的双腿走，而是这诱人的饭香勾引着她的鼻子在走。
　　一向肚子空空的时候脑子也不怎么灵光的夏一一，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婆娑着手里的双生水晶珠。她恍然想起，刚才的神女殿的姐姐是不是说了，这个水晶珠子除了自己手里这一颗，还有双生的另外一颗？
　　那一颗又在谁那里呢？刚刚忘记问了。
　　算了，在谁那都无所谓，反正和自己没关系。
　　大而化之的夏一一这样想着，立刻就淡然了。

　　膳堂之中，吃好离开的食客陆陆续续换了三波，夏一一往前探探脑袋，雀跃的意识到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只见院外疾步走进来一个女侍，神色凝重的走到发放碗筷的人身侧，低头耳语了一番。这人脸色立刻被震惊填满。
　　直觉告诉夏一一，这顿饭仿佛要黄。
　　两位女侍站定，附身做了个长揖，语气庄肃的道：“本寺出了些状况，半个时辰后关闭院门，大家请从前门离去。有所怠慢之处，还望海涵。”说罢，不等大家有所反应，两个人便疾步离去。
　　排队等候的人群一下子吵嚷起来。夏一一欲哭无泪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斋饭，由衷的鄙视自己的预知能力，怎么刚刚就不能直觉这顿饭要加菜呢？
　　院内立刻涌上来几个女侍，一遍安抚躁动的人群，一面引导着大家往前院的方向走。
　　有人开始嚷嚷：“搞什么啊！排了好半天的队，说撵人就撵人！”
　　立马有人附和：“虽说是你们的地方，但也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领头的女侍眼神锐利的扫了一眼骚动的较为厉害的那几个，厉声道：“这是圣姑的命令，有不服气的找圣姑去说！”
　　此话一出，人群总算安生下来。夏一一不免多瞧了这个女侍两眼，心想：此人真是女中豪杰里的扛把子呀！这是多么剽悍的气势！
　　不知不觉间，天光渐暗，风声渐起。不知从什么时候，晚霞已被浓云取代，呼啸的狂风从廊下穿过，发出一种类似从一种名叫埙的乐器里发出的声响，院子里飘落的琼花瓣被风卷起，在半空打着旋儿飞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跟在人群里的夏一一逐渐觉出这件事有点不太对头。她抬眼细细打量了下周遭几个女侍的神色，又小心翼翼的跟上几个，侧耳偷听着她们的谈话。她们谈论的声音被压得很低，饶是自诩耳力不错的夏一一，却也只能捕捉到“东苑”“中毒”等等几个字眼。饶是只有这么几个字眼，也足以让她感到心里发凉。
　　向来，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夏一一条件反射便会选择多一事。
　　鬼使神差般的，她小心翼翼躲开沿路的女侍，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东苑的方向走。
　　神女庙分为正殿，东西苑，后院四部分，正殿平日里是侍女们早晚课的地方，神女节期间开放给往来的善男信女们祈祷祝祀；东西二院是女侍们的寝室，辈分较高的住在东苑，较低的住在西苑，因是女侍们平日住的地方，故而在神女节期间并不对外开放，；后院是膳堂，但也额外辟了几件禅房出来，偶尔供人暂住。
　　夏一一一路上尽量贴着院墙走，一面留意着不被人发现，脑中也不闲着的迅速整理刚才听到的信息。
　　很显然，神女庙应该是发生了命案，通常情况下，发生命案后的第一反应会先将可能涉案的人先控制起来，即便是考虑到神女节前后三天庙中来往人群多且杂很难控制，但像这样反其道而行的选择马上将所有人疏散然后关闭庙门，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凶手可能是庙中之人，要么就是案子有隐情，不合适公之于众。
　　一路倒是还蛮顺利，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夏一一便可遥见前面院落的拱门上面挂的“东苑”二字。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加紧脚步向前赶去，快到一间禅房外的时候，开始有谈话声从内传出，她把脚步放的更轻，矮身躲在门廊的窗下。扶着窗沿往里看。
　　厅堂内站了五个人，一男四女，男子背身站在离窗不远的位置，四个女子错落立在一旁。夏一一发现距窗户两丈多远的位置还有一个案几，几上摆着一杯清茶，一个女子一动不动伏在上面，侧脸压在桌面上，双目紧闭，嘴角尚有未干的血迹。她的右臂垂落下来，不远处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打翻的茶盏。
　　有说话声响起，是屋内的唯一一个男子：“如此说来，你们都认为她是自杀？”
　　有人接口，声音显然是哭过的：“是，现场发现了她的遗书……”
　　夏一一依稀觉得这名伏在按上的女子有些眼熟，却因那人侧卧着而一时想不起来。她定睛细看，蹙眉思索，手指无意识的婆娑着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水晶珠。
　　忽然，摸着水晶珠的手指一顿，她的眼睛蓦然睁大，有些不敢相信的倒抽一口冷气。屋内的男子立刻有所察觉，回身呵道：“谁在外面！”
　　夏一一被这一声突来的呵斥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往后一退，不料一脚踏空，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一阵失重感传来，她忙闭上眼睛。不料，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