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人之苦瓜苦》邾华

17、桂荣上学 春晓最美，

　　第十七章桂荣上学

　　1。

　　有两个女娃儿来找你，你的冒根儿朋友。

　　郑家坝院子，桂荣和桂荣妈刚刚回来。桂荣就听说了，哪两个，说不清楚。说还要来。

　　桂荣背着小竹书包快快跑到爷爷书房，先把大书[武志纲鉴]放好。

　　郑老爷一家都到了堂屋，桂荣妈娘家带回来的东西堆了一桌。

　　朱夫人特地送桂荣兄妹各人一套文房四宝。

　　桂荣那套笔墨纸砚都刻着桂花图，桂荣的名字，桂墨，桂笔，桂砚，桂花笺，隐约桂花香。

　　郑老爷拿来看，嗯，刻得好精细。

　　2。

　　桂荣欢天喜地，把朱夫人给郑老太郑老爷的素食糕点盒放到奶奶手上，盒子包着红桃纸，打开看有姜糕，唐糍粑，桃花片，熨斗糕。

　　姜糕是糯米香油加蜜糖姜汁做的，清朝敬慈禧太后的贡品，封为玉糕，誉为洁如脂玉，软似秋云。

　　唐糍粑，据传是唐代贡品，糯米红糖芝麻黄豆粉做成，赞为金银满堂，回味悠长。熨斗糕，米粉加豆豉鸡蛋，香葱豆芽本来有肉颗颗，想到郑老太吃素，没有加肉，烤熟的糕，外酥里嫩，样子像熨斗帽子，明代传下来的。

　　桃花片是朱夫人亲手做的，米粉加桃花，芝麻核桃香油煎熟，抹一层糖霜，再切成桃片。遂宁糖霜是宋朝贡品，宋朝[糖霜谱]说文殊菩萨化生一个邹和尚济世救人，发明甘蔗瓮蒸技术而得。

　　宋人专为冰糖写诗，
　　甜满中边一夜冰，璀璀璨璨自天成。冷香入骨追琼液，秀色当筵莹水晶。

　　苏东坡送遂宁乡僧圆宝归蜀写道，
　　冰盘荐琥珀，遂宁糖霜美。

　　糖霜现在不稀奇，看着却想吃，就是晶莹玲珑的冰糖。

　　又有卓筒鸡，烟熏腊肉，朱夫人亲自做的盐水鸭，板鸭，朱老爷最欢喜吃。这几样烟腊都离不得遂宁一绝，卓筒盐。

　　3。

　　卓筒盐，出自遂宁大英，

　　宋朝千年老盐井打出来的盐卤，煎的细盐，白生生的，味道纯正。

　　英国史学家李约瑟评卓筒井是中国第五大发明。全球石油探井之父，早西方八百年。
　　川菜讲究味道，食在中国，味在四川。

　　不像广东人吃得怪，川菜食材就是平平常常的鸡鸭鱼鹅，猪牛羊兔，妙在百菜百味。

　　有说川菜灵魂是郫县豆瓣酱，又说是汉源花椒，老成都人才晓得，魂中魂是川盐，

　　做泡菜，洗澡莴笋，洗澡红皮萝卜，头晚泡，明早吃，莴笋碧绿，萝卜粉红，脆蹦蹦的，又好看又好吃。泡菜水清不起花，花是一层白沫，不起涎涎，四川话说悬悬，

　　有些盐泡菜，涎涎拉起好长，现代医学研究有致癌物，吃不得的。

　　又有好多腌竹笋，四川农村，一户人家几蓬竹，家家都在竹林中。

　　朱家湾山上更是竹山竹海。一家人正说说笑笑，看得高兴，来了两个女娃儿，呦，桂荣一看，是她的两个冒根儿朋友。冒根儿朋友就是发小，从小头发刚刚冒出来就在一起长大的朋友。

　　4。

　　桂荣从来没有想到，这两个冒根朋友会给她讲一件事，经历这事中，桂荣第一次晓得大人坏起来，好坏喔。

　　桂荣的两个冒根儿朋友，看起来比桂荣大两三岁，

　　高一点的，论辈分桂荣喊姑姑，从小耍惯了，桂荣喊她名字肃琼，人温顺，没有桂荣灵气，瘦小点的叫君璧，两个都是三月三上巳女儿节过来耍。耍就是玩。

　　桂荣心花怒放，赶紧拿了脆春桃，还有她外婆送的蕙芷香包，给肃琼君璧一人一个。三个人跑去老树下打秋千，

　　这个时候，肃琼说，桂荣，你到卢家场来上小学嘛，我们天天一起读书，好安逸哦，君璧也使劲点头。

　　5。

　　晚饭，卓筒鸡，盐水鸭，腊肉各切一盘，桂荣妈又炒五香豆腐干，做了红油辣子花生米拌川北凉粉，红油泡菜几个素菜。

　　郑老太也跟郑老爷过来吃，问起桂荣，肃琼君璧在做啥子喃，

　　桂荣说，卢家场上小学，我也想去。

　　桂荣想不到要遭殃了。

　　桂荣哥一听，耸起脸说，女娃儿不像女娃儿，屋头认得字就可以了，妹崽家家还跑卢家场读书。妹崽家家四川话带贬义的女儿家。

　　郑老太最宠她的儿和孙，接口道，桂荣不小了，快七岁，缠得脚了，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规矩。

　　郑老太自己是大脚，害得郑老爷没有当上官，心头总是记挂桂荣要缠脚，以后不要大脚害得夫婿做不成官。

　　郑老爷没有说话。史说满清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汉人男子都留了辫子，满清又禁止汉女缠脚，汉女刚烈偏要缠，反清忠明，史称男降女不降。

　　只是光绪非要汉官的老婆是小脚，郑老爷也不懂了。

　　桂荣见爷爷不帮她说话，一面吃饭，一面鼻子一酸，眼泪花花的，一颗一颗滚下来像透明的珍珠。

　　桂荣父亲就骂，吃饭吃得好好的，哭啥子，哭丧啊，过场多，再哭，默倒老子不敢打你嗦。默倒就是以为，过场多就是多事，戏曲语跑龙套。

　　桂荣妈心头憋一口气，郑老太说女儿要有规矩，她就不高兴。我女儿读书认字，又有孝心，给你带那么多糕点回来，咋个没得规矩了。

　　桂荣妈大声说，雷公不打吃饭人，桂荣总要把饭吃完嘛，给桂荣夹一筷子肉。

　　朱妹崽，少说一句嘛，郑老爷看见儿媳妇拿话搡他儿，心头也不高兴。

　　6。

　　过了几天，下午桂荣妈烧了一大盆热水，给桂荣把脚趾甲剪了，泡脚，脚泡软了，用布给桂荣缠脚，一丈多长的布，桂荣妈不忍心，缠得松松的。

　　郑老太就和桂荣妈吵，说桂荣妈害她女，亲自缠，又说没有包碎瓷，痛啥子。有些缠脚把碎瓷包在脚底，故意把脚划烂，脚趾黏在一起。现代人都不敢想象，十指十趾都连心啊，想起来心都痛。

　　可怜桂荣，缠了脚，痛得走不动，晚上火烧火燎，根本睡不着觉，爬起来找剪刀，找不到，拿手乱抓乱扯。

　　第二天，郑老太见了又骂，桂荣父亲要打，又把脚缠起，桂荣一面哭，一面伤心，尤其是爷爷不帮她，心头第一次晓得了，大人坏起来，好坏喔，大人好坏喔，咋个那么黑心哦。

　　桂荣不敢喊她妈，桂荣就喊婆婆啊，婆婆来救我，我要上学啊。

　　7。

　　桂荣想不到，

　　春天，有夜，也有黑。

　　春晓最美，可要熬过春夜的黑才有春晓。

　　黑在春夜中，若倒春寒，蛙鸣春蝉冷了声。

　　桂荣躺在床上。

　　桂荣妈看桂荣挨了打，也不敢大声骂，怕桂荣再挨打，小声愤恨道，

　　那个武老俏，装聋作哑，也不管他的死鬼儿子。

　　郑老爷武举人出身，方圆百里不平的事都找他评理，他不管不骂桂荣父亲，桂荣妈也莫法，只好忍气吞声，骂他武老俏，俏就是装面子。

　　春月的清辉照着桂荣脸颊的泪珠，像夜星落入凡尘，静静的亮，又如珍珠滚落一颗一颗想回到遥远的大海而寻觅。

　　桂荣脚痛，心更痛，

　　睡不着，不敢喊妈。桂荣心头晓得一喊妈，妈肯定跟父亲吵架打架。桂荣自己脚痛得钻心，脚都不敢落地，爸和妈打起来，她也帮不上妈，妈是烈性子，父亲会把妈打死的。

　　桂荣想到婆婆，就是外祖母朱夫人，平时见婆婆，话不多，也不重，轻言细语说一句，爷爷就听一句。婆婆就是认字读书，桂荣妈给桂荣说，懂道理，不像你妈这个睁眼瞎子，啥子都不晓得，也不懂道理，所以连你爷爷都要怕你婆婆三分。你那个奶奶也是箩筐大的字，一个都认不到，你爷爷心头看不起她的。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你有孝心，不像你那个哥，跟你爸学。你要给你妈争口气啊。

　　桂荣记得婆婆夸她书读得好，喜欢她，忍不住就喊婆婆来救我，桂荣要上学读书啊。

　　8。

　　桂荣最伤心的就是爷爷咋个变心了。

　　平时她好孝顺爷爷，对爷爷那么好，这回也不帮她说话，心一下子就变了，桂荣一想到这里，眼流水跟到跟到流，眼流水就是眼泪，跟到跟到就是接连不断的。

　　桂荣看看院子里的天，阴阴的，大人好坏喔，心肠好黑哦。

　　晚上桂荣望着夜，她还不晓得，人世比夜黑，比夜苦，比夜痛。更不晓得那个远在天边泰山脚下的放牛娃，与她一样苦，肩膀生了疮，还要挑担子，真是痛不欲生。

　　海参金林听到这样的事，抱紧小企鹅金元宝花椒豹，眼泪止不住的流，珍珠就是这样撒落一地的。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女儿的眼泪是珍珠做的，水中的夜星星。上巳节，本来是女儿最美的节日啊，桂荣刚刚看见初春百花满山满野，哪里记得暮春百花的零落枯萎。

　　金林小时候不明白，大人的心怎么那么坏呢，真不想长大啊，人一长大就变坏了，好可怜，妈咪，我真的不想变成坏人啊。

　　桂荣白天扶着桂花老树一拐一拐转圈圈，桂荣最爱这桂花老树，爷爷说，她的名字就从这桂树来的。着桂花老树也是桂荣天生的老友了。

　　郑老太说坐不得，多走动，脚才包得紧。春光透过桂枝桂叶照到桂荣身上，桂荣看见老桂树根下巴地草长得一饼一饼的，冬天黄了，春天又绿了，难怪说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9。

　　下午来一位客，肃琼的大哥，比肃琼大十七八岁。从成都回来，拜望郑老爷。

　　郑老爷看肃琼大哥皮靴军服大檐帽，问咋回事。肃琼大哥说他唸完中学下重庆到武汉打了几天北伐，现在考起黄埔军校成都分校，在成都北较场，回来探亲。

　　郑老爷激动起来，北教场，光绪时候，我就在那儿中武举人。那么说你也是武举人啰。

　　摆了一阵，郑老爷问，桂荣说你妹儿在卢家场上学啊。

　　对头，大一些，我接她上成都，成都华西坝协和大学，收女大学生，还留洋呢。

　　郑老爷说，华西坝，听说都是洋人嘛，女娃儿留洋，不缠脚嗦。

　　哎呀，郑老爷，现在缠了脚要放脚。早先孙逸仙总统就有禁止缠脚令，学生都说，不娶小脚女为妻，政府规定小脚女子，二十五岁以下，不准在马路上走，女子缠脚征小脚捐。

　　郑老爷说，喔哟，我好多年没切成都啰，四川话切就是去，以前非要女子缠脚，现在又不准缠，狗日的，世道真的变啰嘛。非要就是偏要。

　　吃过晚饭，郑老爷到桂荣爸妈西厢草房来，
　　桂荣坐在床上，喊声爷爷就把头埋下去，不看爷爷，看自己的脚。她不是生气，是伤心，看到爷爷忍不住就要哭。

　　桂荣妈更没得笑脸。

　　郑老爷说，把桂荣的缠脚布取啰，不缠了。切上学。

　　桂荣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喊爷爷，爷爷，哭得说不出话。

　　郑老爷拍拍桂荣，莫哭啰，莫哭啰，

　　又给桂荣妈说，朱女儿，等桂荣脚养好，走得了，就切卢家场上学。

　　郑老爷一走，桂荣抱着她妈边哭边笑，我要上学啰，妈，我要上学啰。

　　桂荣妈拿手使劲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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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结束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