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万里》木浮

4、第三章

　　水龙号是一艘载货的商船，属于漕运老字号宝丰记，船上本就有多间客舱，所以也顺道捎载些客人。上午辰时从鄂州起航，现在夕阳已在船尾，就快沉到江面之下，差不多是酉时了。姜叔是老水手，也是船上的总管事。江面平静无波，船行顺利，他按照平常的习惯在甲板上巡视。只见一人立于左舷，双手支在栏杆上，似乎是望着岸边越来越幽暗的山景发呆。
　　“这位公子，天要黑了，站在这里危险，还是进舱去吧。”姜叔上前劝道。
　　那人微微一愣，转过身来。看清他的模样，姜叔倒有些呆了。这粉雕玉琢似的少年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眉目若画，竟比寻常女儿还要美！
　　“多谢大叔提醒，我这就进舱去。”他微笑着道谢，向姜叔拱手施礼后，往舱门走去。
　　姜叔忽然想起来，小三说过，今早上来个像女娃儿一般的少年公子，便是他吧。这小兄弟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倒也不讨人厌。瞧他身量高挑挺拔，没他们说得脂粉气那么重，端的是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这少年便是男装的卓夕永。为避免麻烦，她扮作男子上了水龙号。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但不会再轻生了。连死也不在乎，还有什么可怕的？天地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吧。

　　挑开帘子，夕永扫视四周，见五张桌子都坐了人，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要求拼桌。这间舱室是船上的饭堂，位于甲板的最上层，而住人的舱房则在下面一层。正在她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向她招呼：“这位小兄弟，过来这边坐如何？”
　　她朝那人望去，只见他方面大耳，肤色黎黑，年约二十出头，正笑着向她招手。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容有股真诚的味道，又或许是只有他那张桌子只坐了他一人，夕永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她向他一拱手后坐下，而后道，“多谢兄台。”
　　“不客气，不客气，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那人拿过一个干净的酒盏，为她斟了一盏酒，笑道，“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哦，忘了介绍自己，在下姓南，东南西北之南，名昊，字子洋。”
　　夕永想了想，答道：“小弟名叫卓夕永，表字志远。”她本无字，取志在远方的意思，给自己添个叫起来响亮的称谓。
　　南昊道：“夕永听起来软绵绵的，不像男儿的名字。不介意我叫你志远吧？志存高远，好字！”
　　“多谢夸奖！”夕永莞尔。她喜欢南昊的直率，这个人说话不粗俗，也不会文绉绉的令人难受，她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她举起酒盏道：“子洋兄，我敬你。”
　　南昊举盏与她相碰，然后两人一同喝干。他抹干嘴角的酒迹，笑道：“哈哈，没想到志远兄弟你也是个爽快人！对了，你是哪里人啊？”
　　“我老家在江陵府。子洋兄呢？”
　　“成都。这回出来是送货到临安去。”
　　“成都？”夕永讶道，“我幼时曾在成都住过两年。”绍兴三十一年，金军南侵，夕永的父亲带着全家老小往蜀中躲避战祸，直到隆兴二年宋金和议，才迁回江陵。
　　“那可真是巧了！”南昊道，“志远肯定对巴蜀风光不陌生吧？”
　　“我那时年纪小，不太记得了。”夕永摇头道，“听我爹说，蜀川是天府之国，风光绮丽，丰沃富裕。我家还有产业在成都和渝州。”
　　“令尊的眼光真准！蜀川可是个好地方！就说成都，自古就是商贸繁华之地。成都出的蜀锦天下闻名，我家商号就有成都最好的织坊。”南昊一说到家乡便眉飞色舞，好不自豪，“对了，你知道成都城外的万里桥吧？”
　　“知道，万里桥是成都有名的码头，停泊着各地船只，它也是大江漕运的起始点。”夕永笑道，“原先蜀地对外商贸以关中为重，陆辇秦凤，水道岷江，大江漕运只居其次。但如今宋金对峙，川陕商道便走不通了……”
　　“小兄弟，看不出你年纪轻轻，懂得却挺多！”忽闻身后有人夸奖，夕永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劝她进舱的老者。
　　“原来是姜叔！来来来，这边坐。”南昊与姜叔相熟，向夕永介绍道，“志远，这是船上的总管事——姜叔。”
　　夕永向坐在她对面的姜叔供手道：“姜叔你好。在下卓志远。”
　　姜叔捻须笑问：“听小兄弟你见识不凡，家中是为官吗？”
　　“哪里，姜叔过誉了！我家并没有人出仕，几代都是经商。”夕永答。
　　“哦，那也是世家了！听你谈吐，定是读过书的。小小年纪，孤身在外，不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吧？”姜叔道。
　　夕永嫩脸微红，心下想，不是他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直到姜叔说，“少年人年轻气盛，也是有的。只是莫让家里太担忧了，好歹也捎个信回去。”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明白他不是瞧破她女扮男装。
　　南昊见她尴尬，便转移话题：“志远，你离家是去往何处？”
　　要往哪里？这可问住了她。她完全是以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态上船的。既然哪里都可以，就去那个她神往已久的城市吧。
　　“我……我也往临安，求学游历。”夕永顿了顿道。
　　南昊喜道：“那太好了！我们便结伴而行吧，路上也有照应。”
　　夕永笑着点头答应：“好。”
　　“山外青山楼外楼”那颓靡的杭州，“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那灵秀的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那风雅的杭州，她好想马上就看到呀！她的心兴奋地驿动着，仿佛已经飞向了那遥远的繁华美丽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