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万里》木浮

3、第二章

　　从一个似乎永远结束不了的梦境中醒来，她一睁开眼，便见明亮的月光自小小的窗口泄进来，在她所盖的粗布棉被上洒下一片银辉。身下微微的漾动和江水轻拍船身的“哗啦”声响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哪儿？
　　“你醒啦。”她认得这个声音，绵软而淳厚的嗓音有种奇异的使人安宁的力量。
　　随声音而入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看身形是个女子。女人盍上窗子，摸出火折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火在女人脸上跳动，夕永终于看清楚她。只是极普通的渔家妇，三十出头年纪，但那平凡之极的脸上的温和笑容却是如此诚挚，让人一见便放下心来。
　　“多谢大嫂相救。”夕永起身行礼，却被那妇人按住了。她觉得讽刺，寻死被人救起，还得向人道谢。
　　“哎，你躺着就行了。这一天也够你受的。”妇人怜惜地理了理她的发，问道，“姑娘不记得了吗？今早你把包袱寄放在我们这儿，我那当家的一直叫你，你都没听见。”
　　眼前浮现出一张憨厚的脸，原来那个渔夫就是这妇人的丈夫。她一天都浑浑噩噩的，只想着她包袱里的东西还值几个钱，陪她葬身鱼腹未免可惜，不如送与贫苦的渔家也算物尽其用。
　　“那位大哥……”
　　“对，那就是我男人。”妇人为她掖了掖被子，继续道，“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孤身一人，我和我那当家的不放心，就一路跟着你。没想到真有歹人欺负你，逼得你落水！亏得当家的用渔网把你捞上来。”
　　夕永明白了来龙去脉，心想这对渔家夫妇真个善良。她不敢说是自己投水的，怕引得他们追根究底，只说自己在逃难时与父母失散，无家可归。
　　妇人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姑娘你就放心在我们船上住着，我还有个女娃儿今年十三岁，刚好跟你做个伴。”
　　夕永无奈地笑，心想，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推开舱室的门，来到船头，便见男主人正在起一个长条形的笼状的网。
　　“石大哥。”夕永唤道。
　　名叫石栋的男主人抬头看到她，憨憨地笑道：“卓姑娘，你不在舱里躺着吗？别看现在是大夏天，江风吹着可容易着凉。”
　　夕永笑道：“不要紧的。躺了一天，出来松松筋骨。”
　　听她这么说，石栋也不勉强，重新忙起手里的活。
　　夕永看那网内没有鱼，倒有几只大螃蟹，不由有些吃惊。
　　石栋道：“现在还没到时候，卖不出价。再过一两个月，这螃蟹该有黄了，那才叫肥厚，一只能抵半斤！”
　　夕永在一旁微笑着听。她是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哪里知道这些！她读过很多书，多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一开口便有股文酸气。那些经世治国的大道理、王侯将相的沉浮录、才子佳人的故纸堆等等，还真是不及一个渔人谈论螃蟹的时令有趣啊！
　　今晚的月是残月，温润明亮的银盘子缺了一块，投在江面上的影子更是碎成了几片，随着波浪的起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亘古久远的光芒。岸边的芦苇丛随风摇曳着，仿佛和着幽幽的虫鸣与江水拍岸的节奏，轻柔而有力。
　　她感觉到了，那分明是大地生命的脉动！这天地之间竟然至美如斯！
　　“卓姑娘，你怎么了？”
　　听到石栋的呼唤声，她才回过神。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满脸泪痕。

　　一夜无梦，睡至天明。她已经好久没试过睡得这样好。
　　醒来的时候，就见一双圆滚滚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她瞧。眼睛的主人有一张可爱的圆脸，嘴和鼻子都有种稚气的娇俏，皮肤不若她莹白如玉，呈现出健康的蜂蜜色。
　　她这样看着她的睡脸多久了？夕永对她很有好感，于是微笑着问：“你是谁？”
　　“姐姐你真好看！”她的语气是真诚的惊叹，“比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还要好看！”
　　听到她这样有趣的说法，夕永终于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然后，她知道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字叫石若梅，是石氏夫妇的独生女。

　　夕永就在船上住了下来。
　　渔船沿江而下行行停停，石栋捕新鲜的鱼虾到附近的市镇去卖，以支持家用。石家人的生活很艰辛，但待她极好。和他们在一起，每天睡带着腥味的渔船、吃着菜粥、穿着粗制的衣裳，这样的日子她也很快习惯了。若梅听说夕永读过书，便吵着要夕永教她，她说，她可不想嫁了人以后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如今，她已经认得街上许多店铺的招牌。夕永尽挑实用的教她，教材是官府告示、房契地契之类。若梅也许不是绝顶聪明，但她勤力而用心，进步很快。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她想她应该离开了。她肩不担手不能提，在船上什么忙也帮不上。石家人愿意养活她，但是她却不能再增添他们的负担。中秋将至，石栋准备捕些鱼与青蟹到大城鄂州去卖，这时候大户人家都在办过节的鲜货，最能卖个好价钱。船到鄂州，夕永依依不舍地向石家人告别，上岸去了。
　　临别时，夕永想把珍珠发钗送给石大嫂，她却只肯收下夕永为自己的婚礼绣制的喜帕。“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喜帕，留下它给若梅成亲时用吧！”她这样说着，把贵重的发钗塞回夕永的包裹中。
　　那块喜帕呀，绣的时候没有任何欣喜，如今却是带着深深祝福的心意送给石家人，那交颈的鸳鸯也即刻鲜活了起来！

　　鄂州城内居民市肆，数里不绝，街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凡。鄂州是荆湖南北两路的最大米市，官府在此设有大型籴场。它是大江漕运的中转站，南通潭、衡、永、邵，西去则是鼎、澧、江陵、安、复、襄阳，四方商贾云集。听爹爹说过，鄂州之盛有盖过江陵之势，果然不假。
　　夕永把从家里穿出来的绫罗衣裙当了，换回十吊钱。那衣服用的是上好的越州绫和婺州四经绞罗，由手艺一流的师傅裁剪，在白衣的袖口、前后襟都以银线精绣别致花纹。做一套这样的新衣所费不会少于百贯，别说平常人家，就是一般富户也穿用不起！当铺的掌柜打量了夕永许久，看她举止优雅气质高贵，想她应该不会是偷了东西来当，才给了十缗钱。
　　有了这些钱，她就能干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