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四季》四津

6、重逢

　　五一假期终于到了。崔欣昨天晚上又接到刘莉电话，再次叮嘱崔欣一定要来，否则连朋友都没得做。崔欣一阵后怕，果然不愧是她了解的“发小”啊！崔妈妈被她哄回去了，她一向自理能力比较强，再加上崔爸爸这两年心脏、血压都不太好，崔妈妈实在不放心，在崔欣连哄带骗的情况下又搬回自己家去了。
　　崔欣等妈妈走后才开始收拾东西。腿上绑着纱布，穿不了裙子和高跟鞋。崔欣挑了条牛仔裤换上，搭配一件碎花雪纺衬衣，看起来清爽而简洁。她照照镜子，觉得还是不妥，遂把眼镜换成隐形的。然后又用一根皮筋把头发上部分扎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你今天很漂亮。”坐进车子，李天明说。“谢谢。”看来女人还是要打扮啊，李天明认识她这么久了第一次夸奖她。
　　车子沿着沪宁高速一路飞驰。他们赶到上海时，已经两点了。两人先办了入住手续，然后才去吃饭。李天明说他晚上有安排，叫崔欣不要担心，快结束了打电话给他。崔欣没有多问，看他对上海的熟悉程度就知道他在这确实有一帮朋友。他把崔欣送到酒店门口就开车走了。崔欣一瘸一拐地往酒店大堂走去。这样子参加婚礼也真够滑稽的，崔欣心想。
　　老远就看见刘莉身着白色婚纱手捧鲜花站在大堂迎客。刘莉还是那么瘦，站在新郎边上显得更娇小可人。崔欣慢慢走过去，她不知道刘莉是不是还能一眼认出她来，毕竟她们已经九年没见了。
　　“崔欣，你终于来啦！”刘莉根本顾不得身后拖着的裙摆，伸出双手向崔欣小跑过来。
　　“哎，当心点裙摆，别摔着了。”崔欣急得想跑快点，可不争气的腿稍微用点劲就疼。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崔欣感觉刘莉比看着的还要瘦，后背上几乎能摸到清晰的骨头。“亲爱的，真心恭喜你！别失态了，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崔欣生怕两人太过激动泪洒当场。
　　“实在是太想你了，你能来我太高兴了。”刘莉松开崔欣，感觉声音都走调了。
　　“知道了，所以我即便一瘸一拐的也要来。”
　　“你腿怎么啦？”刘莉关切地问。
　　“没事，一点擦伤。先给我介绍下新郎吧？”崔欣跟着刘莉朝新郎的方向走去。“这是董海，我丈夫。”刘莉简单地介绍了新郎。崔欣伸出手，说恭喜恭喜，祝你和莉莉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董海微微一笑，也伸出手：“谢谢！你一定就是刘莉经常提起的崔欣吧？”有一类人，崔欣一向不太喜欢。明明他在笑着，可你却觉得笑容很遥远。面前的董海给崔欣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
　　她很疑惑，刘莉这样简单的人怎么会喜欢董海呢？崔欣点点头说：“是的，莉莉没少说我坏话吧？我们俩从小就像双胞胎一样，我的坏事她全知道。不过她的糗事也不少，你要感兴趣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好啊，这个主意好。我看她以后在家里还敢不敢欺负我？”董海哈哈一笑，然后看着刘莉，眼里尽是宠溺。崔欣想，也许是我想多了，他们还是很般配的。
　　刘莉拉着崔欣还要继续韶，这么多年没见，她们真有不少话要说呢！“莉莉，先让崔欣进去坐吧。还有不少客人要迎接呢！明天你们两姐妹再好好聊。”董海搂住刘莉肩膀，温柔地说。
　　“好吧。你今天不许回南京啊，明天我要跟你畅聊一天一夜！”崔欣点点头，松开刘莉的手，准备往里头走。
　　“对了，马老师也来了，唐子俊和另外几个同学都在里头呢，你就坐那桌。”刘莉补充了一句。
　　崔欣像被点穴了一样僵住了。唐子俊也来了？他不是出国了吗？崔欣从没想过唐子俊会来，因为据说他已经拿到美国的绿卡不准备回国了。她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唐子俊。是将他视为透明人？还是云淡风清地跟他说话打招呼？崔欣脑子一片浆糊，可腿还是慢慢地往大厅里走去。
　　刘莉的婚礼办得相当豪华，大厅里摆了一百多桌酒席。刘莉的爸爸妈妈站在大厅门口迎宾。“叔叔、阿姨恭喜啊！”崔欣礼貌地跟他们道喜。
　　“哎呀，是崔欣啊。这么多年没见了，长成大姑娘了。特地从南京过来的吧？阿姨瞧瞧。”刘莉妈妈拉着崔欣的手，把崔欣仔细打量了一圈。“比我们莉莉胖，挺好。我们莉莉太瘦了。”
　　“瘦了穿婚纱好看，今天莉莉太漂亮了。阿姨您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崔欣这话有点唯心。刘莉妈妈明显老了，脖子上皱纹也深了，虽然化了浓妆可还是遮盖不住眼角的皱纹。想当年，在她眼里刘莉妈妈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呢！只是即便是这样的美人，最终还是难逃被丈夫抛弃的命运。崔欣是当时班上唯一一个知道刘莉父母离异的。那个年代，离婚还不是很普遍。刘莉怕同学们带有色眼镜看她，一直没有提过她的家事。只有对崔欣，她没有隐瞒。刘莉爸爸有了钱以后，渐渐就很少回家。刚开始家人都没觉得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的秘书挺着大肚子找到家里来了。那会刘莉才上高一，还没明白婚姻的意义就先面对父母的离异。那一阵刘莉情绪非常不好，当着崔欣面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现在回想起来，崔欣都觉得刘莉那会真的很可怜，为什么父母的过错要孩子来承担？刘莉妈妈一直不肯离婚，自杀、到公司去闹，这些她都干过，可都没能挽回刘莉爸爸的心。后来，她闹累了，彻底死心了，才把婚离了。有一次，刘莉偷偷跟崔欣说，她真巴不得她爸妈赶紧离婚，她觉得她妈妈太可怜了，成天都没个人样。离婚以后，刘莉大部分时间都跟妈妈住在一起，她怕妈妈一个人想不开，有她在至少会看在她的份上好好活下去。后来，崔妈妈慢慢接受了离婚的现实。刘莉出国以后，她跟着出去陪读。虽然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已经看不到伤痕。看来再深的感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再深的伤口都会被时间抚平。崔欣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终究是好事还是坏事？
　　又有客人来了，刘莉爸爸妈妈又去照顾其他人了。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崔欣报了姓名，服务员很快将她引到马老师他们那一桌。
　　马老师背对着崔欣坐着，旁边围坐着四五个人。崔欣第一眼就看到了马老师右手边的唐子俊。他还是寸头，穿着深色西装，即便坐着高高的个子在人群里依然那么显眼。“哎，崔欣，这边。”第一个看到崔欣的是蒋小兵，当年他们管他叫“酒瓶”，因为他眼睛近视得厉害，眼镜厚厚地像酒瓶底。他冲崔欣招手，鼻梁上戴着轻便的无框眼镜，身高没长，体积却肥大了不少。
　　其他人刷刷地回过头。“马老师，您好！”崔欣跟马老师打招呼，当年她可是马老师的得意门生。
　　“崔欣啊，快来。让老师看看。”马老师开心地站了起来。坐在他左手边的孙少东自发站了起来，把挨着马老师位子让给崔欣坐。崔欣冲孙少东笑笑，轻声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马老师一起坐了下来，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唐子俊一眼。
　　马老师的丈夫把生意做到了上海，她也就从南京换到上海工作。虽然大家七八年没见了，但一聊起来立马又回到了上学那个时候，热热闹闹，七嘴八舌。大家聊聊近况，貌似都混得不错。马老师很高兴，她的这些桃李都已经开始在社会上独挡一面了。
　　“崔欣，结婚了吗？”到底是女老师，也很关心别人的私事。
　　“还没呢，嫁不掉了。老师您那会不许我们早恋，纯粹是多余的担心啊！”她一向不觉得大龄剩女是什么丢人的事，只是很关心唐子俊此时的表情，可即便是用余光扫一下的勇气她也没有。
　　“眼光别太高了。那会我们班上偷偷喜欢你的人可不少呢，我是没机会了，老唐还单着呢，你俩凑一对吧？”蒋小兵说完冲唐子俊挤眉弄眼地笑。崔欣和唐子俊的事，班里几乎没人知道。他们学校那会严禁高中生谈恋爱，但少男少女的心思又岂是学校能管得住的？大家背着老师写情书传纸条，地下恋情不少，但从不敢大张旗鼓地约会。即便谈上了，也不敢到处宣扬，因为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万一被请家长那就彻底歇菜了。崔欣和唐子俊都是聪明人，虽然两人“暧昧”已久，但中间这层窗户纸直到快毕业才捅破。
　　“人家崔欣肯定身边一堆追求者呢，哪里看得上我？”就在崔欣的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她听见唐子俊这样说。在机关这些年，其他没学会，掩藏心思波澜不惊的本领锻炼得倒不差。她面不改色地笑笑，指着蒋小兵说，人家老唐要找个外国美女，生个混血儿的，你别瞎起哄！大家一阵哄笑。玩笑打开了崔欣的僵局，她想索性大大方方与唐子俊说话算了，电视剧上不常说分手了还是朋友嘛，即便他们曾经海誓山盟，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的他们已经二十八岁了，对于感情应该更加豁朗和理智。她瞧了一眼唐子俊，没想到对方正盯着自己，她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假装盯着他身后某处。
　　原来二十八岁的崔欣和十八岁的时候一样，还是会因为某人的眼神而慌乱不已啊！
　　“唐子俊，你这次回来呆多久？”蒋小兵坐在唐子俊右手边，用胳膊兑兑唐子俊。原来他只是回来短住！崔欣有点失望，转念又觉得自己好笑，他就算真回来了也跟你没关系。“两个月吧，那边工作也挺忙的。”
　　“那你住哪里呀？南京吗？”桌上的另一个“美女”沙文文问道。她说话还是那样嗲声嗲气，让人有点起鸡皮疙瘩。沙文文现在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一口“海派普通话”，不带半点南京口音。
　　“嗯，住我父母那儿。”崔欣喝着水，装着若无其事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偶尔跟马老师聊聊，尽量避免跟唐子俊目光对接。虽然这些年她没少在机关修炼，但一到唐子俊面前，所有的道行全部清零。唐子俊的眼睛就像黑洞，藏着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和她不想触及的初恋回忆。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大家寒暄了没多久，婚礼就开始了。当刘莉爸爸把刘莉交到董海手里的时候，崔欣感觉眼睛湿湿的。刘莉，你要幸福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或许是大家很多年没见了，都有点叹今昔不如往昔的气概，他们借着刘莉的婚礼好好地聚了一回。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新郎新娘的酒还没敬到这，他们桌已经醉倒了好几个。蒋小兵那么庞大的体积瘫倒在座椅上，活脱脱一坨肉。马老师也喝了不少，两颊红红的，好在她是东北人，酒量本来就好。崔欣晕得脑袋发沉脚下发轻，她喝了多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酒来就喝。她只记得唐子俊跟她喝酒的时候，黑黑的眼眸依旧那么闪亮，让她有种不由自主想醉倒在里面的感觉。她端起酒杯就喝光了，也不管是不是满杯，喝完她脚下一踉跄差点倒在椅子上。唐子俊一把扶住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冲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顺势坐了下来。
　　那一夜，大家都喝高了。有句话说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也许灌醉他们的是八年前的意气奋发、八年后的愤懑无奈和八年之间的时光荏苒。如果岁月可以倒流，谁不想重回轰轰烈烈的青春？如果光阴可以停驻，谁不想它能永远停在青春里？他们之所以怀念，之所以不舍，不是因为当时的他们有多可爱，而是因为他们相识在最美好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