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凰）江城子》月中汐

7、心思难测 的小女孩要

　　内院廊外，两个守卫眼眉不抬，假装没有看见每个经过的丫鬟都刻意地放慢动作，就为了能多看几眼廊外站立的人，素衣加身，长发轻拢，一派清俊儒雅风范格外招人眼。
　　梅长苏已经等了一刻钟了，守卫早得了吩咐，本想请他进去等，但被梅长苏拒绝了，坚持站在外面等霓凰回来。
　　不是没有注意到时不时有人在注视自己，但显然懂事以来就习惯了这种注目的梅长苏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静静观赏着院中花草，时间悄然流逝，他却一点都不着急，反而有些享受这样单纯的等待时光，不用关心过往，更不用筹谋未来，等待她的感觉让他觉得十分的温暖……
　　眉宇温切，手指却在袖中不自觉地摩擦着衣角，隐隐泄露出一丝异样。
　　根据黎纲汇报，霓凰入城不过短短几日，城内就多了许多身份不明的隐秘人士，虽然他明知道这样的处境对于霓凰来说想必四年来司空见惯，也足以应付，但知晓危险就在身边却不能明言相告，更不能出手阻止，不免让梅长苏有些烦躁。
　　这几年来他虽时刻关注南境局势发展，也做了一些安排，但俞元毕竟不是江左盟势力范围，很多事他就算想不留下痕迹也难，何况霓凰对南境的掌控日渐完善，他的每一次行动，都难保不会引起怀疑，甚至影响来日计划。
　　霓凰现在如此处境，留穆青在身边，他能保证既不影响计划，又能确保穆青安危吗？梅长苏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任性一时，是否给自己和穆王府都带去了危机？穆青年幼，身为穆家独苗，万一有所差池……
　　“苏先生？”
　　倏然回头，梅长苏看见霓凰惊讶地朝自己走来，清晨的阳光下，快步走近的女子沐浴着光晕让人看不清容颜，一身淡蓝女装，青丝被红宝石围簪束住，绰约多姿，分明与记忆中的舞勺年华大相径庭，但不知为何，他却总有时光穿越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金陵城中的美好岁月……
　　“见过郡主。”躬身见礼，垂眼，回到现实。
　　抬手示意不用多礼，霓凰看了看门口守卫，“晨起露重，为何不请先生入内等待？”
　　不等守卫请罪，梅长苏已开口解释，“不关两位的事，是在下执意在此等候郡主。”
　　知道梅长苏是顾虑身份，不想给自己来日平添麻烦，霓凰便没有多言，一边请人入内，一边吩咐人上热茶，再给书房内多添些炭火。
　　虽然知道霓凰向来礼遇文人，又兼之自己是穆青老师，但这样的细心自入住王府别院以来处处可闻，包括随意进出书房等等，都让梅长苏每每心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转念一想，自己仍在世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为旧人所知，且霓凰平日神情表现并无不妥，又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先生找霓凰有事？”相对而坐，霓凰毫不拘礼地执起桌上茶具，梅长苏没有回答，看着她娴熟的烹茶动作，不免有些惊讶，“郡主也喜茶？”
　　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霓凰抬眼一笑，“先生好像很惊讶，霓凰为何不能喜欢？”
　　“……不，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记忆中母亲曾经笑言，坐不住的小凤凰宁愿跟着他整天练剑也不愿陪她喝一杯茶。
　　善解人意地没有刨根问底，霓凰素手执杯，“先生，请用茶。”知你喜茶，于是在梅岭陪你喝了半生的茶，这却是第一次亲手递入你的手中。
　　“谢郡主。”梅长苏接过茶杯，浅饮一口，再度惊讶地道：“郡主好茶艺！”
　　笑而不语，霓凰饮完杯中茶水，道：“不知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在下是来向郡主请罪的。”双手执礼一躬，梅长苏道：“之前虽知道小青身份，但在下以为江左盟远在江湖，且有几个得用之人，可以保小青安全，但见了郡主才知穆王府处境，再让小青跟着在下到处走，实在不是很恰当，恐难保安全，还请郡主恕罪！”
　　听完梅长苏的话，霓凰细细想了片刻，点头，“先生所思所虑皆在情理之中，又何罪之有？只是小青既然交给了先生，霓凰认为学业还是应该继续下去为好。”
　　梅长苏微微皱眉，“……郡主不担心小青的安危吗？”
　　“先生说笑了，别说飞流了，就是那位蔺公子的身手霓凰也难以匹敌，而且在江湖上，若是连大名鼎鼎的江左盟都保不住一个人的安危，那么放在哪里怕都不是安全的了！”爽朗一声笑，霓凰定定地看着梅长苏，“……还是先生以为我穆王府的暗卫全是摆着好看的？”
　　默然无语，梅长苏自然不会认为穆青外出身边会只带一个简沣，只是他真的不想在计划正式开始实施前就把穆王府牵扯进来。
　　见梅长苏不说话，霓凰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执拗轻易不会更改决定，便又道：“其实先生多虑了，依着小青的秉性，无缘无故让他放弃游学他定然不肯，再说他有多尊崇先生，想必先生比我更清楚，这样一来，岂非让他更无心思学习？先生若实在担心，不若这样，霓凰知道自己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外自然轻易不敢见小青一面，以后先生一行人行踪除非必要，暗卫不会再向我汇报，以免泄露行踪，霓凰若想见小青了，自会提前飞鸽传书，待先生准备妥当了再前往相见就是！”
　　“郡主姐弟相依为命，此番安排岂不有违伦常？”
　　“霓凰自幼随父王在外奔波，姐弟之间本就聚少离多，但亲情从未因此有过疏离，这样安排小青也肯定不会反对的。”
　　本是劝说而来，没想到反被说服，恩威并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霓凰的雷厉风行让梅长苏哑口无言，只得应下，“郡主考虑周详，苏哲怎敢再有他言，一切但凭郡主安排就是！”
　　霓凰见成功说服，自然高兴，抬手为他添茶，梅长苏看着杯中清亮茶水，一时间有些恍然。
　　记忆中好像也是如此……
　　人人都说天之骄女遇上金陵城最耀眼的少年也得芳心托付，偏偏一贯骄横的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哑口无言的份儿，好像所有伶牙俐齿遇到了他的小女孩就全成了笨嘴笨舌。
　　咻——
　　杀意顿现，破空声中，一道利箭穿过窗户，直直射向霓凰后脑，梅长苏双眼微睁，还未来得及出声，只见霓凰身形一闪，扑向自己顺势一滚，翻身而起，利箭已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随手扔开手中利箭，霓凰面容一冷，站在原地一步未动，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忽然，嘭地几声响，几扇窗户和门同时被破，数名灰衣人未发片语，直直朝着房中的霓凰扑过去。
　　霓凰手中并无兵刃，却也丝毫不见慌乱，依旧站在那里寸步不移，书房空间有限，她空手应对，以不变应万变，将杀手们的狠辣攻击局限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反而一时无人可以近身。
　　一旁的梅长苏显然不是杀手的目标，无人理会，不慌不忙地起身，整理衣襟，便再没有多余动作，这个时候无论他是上前相助还是向外求助，无疑都是给霓凰拖后腿，不如按兵不动，静待援兵。
　　只是……
　　细细一听，外面隐约传来喧哗声和几声“失火了”，显然杀手们早有内应，才能声东击西，一路直接杀到书房。
　　王府别院毕竟守卫森严，杀手们能潜进来杀个措手不及已属难得，自然知道多僵持一会，他们的任务就愈加难成功，眼见陷入缠斗，一时无法得手，外围的两名杀手忽然调转方向，杀向一旁的梅长苏。
　　“先生！”
　　见梅长苏陷入危险，霓凰眼神寒光一闪，身形微偏轻松躲过偷袭，一拉旁边的另一名杀手，劈手夺下一把长剑，蓝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只听一阵兵刃相撞的刺耳声，霓凰已持剑挡在梅长苏的面前，运转内力，手中长剑一震，两名突袭的杀手不由自主地卸力，后退一步，就这一瞬间，一直都显得游刃有余，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霓凰长剑微挑，身后的梅长苏眉头一扬，只见一招“落地生莲”已挥剑而出，最前面的那两名杀手闷哼一声向后飞了出去，倒在角落里再不动弹，其他杀手被这狠戾剑气扫到，立时全部被凝滞了动作一般，迟疑地后退几步。
　　就这短短一刹那的时间，形式瞬变，杀手们还不及重整旗鼓，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杀手毕竟做的是人命买卖，一见不能一击即中，陷入包围更是没有胜算，纷纷向外掠去。
　　“想跑？”一声嘲讽，霓凰手中运力，长剑直直射向领头已经掠到半空的一名杀手，清冷剑光伴随着无声的血花飞贱，紧随其后的杀手眼见同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落在地，动作随之一滞，无数弓箭已在眼前，杀手们阵脚顿乱，慌不择忙地躲避弓箭，人一落地，脖子上已被架上数把钢刀。
　　霓凰站在原地一拍衣襟，面不改色，早已恢复平日从容。
　　一名软甲加身的年轻男子面色肃穆地上前，在离霓凰五步的距离停下，“郡主，别院所有可疑人均已关押，火也已经扑灭。”
　　话音刚落，院中杀手忽然全都倒地不起，一名守卫上前查看，杀手已全部自尽而亡。
　　锐利目光一扫院中狼藉，霓凰显然一开始就没有对审讯抱过希望，因此并不意外，一眼朝那汇报的年轻男子看去，看得这位跟随了她许久的副将也不由身躯一颤，只听一贯清朗的女声此时竟有些陌生的冰冷：“长孙宏，这就是你负责守卫的结果吗？”
　　心下一惊，长孙宏立即半跪下，抱拳请罪，“属下失职，请郡主责罚！”
　　“我人在别院中，却被杀手直接找上门来，看来不只是程俭荣那里出了问题，连我的副将身边都出了纰漏……”
　　一句话，说得长孙宏额头冷汗连连，满脸的愧疚加自责，不敢想象若因自己的疏忽让郡主和小王爷有了差池，自己还有何颜面活下去。
　　微微皱眉，霓凰一挥手，“将手上所有差事全都暂时交给程俭荣，你自行去领罚吧！”
　　“是！”长孙宏带着人将地上的尸体抬出去处理，正好碰见急匆匆赶来的穆青和飞流，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一见满地的狼藉，顿时吓了一跳，上前围着梅长苏和霓凰就是一溜地关切，“姐姐！先生！你们有没有受伤？”
　　霓凰摇摇头，穆青还是不放心地上下打量。
　　飞流说不出话，一张小脸板着，但是拉着梅长苏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再时不时地看看身边的霓凰，两人明明一点伤都没有，却被这眼巴巴的小眼神儿看得一阵的心虚。
　　霓凰上前安抚地摸了摸小小少年的头，温柔地道：“飞流别怕，我们没事的，你看，是不是一点伤都没有？”
　　听了霓凰的话，飞流才稍稍冷静了些，仔细看两人身上真的一点伤痕都没有，小小地松了口气，一直板着的小脸终于恢复了面无表情，手中却仍不肯放松梅长苏的衣角半分。
　　梅长苏心头一软，懂得了他的意思，“好好好，苏哥哥以后会乖，一定时刻都让飞流跟着保护，好吗？”
　　小小少年坚定地点点头，得了承诺后，终于彻底放开了手中衣角。
　　梅长苏看着身边的姐弟两，犹豫了下，道：“郡主，刚才所说之事……”
　　知道是刚才的事让梅长苏旧事重提，霓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先生勿需多言，我穆家儿郎，本就不是什么千金之躯，来日战场杀敌何等凶险，若连这些伎俩都应付不了，小青将来也难成大器，先生只管放心教学就是！”
　　梅长苏虽知道劝阻无用，但到底这才彻底死心，一时无言。
　　一旁的穆青何等聪明，一来二去就明白了两人在说些什么，眼珠一转，一手拉霓凰，一手拉飞流，推着他们进书房，“姐姐，飞流还不认识多少字呢，你帮我教教他吧！”
　　单纯的飞流看看梅长苏，又看看霓凰，有些难以取舍，但见书房和梅长苏的距离在自己的轻功范围内，就安心地跟了进去。
　　穆青又转回头，见自家先生难得有些怔然地站在那儿发呆，身形瘦弱，仿佛风吹即倒，不由有些心酸，眨眨眼，上前冲梅长苏恭敬地躬身一礼，“先生。”
　　“小青，你真的想一直跟着我？你舍得你姐姐？”看着屋内女子抓着少年的小手一笔一划细细描写，两张容颜一般无二的认真。
　　“别人不知道，但小青自己很明白，能跟在先生身边已是莫大的幸运！”穆青正了神色，眼中的坚定与聪慧完全不像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姐姐常说，穆家儿郎生来就该来去洒脱，做不到舍，何谈为南境军民换得长久治安，何况小青与姐姐之间的感情，从来就不是靠相处来维系，先生不用担心。”
　　相同的回答，还有两双如此相似的眼，梅长苏发现自己心中除了骄傲，就只剩下心疼。
　　肩负千斤重担，一路走来，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小女孩走得有多苦，但她不但承担下了所有重担，且依旧活得如凤凰一般耀眼夺目，就连这个一直被父姐保护得好好的少年，任是世事如何变迁，也从来都没有迷惘过本心。
　　心头忽然闪过几分自我厌恶，他的小女孩要是知道他为了计划，放任恶人继续为虎作伥，会如何看她曾经全心仰慕的林殊哥哥？
　　还会用那充满了光彩的目光把他凝视吗？
　　闭了闭眼，梅长苏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同于火寒之毒发作，那是一种仿佛连心头血都被冻结了的冷。
　　只是这条不归路，既然他已经开始，便再无回头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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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的刺杀过后，梅长苏再没见过霓凰，从穆青口中得知，她对于此次显露的自身漏洞很是恼火，亲自出手对身边人来了一次大清洗，又因为军务缠身，不能久留俞元，于是愈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别院都没时间回。
　　梅长苏也再没有提过让穆青回滇池的事，一心教导穆青和飞流，甚至连帮中事务也少有过问，一连几日，都待在客居没有出去过半步。
　　直到穆青告诉他，霓凰已在黎明时分离开，才吩咐黎纲准备行李。
　　城外管道上，一行数骑乘着刚蒙蒙亮的天色一路赶至一处岔路，霓凰轻拉缰绳，看着长孙宏翻身下马向自己行礼，“你真的决定了？从头开始？”
　　“请郡主恕罪！不是长孙宏不识抬举，但属下还是觉得自己适合和将士们一起在前线拼杀。”
　　霓凰沉吟片刻，点点头，“你有此想法，长孙老将军若泉下有知，也定会为你感到骄傲！我先锋营正好还缺一名副将，能不能挣到这份军功，就看你自己的了！”
　　“谢郡主！”
　　长孙宏一行人抱拳见礼后，便扬鞭而去。
　　霓凰停在原处，静静地望着俞元城楼的方向，直到身边人提醒才恍然回神，重整了精神，一甩缰绳，带头向另一条路奔去。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