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恍如隔世 全天下最疼 ...
-
看到黎纲站在门口相迎的时候,霓凰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金陵,她奉旨返回番地,想去苏宅见他最后一面,黎纲就是这样站在门口,告知他不肯相见,从此,天各一方。
猛然回神急急站住脚,穆青不解地跟着站住,“姐姐?”
“……没事。”不过心跳几许的片刻,霓凰就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神情,让弟弟拉着继续往前。
门被黎纲打开,雅间内,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男子已在房中朝着自己见礼。
“见过郡主。”清冷而温和的嗓音一如记忆,霓凰只知道自己本能地回礼,落座,几乎是逃避一般地移开视线,却撞见一道饶有兴致的打量,顿时灵台清明。
竟也是相识之人。
俊美不羁的男子随性地一拱手,道:“郡主,历来可好?”
“多谢蔺公子关心,一切安好。”淡然迎上打量,霓凰知道眼前人的敏锐,既然逃避不得,不如坦然面对。
梅长苏暗暗一惊,不由也看向蔺晨,“两位早已相识?”
“不算熟识。”蔺晨毫不在意地跟着落座,“三年前晋宁县发生瘟疫,疫情凶险,一度向周边扩散,朝廷本来下令封村焚毁,是郡主一力阻拦,又重金广邀天下医者前往医治,我和我父亲正巧经过附近,便也受邀前往,故而与郡主有所来往,晋宁县在众多医者的齐心合力下,所有人最终全部治愈,无一人伤亡。只是如此功劳,后来却为何没有听说朝廷嘉奖郡主呢?”
“救人何须嘉奖,蔺公子身为医者,自当理解。”霓凰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穆青却是想了起来,那一次,姐姐因为插手这件事,差点被治了个谋逆的罪名。
“郡主心系百姓,当是南境百姓之福。”梅长苏不需多言,立刻就想清了其中关节,温和地给予认同。
“多谢,只是阁下一见就知晓霓凰身份,却未请教姓名……”顿了顿,霓凰再迎上那双眼睛,已经一如往常,甚至可以如此自如地询问那个早已铭刻心底的名字。
梅长苏略略思索,道:“在下梅长苏。”
“原来竟是江左梅郎!”摸摸穆青的头,霓凰问道:“能得梅宗主收为弟子,想来小青一定是一早就表明了身份吧?”
言下之意,竟是对穆青当日所作所为了然于胸,显然对自家弟弟的脾性了如指掌。
一旁的穆青因为这件事已经被蔺晨笑话过许多次了,闻言不服气地反问,“姐姐,为什么你不认为是我天赋异禀才让先生注意到我,主动收下我呢?”
笑着直摇头,霓凰没有再进一步深究这个话题,“舍弟顽劣,想必一定让梅宗主操了不少的心,还请不要顾虑穆王府,严加管教才是!”
“小青性情活泼,为人爽朗,于文韬武略上颇有天赋,郡主请放心。”
完全被无视的穆青就这样看着姐姐和先生相谈甚欢,顺便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不禁有些目瞪口呆,末了,也只得气馁地转开头,打算又去逗逗那个伶牙俐齿的冷漠少年。
一眼看去,顿时被吓了一跳,只见少年靠在梅长苏腿上一动不动,却满脸青白交加,冷汗直冒,下唇都被咬得出血了仍旧一声不吭,“先生!你快看看飞流,他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啊?”
话音刚落,飞流忽然一个抽搐直直摔向地面,梅长苏急急伸手想去扶,另一双手已快人一步抱起飞流在怀中,少年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大,霓凰一手将人牢牢紧固住,一手温柔地轻抚着少年的头。
闪身上前的蔺晨有些诧异地看着少年在郡主的安抚下,虽然仍旧一脸痛苦,竟然真的有些收敛了挣扎,连忙持针在手,快速精准地扎中少年头上几处大穴。银针过穴,少年不断没有减轻丝毫痛苦,反而再次奋力挣扎起来,挥手蹬腿间力道十足,竟带着内力和招式,霓凰毫不慌乱,一一见招拆招,依旧将少年稳在怀里,不让他碰到头上银针,不时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旁观的穆青显然被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却一点都不吃醋,反而很是担心地看着姐姐怀里的少年。
梅长苏神情复杂地听着,看着,谁能比他更清楚地知道,意气风发,吓得大楚军队退避三舍的巾帼英雄,其实温柔起来,也是如天下女儿一般的似水柔情。
银针逐渐开始发挥效果,飞流在霓凰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蔺晨小心翼翼地取下银针,又喂他吃了一颗药丸。
霓凰一直没有松开怀抱,安抚的温柔细语也没有间断,过了一会儿,清醒过来的飞流终于发觉这个怀抱不同于以往,迷惘地睁开眼,却看见一双和苏哥哥一般温柔,却又有些不同的眼睛,那样的眼神,让单纯的飞流本能地想靠近,于是第一次在身体恢复的状态下,乖乖让梅长苏以外的人抱着。
“小飞流,不是除了你苏哥哥,任何人抱你都要挨打吗?今儿怎么在郡主怀里就这么乖?”捏捏飞流的小脸,立刻被人嫌弃地躲开,蔺晨也不生气,只是正了正神色,看向霓凰,“郡主,得罪了。”
霓凰微颌首,任由蔺晨掀开袖子,露出手臂,只见一片狰狞的青紫手印,显然力道不轻。穆青啊了一声就想冲上前,被霓凰一个眼神止住,倒是怀里的飞流知道那是自己弄的,急得不行,想说话又说不了,只能怕怕地看着霓凰的手不敢再去碰,再看向蔺晨,显然知道这个喜欢欺负自己的人可以解决。
“这时候想起我了?”忍住再捏一把的冲动,蔺晨检查了下霓凰的手,确认骨头没有受伤后放下了袖子,“郡主放心,并无大碍,抹些消肿化瘀的膏药就可以了。”
“多谢。”不在意地收回手,霓凰怜惜地看着怀里瘦弱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少年,“你叫飞流对吗?别担心,这只是小伤,很快就好了,没事的。”
霓凰的一句‘没事’,对于飞流来说似乎有着很强的说服力,立刻不再紧张万分,开始摇头晃脑地找梅长苏,霓凰笑了笑,放开少年,看着他再度扑到梅长苏身边,只是这一次没有再闭眼不理人,反而时不时地看一眼霓凰,显然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姐姐。
霓凰的洒脱与善意,看得一贯不羁的蔺晨也不由得心生佩服,该说不愧是那个人的未婚妻吗?两个人皆是一般的虚怀若谷,毫不吝啬地向周围人释放自己的温暖与包容。
“飞流头部曾受过伤,至今未愈,时有反复,还无法正常言语,在下代他谢过郡主。”拉着飞流的手,梅长苏起身微微一礼,看得霓凰一蹙眉,强忍住了去扶他的冲动,“小事而已,何足挂齿,梅宗主既然是小青的先生,以后且不必如此多礼了。”
梅长苏笑着点点头,坐下不再多言。
敲门声响起,黎纲推开门,一个衙役站在门口躬身请示。
“先生,请见谅。”霓凰看了看梅长苏,对方轻摇头,示意不要紧,那衙役见霓凰点头,便进门在霓凰耳边低声汇报,然后就离开了。
穆青注意到姐姐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忍不住问道:“姐姐,出什么事了?”
霓凰没有解释,只是看了看梅长苏,忽然反问,“小青,你们宿在何处?”
穆青愣了愣,回答:“这里不是江左,先生没有宅子在这里,我们只打算待几日,所以是住在城北的客栈。”
摇头,霓凰暗道果然如此,“不行,你待会就带梅宗主他们去王府别院,那里安全。”
“姐姐,先生的身份不合适吧,他不打算和朝廷有所牵连的。”穆青以为姐姐想招揽先生,赶忙解释。
“小青你误会郡主了。”梅长苏轻声示意穆青不要着急,转而看向那个聪慧过人的女子,“郡主今日在街上一击即中的事想必已人尽皆知,俞元地处滇池后方,肯定很多人都知道你的身份,正因为我不想和朝廷有所牵连,所以郡主更不能让人看到你和我们同行,只有住在王府别院,才能隔绝他人耳目,不至于泄露我的身份。”
蔺晨也在一旁笑着提示,“小青青,你没注意到吧,郡主进门后,一直都是称呼长苏梅宗主,偏偏刚才那位衙役大哥在时,唤的却是先生。”
穆青恍然大悟,立刻聪明地举一反三,“姐姐,先生平时行走江湖时也有化名,叫做苏哲。”
霓凰从善如流,“那霓凰以后就称呼一声苏先生了,以免为先生徒增烦恼。”
“郡主这份细心实在令人汗颜啊!”不知为何,蔺晨明明是在称赞,话却说得让人觉得有些意味深长,梅长苏不禁暗暗投去警告的一撇。
霓凰好似听懂了,也好似没有听懂,道:“霓凰虽身在军营,也听说过江左盟自扬名江湖以来,一直致力于平息江湖纷争,在官府民间都风评极佳,梅宗主之名更是天下闻名,其人如何却鲜有人知,如此淡泊名利,又拥有特殊的江湖地位,想来自然不肯与藩王有所牵连,如今既是小青的先生,我自当考虑一番。”
蔺晨闻言不再说话,只是一贯的似笑非笑,梅长苏在一旁无奈地低眉敛目。
“小青,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你好生招待客人。”顿了顿,霓凰不放心地叮嘱,“我会让人加强别院护卫,你平素与苏先生相处时也要小心,切不可泄露先生身份,让他与江左盟受到朝廷和江湖的刁难。”
穆青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懂事的乖乖点头,霓凰便起身告辞,飞流见喜欢的大姐姐要走,也抬起了头,霓凰冲他笑笑后就匆匆下楼离开,穆青则跟着送了下去。
顿时安静下来的雅间内,飞流再度闭上眼,蔺晨却凑上前边捏那张小脸,边坏心地问梅长苏,“南境女帅果然名不虚传,英姿飒爽不说,且十分的聪慧过人呢!”
飞流狠皱着眉不堪其扰,干脆将脸朝下埋着。
“我怎么不知道你和霓凰居然早就认识了?”梅长苏直接质问。
“怎么?吃醋啊?”好像发现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般,蔺晨一脸地调侃。
梅长苏一皱眉,“别胡说,你明知道,在计划成熟前,梅长苏这个身份必须干净,不能和任何一方势力有所牵连。”
蔺晨一耸肩,计划的大势走向早已定下,他身为其中重要角色,自然清楚,“不止如此,要是让那位疑心病严重的皇帝陛下知道了,一方藩王竟然早已和麒麟才子有所牵连,肯定会被怀疑有了不臣之心吧?不过没想到郡主居然与你想到一处去了,虽然原由不同,但到底没有影响你的计划,也省得你一边要带着穆青到处跑,一边还要担心来日暴露关系,啧啧啧,真是,早知道会这么操心,你怎么就还是收下了穆青呢?”
“难道……真是和卫峥说的一样,是因为霓凰郡主?”
冷冷看了一眼毫无形象,几乎快贴上来的蔺晨,梅长苏拉着飞流转身就出了门。
-----------------------------------------------------------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王府别院里只剩下几盏灯笼迎着夜风招展,霓凰挥退下人,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淡淡的光晕下,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她的视线究竟望向何方。
“夜静阑珊,郡主可是在思念远方的故人?”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眼前白影一闪,正是随时随地都显得格外潇洒的蔺晨。
对于蔺大公子似有隐喻的调笑,霓凰状若不闻,只道:“蔺公子虽是客人,但三更半夜,未经主人允许到处乱晃,怕也不合礼数吧?”
被噎了也没有不满,蔺晨只觉得这两人果然是天生一对,一般地无趣得紧,放弃地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说来也真巧,家父让我转交郡主一封书信,奈何郡主行踪不定,在下正愁呢,这就遇上了,郡主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堂堂琅琊阁阁主若真想知道一个人的行踪,我想也并非是什么难事吧?阁下送信是假,想一探究竟才是真。”接过信,霓凰也不避讳,当即拆开一目十行的看过后,捏在手中一运劲,再一挥手,白色粉末飘散在空中无影无踪。
“那么郡主是否愿意一解在下心中疑惑呢?”
“蔺公子为何不去问令尊,岂不更加方便?”霓凰反问。
“好教郡主知晓,家父行事历来随性,全凭自己喜好心情,很多事连我这个儿子都捉摸不透,更不敢插手干预。”蔺晨苦着脸,一副被自家老爹压榨不敢言的委屈样。
霓凰在晋宁就已深知其人秉性,毫不受影响,一拱手,“既然如此,霓凰就更不敢擅专了,蔺公子早些休息,告辞。”
虽然早就猜到得不到答案,但越是如此,蔺晨越是好奇当初霓凰到底与父亲达成了什么约定,让自家那老狐狸严令不准自己插手探查,啧!不知道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有趣吗?心痒难耐啊!
摸了摸下巴,暂时还没想到如何对付自家老爹,蔺晨也不气馁,一摔袖子,回房睡觉去了。
恢复寂静的院子,片刻后,一扇门忽然被推开,梅长苏长身玉立,神情平静,一时让人无从琢磨,黎纲躬身站在一旁,小心地询问:“宗主,可要派人去晋宁一探究竟?”
微微一叹,梅长苏疲倦地闭了闭眼,“不用,他们二人即便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也定不会害我半分,你自去处理你的事情就是。”
“是。”
黎纲悄然离开,梅长苏看着房内安静酣睡的飞流,忽然觉得毫无睡意,拢了拢披风,走到院子里坐下。
云南境内,早晚温差颇大,此刻尤其夜凉如水,梅长苏恍若未觉,眼前又回想起今日在街上那一幕。
马上女骑士,拉弓放箭,果敢决绝,确实如蔺晨所言,英姿飒爽,那一眼的风采,是那么的耀眼夺目,如当年初见一般,夺去了他所有注目。
他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六年以来,他在病痛中殚精竭虑,却从没有遗忘过他的小女孩,穆王爷战死,她披挂上阵,银甲银枪,深入敌腹,如入无人之境,取其将领首级,受伤,处理军中事务,处理境内天灾人祸。独自一步步走来,她走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他也一直都为她骄傲,却也恨不能陪在身边給予支持与帮助。
梅岭以后,林殊已死,只为来日蛰伏,收下穆青,则是他唯一敢有的任性,他猜到迟早会有今日重逢,但没想到真正来到时,本以为早已死寂的心,依旧雀跃如昔。
金陵城中,曾经的他年少张扬,仿佛集合了世上所有的宠爱,长辈们也曾揶揄过哪家姑娘可以得他青眼,却被他高傲地扬起头,嗤之以鼻。
那一年的围场春猎,从来都是男儿汉天下的马场上,远远奔来一匹白色骏马,马上少女笑靥如花,骑术精湛,羞愧了许多王侯子弟,扬起马鞭的姿态骄傲得好似另一个林殊,人人都等着看他如何不服,如何与她一较高下,却不知他早已浑浑噩噩,找不到东南西北。
金陵城多少千娇女儿,任是眉目如画,刁蛮任性,或是才华横溢,窈窕淑女,却又哪一个有她灿烂如阳,哪一个如她烈若凤凰?
太奶奶是唯一看出他骄傲下心思的人,便故意说要将她许给景琰,吓得他当即就冲出去,大声叫唤绝不让她嫁予他人。
太奶奶问,那霓凰应该嫁给谁呢?
他昂首挺胸,除了我林殊,谁都不行!
太奶奶又问,小坏蛋,那你怎么不问问人家霓凰愿不愿意呢?
他愣了愣,显然忘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急急转头,却看见向来落落大方的南境少女早已羞红了脸,躲进了晋阳长公主的怀里。
所有人回过神来,早已笑成一片,他略略羞恼,一咬牙,冲上去拉着她的手就跪到了太奶奶面前。
求太奶奶成全!
全天下最疼他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和她的手叠放在一起,允诺了一段花好月圆。
回忆往事,梅长苏的嘴角也不由带出了几分甜意,只是现实如夜晚的凉意一般很快侵袭全身,顿时心冷如冰。
时至今日,为什么,还会有所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