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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近亲情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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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魏静庵穿过一道道长廊,看着下人们来往井然有序,个个有礼有节,端的是大家风范。
偌大的王府近来愈见清冷,两位主子好像比赛似的,一个巡视驻地,一个拜师求学,轮着天南地北地到处跑,刘管家乘机将府里做了几次大清洗,找出了不少不明目的的暗桩,经历了小王爷的逃家后,更是让一群护卫丢脸至极,恨不得每个角落都有人站岗,竟把个穆王府箍得是滴水不漏。
走近后院,门口的铁甲护卫没有阻拦,只说:“郡主正在书房,先生可直接过去。”
“多谢。”
书房的门大敞,角落里紫檀香炉散发出幽幽淡香,桌边女子一袭淡蓝简衣,略施淡妆,正认真看着手中公文,魏静庵也不出声,进去后就站在一边等着。
许久,女子放下手中公文,略带疲倦得按了按额头,魏静庵见了,皱皱眉,上前劝道:“郡主昼夜奔波,昨夜刚刚回府,还请多加休息为好。”
“多谢先生,只是已近四年,事情的进展慢得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魏静庵略略一思索,道:“郡主说的可是武都县的水利工事?”
“没错。”起身站到窗前,活动活动僵硬了一上午的身体,霓凰顺手将刚才看的公文递了过去,“杜威平的确能干,刚刚升上将军一职不足一年,武都的军务便已井井有条,比之司马纪在时已经好了很多,但就是和当地县令协商修建水利工事一事,拖了大半年,总是拿不出好的方案来。”
仔细看了手中公文,魏静庵已经明白霓凰心中为难,“的确,武都县的李县令上任不过五年,但一直都心系民生,担心工事影响百姓生计也在情理之中,两人又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难免有所争执。但看这次的条陈,属下认为,郡主还是各不理会为好,年轻人嘛,磨炼过后,自然会加倍努力,不会耽误郡主下一步计划的。至于各地水军的训练,之前郡主提出的训练方法很有效果,只是毕竟时间短暂,郡主还是不要过于忧心了。”
“先生说得对,是霓凰冒进了。”捏捏酸胀的鼻梁,霓凰也知道是自己太过急切了,她虽然有前世记忆,但到底不善水战,战事千变万化,她不能仅靠记忆就能保证来日战场不出意外,所以归根结底,除了需要一个水战之才外,水军的训练,更是重中之重,也急不来。
只是,四年,还有四年,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在此前将大楚的军心彻底打垮,短时间内彻底偃旗息鼓,那么至少来日,大楚就算再与大渝、北燕联手,也不至于像前世一般制约南境了。
“先生找我有事?”
“是。”魏静庵递上手中公文,“程俭荣来报,俞元州的探子近来日渐猖狂,他下了狠手处置,还是总有漏网之鱼,已经破坏了好几处新修好的工事了。”
闻言,霓凰冷笑,“他们是看出来我们的打算,所以才急了,没事,我让先锋营这几个月多去边境转转,他们就腾不出手来了。”
“不过……”翻看手中公文,霓凰想了想,“俞元处在益州后方,不宜太过松懈,还是谨慎为好。”
“郡主是担心程俭荣?”
“不。”霓凰摇头,手中公文下意识地敲着掌心,“他虽然有些文士脾性,但到底是血性之人,我怕的是俞元鱼龙混杂,他连身边是不是有了暗桩都没有察觉。”
“属下明白了,属下待会就吩咐下去,为郡主准备好出行事宜。”
“先生这次就别跟着我一道了,离家多时,家中想必挂念得很,就好好休息一阵吧。”
“谢郡主。”魏静庵躬身行礼,心中十分欣慰。
咕咕——
白色鸽子拍着翅膀落在窗台上,柔顺地叫着吸引主人的注意力,霓凰顿时一改之前凝重,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管,展开管中纸条,看着看着就无奈地直叹气。
“看郡主神情,想是小王爷的信了,不知小王爷近来可好?”
“鸟儿飞出去了,自然是千般万般地好,你没见他和我前后脚的出门吗?多等我几天都不肯,生怕接不到老师,就会被赶出师门似的,也不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真是小孩子气!”霓凰嘴里虽是斥责,笑中却是明显的疼爱。
“郡主巡视驻地行事隐秘,连小王爷都无从知晓行踪,怎知何时可以等到郡主?”魏静庵也笑了,显然对自己以前的学生性情也很是了解,“可是之前说的那位先生?看来小王爷很是尊崇呢,不知是哪位有名的贤者?”
“天下之大,奇人异事数不胜数,也不一定非要有虚名。我没有过问,小青也没有提,只是说那位先生年纪不大,但满腹经纶,才冠绝伦,有经天纬地之才,并不拘于书本的教习,带着他去了许多地方,且难得的是性情温和,待他犹如自家子弟一般亲厚。”小小一张纸笺,除了关心姐姐外,满纸都是所见所闻,看着都能想象出穆青当时是如何的手舞足蹈。
穆青外出游学一年,很少回家,她也忙于军务,阴差阳错,两姐弟竟是从未相聚过。每每来信,却都会提及自己那位新拜的恩师,常常是赞不绝口,就差把人供了起来一般崇敬不已,儒慕万分。这在霓凰看来倒是十分难得,要知道,穆青从小虽比不上京城的那些侯爵子弟精贵,到底文武皆出自名师,袭自父姐的骄傲早就印在了骨子里,能让他这般拜服,不禁让人好奇对方到底如何不同凡响。
“郡主没有查明对方的底细吗?那小王爷的身份……”魏静庵蹙眉,不由有些担心。
提笔,霓凰思考着如何回信,“他身边的简沣是个机警的,而且跟着去的暗卫也没有传回警示,那么无论他的身份是否暴露都不重要,我相信小青懂得如何拿捏分寸,至于对方的底细,就更无关紧要了,小青待人诚恳,骨子里却是鬼灵精,先生放心吧,他不会吃亏的。”
霓凰如此说,魏静庵就知道不能再多言,汇报了一些需要霓凰拿主意的事宜,便退了出去。
仔细地写好了回信,摸摸鸽子,放飞回天空,霓凰拿起桌上公文,却再也看不进去,干脆放弃地出了书房,站在院落里,静静地看着天空,陷入沉思,俞元,已经离江左盟十四州的外围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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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元码头,货船与客船交相来往,人声鼎沸,一派繁荣景象。
一艘不大不小的的客船踩着晨光就驶了进来,船头站着一个面容沉稳的男子正在观察着码头的情况。
一见熟悉的客船出现在眼帘中,码头上等候多时的少年兴奋地连连挥手,“黎大哥!黎大哥!”全然不顾身后护卫简沣那一脸想提醒他不要大声喧哗的纠结,只恨不得立即纵身跳上船。
船头的黎纲惊讶地看了看少年,连忙回转船仓去通报。
当船稳稳停靠,黎纲已经扶着一个身形略微清瘦,似有不足之症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少年挥开要去帮忙的简沣,跑上前亲自扶着人下了船,边走边兴致盎然地一路追问,“先生先生,东瀛好玩吗?那边和我们大梁有些什么不一样?你找到想找的草药了吗?”
被小心扶着悠然度步的人一身月白文衫,容貌灵秀,风采清雅,听了少年的话,轻声安抚,“别急,回去后慢慢详说。”
“我说小青青啊,为什么你眼里就只有你那病秧子的先生,却看不到风流倜傥的我呢?”一个酸不溜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穆青听了也不着急,眨眨眼,冲着后面就吐了吐舌头,“蔺大哥好不害羞,明明先生要比你英俊多了!”
“我觉得你的眼睛有问题,来来来,让蔺神医给你仔细诊治诊治!”黑了脸的男子相貌确实俊美,谈吐之间随性洒脱,只是招呼着少年时的表情有些阴阴的。
假装没有听到,穆青扶着自己的老师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马车,回身正打算上马,就见蔺晨抱着一个瘦小的人钻进了马车,眼珠一转,立刻弃了马匹,也跟着钻了进去。
蔺晨嫌弃地直挥手,“去去去,马车就这么大,你跟着来凑什么热闹?骑你的马去!”
“先生……”不理蔺晨,穆青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半靠在软榻上的老师。
“小青,你去帮着黎纲看看哪家酒楼合适好吗,我们在船上一直都没有好好用过膳。”男子轻声道。
“好!”一听老师没有用膳,再看那张确实较之平时要苍白些的脸颊,穆青立刻忘了其它,利索地跳下马车,翻身上马就开始考虑哪一家酒楼的菜肴合适自己老师的口味。
马车里,再一次被忽略的蔺晨牙都要咬碎了,“臭小子!就知道和我作对,对着我和你完全就是两张面孔!”
摇摇头,男子没有理会好友,闭了眼开始小憩,蔺晨见无趣,只得闭嘴。
早来几日的穆青选好了酒楼,还特意找了一间临街的雅间,简沣与几人早已熟悉,见蔺晨抱着个人,打算上去帮忙,蔺晨赶紧摇头,“简沣你可别来,这小东西凶得很,我手都不敢松一下,就怕他挠我。”
旁边早就好奇得不得了的穆青凑上前,只见蔺晨放下怀中人,竟是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脸上仿若罩着一层寒冰般一点表情都没有,容颜却极是俊美,正手脚并用地奋力挣开蔺晨,扑在他老师身边后就径直闭上眼,完全不理会其他人。
一再被嫌弃的蔺晨紧盯着那张白皙的小脸,手几度伸出又收回,要不是看在好不容易被养出来的那些肉的份上,怕是立刻就要上去捏几下了。
简沣和黎纲退了出去,招呼伙计准备膳食。
穆青再也忍不住好奇,凑上前坐在老师身边,上下打量着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年,“先生,他是谁啊?”
一手安抚地摸着身边小家伙的发,年轻男子看着穆青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地疼爱,“他叫飞流,是我们在东瀛救回来的,他的性子与常人有些不同,但是比你小好几岁,所以小青不要欺负他哦!”
“我又不像蔺大哥那么无聊。”撇撇嘴,穆青忍不住又凑近了几分,“先生,你们这次一定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吧?”
一旁的蔺晨边挑拣着桌上的菜,边笑,“怎么?羡慕啊?羡慕也没用啊,堂堂穆王府的小王爷,郡主肯让你出来游历大梁就不错了,至于出国境,你这辈子都别想了!”
男子从旁安慰,“小青,许多王侯子弟一辈子连属地都无法离开,你能四处游学已属难得,不要太过强求。”
“先生放心,小青知道轻重的。”点头,穆青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看着难免有几分羡慕而已。
“话说我一直都很好奇,小青,你怎么就那么放心地让我们知道你的身份呢?难道郡主出门前没有嘱咐你吗?”抿了一口酒,蔺晨一边潇洒地摇着折扇,一边状似无聊地问。
咬着筷子,穆青一派天真模样,眼中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古灵精怪,“我一个初出茅庐的王侯子弟,在江左盟宗主面前哪儿藏得住啊,不如大大方方地表明身份,才能让先生知道我的诚意,愿意收我为徒啊?再说了,我穆王府统辖属地和江左十四州又没有利益牵绊,自然不用担心那么多啊?”
含笑摇头,年轻男子正是如今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江左盟宗主——梅长苏,想起当初少年因为对江湖轶事的憧憬,竟直直闯到了廊州,直言身份赖在总部就不肯走了。几位长老左右为难,只得请示了他,一番交谈考教后,少年就开始跟在了身边,相处不过一月,少年便彻底拜服在梅长苏的智慧绝伦下,他也是真心喜爱少年的活泼真诚,便收了这弟子,如今已近一年了。
“那郡主呢?她都没问过你老师的身份吗?”蔺晨边问边暗暗打量,却见梅长苏眉眼都不抬,依旧淡然如昔,仿若事不关己。
“简沣从来没有给姐姐告过状,既然我这么听话,她自然就不会多操心啦!”见梅长苏身边的少年从始至终连眼都不挣开,穆青再也忍不住好奇,伸出手指轻轻地戳着那张白皙得过分的小脸。
一下,又一下,指下的触感软糯糯的,让人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穆青忽然明白了蔺晨为何那么喜欢逗弄自己了,原来欺负人这么有趣的啊?
“先生,你们这次……啊啊啊!先生!他、他咬我!”穆青一声惨叫,一再作恶的手指忽然被少年一口咬住,吓得他是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既怕自己的手指不保,又怕自己太用力伤了这个看着就身体不好的少年。
“谁让你学蔺晨的?活该!”忍俊不禁,梅长苏轻轻拍拍少年的头,“飞流乖,青哥哥不是故意的,快放开哦!”
少年依旧闭着眼,却听话地乖乖张开了嘴,穆青赶紧抽回手跳到一边检查,蔺晨看得嗤笑,“小毛孩子,想学你蔺大哥,还嫩得很呢!”
最近对年龄很是敏感的穆青立刻一跺脚,“我不是小毛孩子!我十四了!”
“十四就是小毛孩子!”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好不热闹,穆青嘴上说不过,被惹急了扑上去就开始动手,蔺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挥舞折扇,逗着穆青在狭小的雅间内左闪右躲地就练开了,悠然自得地逮着空就敲一下他的头,扯一下头发,或者捏一下脸,气得穆青咬牙切齿地,黎纲和简沣在门外充耳不闻,显然对于两人隔三差五的打闹早已习以为常。
梅长苏也不阻止,只是捂住了飞流的耳朵,再时不时地指点一句穆青的身法和招式,在他的指点下,穆青越打越来劲,不再一味的躲避或是横冲直撞,蔺晨逗弄的手段也不再次次都奏效,反而好几次差点被桌子撞到。
折扇一拍穆青的掌用巧劲压下,蔺晨一个潇洒地翻身落到原位坐下,“不来了不来了,你们师徒二人简直脸皮忒厚!”
打痛快了的穆青也不计较,坐回到梅长苏身边也开始吃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甄平和简沣迅速跑到窗边,警戒地扫视外面的街道,只见之前热闹繁华的集市此时已经乱成一团,路边摊子不知道被谁撞垮,一地的蔬菜、簸箕、甚至是锅碗瓢盆,一时间路人和商家推搡冲撞,叫骂的、找人的、哭喊的交织成一片,越来越乱。
梅长苏站在窗边,皱眉看着人群中穿梭着一个鬼祟的身影,身边经过处不断有人被推拉,东西也跟着倒塌。正要吩咐甄平下去处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突然传来,领头的马上骑士一拉缰绳,堪堪停在喧闹圈外,一队衙役手持长棍紧随其后。
“趴下!”一声朗斥,含着内劲直扫入每个人的耳中,街上百姓下意识地原地一趴,乱糟糟的街道登时安静,只剩下那个鬼祟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等那人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一闪身就窜了出去,显然轻功极高。
窗内,梅长苏胸口一滞,差点喘不过气来,手扶窗棂,不敢置信地看着马上骑士大声呵斥的同时一踩马背,飞身而起,披风翻飞间抽箭、搭弦、拉弓、出箭,一气呵成,利箭带着凌厉的气正中目标,那才窜起身的鬼祟身影当即倒地不起,骑士旋身落马,抬手一挥,“带回衙门!其他人处理善后。”
“是!”衙役们一拥而上,抓的抓人,救的救人。
看着被奸细闹得乱糟糟的街道,霓凰微微蹙眉,翻身下马,召来一个衙役吩咐几句。
“姐姐!”
霓凰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少年已经扑进了怀里,简沣则站在一旁见礼。
莞尔一笑,摸摸弟弟的头,“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先生啊!”拉着一年没见的姐姐,虽然是少年心性,穆青心底其实还是很想念的,“姐姐,走,我给你引荐!”
霓凰若有所思地抬头,二楼的窗户已经关上,就没有多问,让其他人自行善后,跟着穆青进了酒楼。
刚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错觉吗?
楼上雅间内,听着脚步声逐渐接近,蔺晨似笑非笑,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梅宗主,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面了吧,如何?心慌吗?”
端茶浅饮,此时的梅长苏依旧云淡风轻,宛若禅定,仿佛刚才的无措与他毫无关系一般,心,却在身体深处悄然失序。
扪心自问,这一天,他其实怕了多久,又到底盼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