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48、何去何从 回客栈的途

　　回客栈的途中，见有一队兵丁乱哄哄地穿市而过，顾靖之不免着意留神，护着楚儿避过闹市绕行而回。
　　滕州的糍粑可谓当地一绝，将绵软柔韧的糯米粉团放入模子里印出各式精细花样，在热茶油里一过，色泽金黄诱人。用菱形的白瓷碟垫上碧翠的箬竹叶盛盘，最后洒上芝麻豆酥粉。咬上一口，齿颊留香。
　　楚儿连吃了三块还意犹未尽，顾靖之原是嫌甜点腻人，但怕她吃多了晚上积食，便夹过最后一块来吃，倒也觉得甜而不腻、香糯可口。楚儿见盘中空空如也，便只巴巴地望着他，他不觉垂眸失笑。
　　晚饭过后，楚儿一人独坐房中把玩着今日新买的物件，绣功精巧的缎面荷包，牙雕的玉兰簪子，憨态可掬的小僧陶偶……其实她也并非就想要，只不过多看了几眼，他就一一给买下了。
　　他只说与自己相识于京城，也不知自己之前与他交情深浅，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倒隐隐觉着是个可信之人。如今她除了自己的观感别无依靠，也不知自己家在何处，可还有父母亲人？
　　踌躇再三，楚儿来至顾靖之房前轻轻扣门，一边想着他开门之时该如何措辞，却不见房中有何动静，又扣了三下，仍不见他前来应门，不觉松了一口气，却又似有隐隐的不安与失落。只因他是唯一识得她的人吧？
　　那一晚，她睡得不甚踏实，梦境无数，而又支离模糊。一觉醒来只觉身重体乏，正歪在床头支颐发楞，忽听传来‘笃笃’的叩门声，不由捂紧了被子问道：“何人叩门？”
　　“楚儿，你可起身了？”
　　果然是顾靖之的声音，楚儿吱唔道：“起……了……”
　　“我在你门外放了一套衣衫，你且换上，再归置归置行李，我在我房中等你。”
　　“哦~”楚儿应了一声，等他脚步声渐远，就踮着脚尖下床去轻轻打开房门一角，探头左右查看一番，才伸手将门外的包袱捞了进来。
　　关好房门打开包袱一看，里面却是一身灰不溜秋的男子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倒比之前穿过的顾靖之那件要短小了许多。虽心中疑惑，但也被他勾起一丝玩性，依他之言穿戴妥当。
　　顾靖之正在自己房中踱步，听闻廊前脚步声响，扭头一看，亏自己还特意去找了一身小厮的装束，可天底下哪有这般俊美秀气的小厮？早知如此，倒不如装扮成风流倜傥的贵介公子。
　　楚儿见他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只道自己装束有何不妥，进门来悄声问道：“可是我哪里出错了？”
　　顾靖之正色缓声道：“是我错了。”
　　昨日街市上张贴的那第告示，若说是容亲王府为找寻一个丫环动用官府不免让人费解，难道还是那同和居阴魂不散？亏这丫头还全然不知同和居的险恶，也不知蔻宛干的是何营生，当日竟说要回蔻苑去。若非自己恰巧撞上了，后果不堪设想，还是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为妙。怕只怕出城时会有兵丁排查，楚儿这般装束难以蒙混过关。
　　忽然想起年少时，徐仲铭为了逃学，用黄栀泡水涂脸装病，瞒过了老眼昏花的先生。可惜他做戏未做全套，光顾着涂脸，忘了那白净如初的脖颈，又得意忘形玩耍得太过，被仲瑄哥哥一眼识破，拎着耳根子回去禁足半月。
　　楚儿一边用黄栀水抹脸，一边好奇他为何要如此行事。顾靖之只说要赶长路，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多有不便，易装便宜些，只字未提同和居和蔻苑。好在那日她应是被人施毒不久，只不过任人摆布，至于作何摆布倒不甚清明。
　　楚儿照着水盆里那张腊黄的脸做了几个表情，“那就依你吧。”
　　顾靖之赁了一辆马车让楚儿坐在里厢，自己策马随在车旁往东城门去。城门口果然有兵丁把守盘问，便下马低声对兵丁说是身边的小厮路上得了急症。
　　楚儿昨夜里没睡好，正被车马晃得昏昏欲睡。那兵丁掀帘一看，果然是个脸色腊黄的小厮无精打采的歪在里面，唯恐染了病气，便草草挥手放行。
　　楚儿一觉醒来，打了厢帘子往外瞧，见已到了一处城郊模样的地方。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青灰色的民舍三三两两横亘在河岸上，日头已搁在了屋脊粗制的图滕上，照得河面波光粼粼。
　　顾靖之骑着乌影在旁闲闲踏步，见她探出头来，打趣道：“你这一觉睡了百八十里呀！”
　　楚儿不禁羞赧，问道：“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顾靖之沉默了一阵，才曲鞭遥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道：“穿过那里就到官圩县了，我要三日内赶赴冷州，你作何打算？”
　　楚儿愕然，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又慢慢地垂下头去。
　　顾靖之见她这般模样，不忍道：“我此去冷州是为军役，总不能带你一个姑娘家去，而且……”他顿了顿才道：“据我所知，你是池州容亲王府的丫鬟。你若愿意回去，我便托人将你护送回南，如若不愿回去，我也可替另你寻个安身之所，只要你信得过我。”
　　过了许久，才见楚儿微微抬头，垂着眼帘轻声道：“如今除了你，我也不知能信谁去，更不知该何去何从，那容亲王府……规矩大吗？”
　　顾靖之见她眼睫轻颤，脸颊飞红，除了姑娘家的矜持，更多的倒像是内心的恐慌与挣扎。回想起乌影闯祸那日，那个明艳又灵动，无畏无惧、潇洒恣意的楚儿，不觉心生怜惜之意，况且以她眼下这般情形，送她回容亲王府恐非上策。
　　“亲王府的规矩自然小不了，我已托江湖朋友去打探是否有能致人失魂的毒物，不如你且随我去冷州，我先找个地方把你安顿下，等他那边有了消息再作打算。”
　　“当真？”楚儿霍然抬眼，盈润的双眸仿佛落了星子。
　　顾靖之微微一笑：“只是……”
　　楚儿生怕他变卦，急道：“如何？”
　　“这马车太慢，得委屈你在马上颠簸几日。”
　　楚儿拎了包袱一跃而下，笑道：“有乌影在，倒比这马车还舒坦些。”
　　顾靖之见她眉开眼笑的样子，仿佛之前那个楚儿又回来了，伸手拉过她使力一带，她就稳稳落在了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