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45、十二花令

　　乌影这些时日一路屈就着车队缓缓而行着实憋坏了，今日终于得以撒开四蹄舒展筋骨，一乘轻骑绝尘，就差腋生双翼了。经它一路狂奔，黄昏时分抵达了西南境最后一座通商繁庶的边城——乾宁。
　　乌影松了筋骨好不欢脱，顾靖之半日功夫生生奔波了四五百里，却着实累得不轻。问过街市上的商户，便直奔当地最上乘的酒楼——同和居。
　　有别于京城的高檐巍宇，同和居低矮而连延，其中布局亦不同于中原，别有一番意趣。乍一看五进院子都自成一格，实则四个方位都通着中院。顾靖之要了一间憩苑上房，就迫不急待地前去汤苑沐浴，待洗去一路风尘，顿觉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
　　馔苑食客盈门、座无虚席，引路的堂倌带他穿堂而过，径直来到□□一处类似于私园的小花厅。西南潮气重，小园子里的绿植便格外凝翠，唯有近水处一株红叶石楠鲜红艳丽。顾靖之伸指夹过一片红叶，凝神间就闻听有窃窃人语声，想来此等花厅不止一处，只是被精心隔断。
　　当地菜式主味多辣，顾靖之额际微微冒汗，幸有一碗碧色喜人、清香四溢的豆贝汤，鲜美至极。
　　一时饭毕，回房之时穿经前堂，但见食客有增无减，个个兴致盎然，言谈间不时提及蔻苑，不由想起方才在小花厅时也曾隐约听闻‘蔻苑’二字，仿佛语调间还透着莫名的兴奋与隐秘，不由心生好奇，寻思着就寝尚早，不如去一探究竟。
　　蔻苑即为中苑，就如那香满玉堂的花中蕊，硬是在此西南之地，营出个神仙居来。时值初冬，苑中却是一派灼华景色，原来是引了温泉导成水系洄流苑中，是以苑中四季如春。其间一应陈设皆是上品，一琴一棋、翰墨丹青无一不是大家手笔，但若论最珍贵的却是苑中之‘蔻’。
　　苑中华灯初上，映着檐前微风轻拂的红绡绫，人行其中，亦幻亦真。廊下栏前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宾客随意聚在一处，沿廊花溪水声潺潺。隐约闻听洞箫之声，曲声渐近，就见一叶莲舟顺流而下，一名身姿绰约的妙龄女子头戴花冠，盈盈立于舟头，吹的一曲《泛沧浪》。
　　莲舟即去，曲声将尽未尽之时，突闻一记响铃，清越异常，仿佛堪堪扣在人心弦之上，动人心魄。顾靖之稍有怔忡，就听铃声渐频，带着西南特有的韵律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就着人手所指一望，就见花溪上游飘来一朵‘素梅’，含苞待放，所过之处，引起阵阵骚动。花苞悠然飘至身侧，顾靖之就着廊前的纱灯引颈一望，从瓣隙中瞟见了一张娇颜玉容，还有红绫之下若隐若现的莹白之躯。他平日里也曾与韩有容等人出入风月之所，每每被他们数落扫人雅兴，此时也只觉尚有新意。
　　素梅折进花溪尽头的一处岩洞，不见其踪。嘈杂声中已有人在争相竞价，夹杂着或俗或雅的调笑声。小厮穿梭于宾客之间收集竞价的梅签，悉数汇入第一根廊柱上雕出的梅笼中。唱喏即毕，一按机括梅签被收入柱中，流入隐秘之地去了。
　　铃声又起，一朵‘胭杏’出现在花溪上游，原来是按十二花令而设。夭桃过后，顾靖之兴致渐减，正欲起身离去，却见上游的宾客就像一波涌动的浪花，直涌到身前来。他下意识地往流经身侧的‘绛榴’望去，只见重霞叠瓣中一张淡默垂眸的侧颜，电光火石间，顾靖之骇然一惊。
　　待他回过神来，花苞已顺流飘离了身侧。人潮越经他往下涌去，越涌越甚。人声鼎沸中，小厮如游鱼一般穿梭往来，汇入的榴签整整输了六榴笼才算完。
　　任凭千娇百媚从未失态的顾靖之突然后悔没听子青的话多带些银票，急得身上一阵燥热。
　　十二花令过后，人流纷纷往苑中玉堂春去。新蔻娇已不言而明，为得是一探究竟谁人摘得此蔻娇。
　　顾靖之闲庭信步来至后堂，留意着后堂来来往往的仆从，见他们都听命于一个四十开外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就退将出来，守在后堂与前堂的夹道口。
　　不多时果见那男子背着手出来，此时人都聚在前堂，夹道里晦暗不明。顾靖之见四下无人，一把勒住那人的脖子，反剪着他的手押至附近园子里大株的海棠树后。
　　中年男子抚着脖子气喘连连，惊魂未定，结巴道：“你……你……是谁？想……做什么？”
　　顾靖之冷着脸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好如实作答。”
　　中年男子楞道：“什么问题？”
　　“方才那十二花令的榴月‘花神’现在何处？”
　　“你问的是……今晚的蔻娇？”
　　顾靖之眉眼更冷，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中年男子只觉如芒刺在背，颊上肌肉不自觉地抽道：“眼下应在汤苑神女池……沐浴。”
　　“然后呢？”
　　中年男子几乎能感觉到眼前那位是咬着后槽牙问的话，缩瑟道脖子支支吾吾道：“会被送去天香闺与摘蔻之人……”
　　话音未落，顾靖之已将击晕在地，飞身往神女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