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44、当局者迷 一夜飞雪

　　一夜飞雪，四野苍茫，山庄上下高低错落，别有一番雪浴景致。顾靖之晨起给祖母请了安，又在院中练了趟剑，便回房研习兵法，奈何总是心神不宁，索性撂了书卷漫无目的地在庄中游走。不知不觉行至东南一处井楼，目视而下，长条形的天井犹如被塞满了松软洁白的棉絮，絮上一抹新绿至清至艳，不由心中一悸。
　　“来，用这个”，李元景自对面楼檐下一跃而出，说话间似有所觉，一抬眼，四目相对。顾靖之一省，不觉有些尴尬。
　　井中倩影顺势回首，盈盈笑靥就此凝住。
　　李元景掂抛着手中的炭球，嬉笑道：“顾兄与在下还真是有缘，连见面的方式都一般无二。”
　　顾靖之一言不发步下楼去，来至井中朝李元景施了一礼。
　　“顾兄忽然行此大礼，真是折煞在下了。”李元景嘴上谦让着，却是腰板直挺丝毫没有还礼之意。
　　“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元景泛眼扫了下楼檐廊角，漫声道：“顾兄有话但说无妨。”
　　顾靖之踌躇再三，低声道：“在下与令妹素昧平生，却因拒婚之事令她声誉受损，在下深感欠疚，却也无以为偿，唯此致歉。”
　　李元景忍不住冷哼道：“顾小侯爷不必歉疚，便是你应了这桩婚事，我妹子嫁不嫁你还两说呢。自我妹子及笄以来，来容亲王府求亲之人便多如过江之鲫，绕城几圈都排不过来，怕且轮上你呢！雏儿，是与不是？”
　　顾靖之不自觉地看向‘楚儿’，但见她尤如雪中初绽的一朵绿萼，娉娉婷婷。此时神情复杂，却是不难看出其中义愤之色，想来定是为她家郡主打抱不平。
　　“如此甚好，顾某告辞。”
　　“不送！”
　　待他转过井楼，李元景才换了笑颜，递上手中的炭球，“用此物作眼珠可好？”
　　李初妍正自懊恼莫名，哪里还有心思堆雪人，一脚踢翻了胖乎乎的雏形，只恨自己平日里利落的嘴皮子紧要关头全然不顶用。
　　李元景失笑道：“妍儿不必恼，原是二哥被他气上头了，此等境况哪有问你的道理，你便是再伶牙俐齿，也必成了锯嘴的葫芦。”
　　李初妍正无处发泄，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回房去了。李元景自嘲地笑了笑，扶起那尊雪墩子，自得其乐地在那堆雪人。
　　眼见已是晌午了，闷坐房中的李初妍气恼已消了大半，却不闻他二哥有何动静，不由起身偷偷开启一条门缝往外瞧，只见院中央一尊圆头叠肚、开怀常乐的弥勒佛正笑眯眯‘看’着自己，不由啼笑皆非。
　　次日雪霁，顾靖之因挂念去云岭大营报道，便打算动身护送祖母南下，再过两日便能到达塍州。临行前父侯已给叔父去信，如无意外前来接迎的人马也快到了。如此作想，便去中院提前招呼侍卫长。侍卫长持成老道，主人虽盛情款待，他对手下的约束却从未懈怠，只等顾靖之一声召唤，便可上路。
　　顾靖之琢磨着先去禀过祖母，再去向翟庄主父子辞行。谁知遍寻整座院落却不见她老人家的身影，连近身伺候的莲心也不知所踪，问过房中的丫鬟，只说老夫人是循着琴声出去的，当时听声音好像是在东面。
　　顾靖之依言往东面一一寻去，果然不久就听到祖母爽朗的笑语声。再一看，前面就是昨日来过的井楼了，一时倒不知进退。踌躇中，只听祖母与人谈笑甚欢，原来这楚儿也有如此温文娴雅的时候。
　　顾靖之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饰，态作从容地往井楼去，人还未到先清了清嗓子，唤道：“祖母”。
　　顾老夫人尚未回头，就见李初妍脸色一僵，直直起身道：“老夫人恕罪，请容小女先行告退。”
　　顾老夫人乃循着一曲‘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潇湘水云》而来，原以为有如此功底的操琴之人不说一代大家，也该有足够的资历，不成想却是个般般入画的豆蔻少女，更难得率真烂漫，一老一少竟是一见如故。此时虽心中纳闷，只点头微笑道：“打扰小友多时，老身也该回去了。”
　　莲心虚扶着祖母走在前头，顾靖之默默跟在身后，暗自思忖：这丫头倒是一心向主，使死性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跟子青一路。
　　顾老夫人恰似无意侧脸道：“靖儿认得这位姑娘？”
　　顾靖之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道：“她是容亲王府的一名丫鬟，之前有过几面之缘。”
　　“哦，原来是容亲王府的丫鬟。”顾老夫人心中一动，面上只作平常，只是心中暗叹：真是个傻孙儿啊！可惜了……也罢……也罢……
　　庄主父子再三挽留，顾靖之只得道明原由，婉言谢过。
　　流云庄上下齐聚庄前为尊客送行，顾老夫人笑言：“老庄主，今日一别，你我权当是最后一别，如若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便是阎王爷的情面了。”
　　翟老庄主闻言不免浊目含泪，但见顾老夫人笑谈生死这份豁达，倒叫人汗颜，随即坦然道：“老夫人说的是，就此别过了！”
　　顾靖之护送祖母一路南行，两日后午时顺利抵达塍州，与叔父派来接迎的人马会合，又亲自安顿好祖母，才折返往冷州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