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43、流云山庄 因不惯京

　　因不惯京城气候，一直在岭南叔父处怡养天年的老祖母早前闻了风声，便闹着要上京见孙儿。俗话说老小老小，曾经英姿飒飒不让须眉的祖母如今上了年岁，闹腾起来也丝毫不含糊，叔父忙于军务脱不得身，只得加派人手护送祖母上京。顾氏以武传家，世代精忠卫国，老祖母一辈子见惯了刀光剑影。当年锦临关一役，祖父所率的顾家军背腹受敌，是祖母披甲上阵，血溅榴裙，以母家的连弩绝技解了祖父之危，也救了万千守关将士的身家性命。亲证了他冷州军役的消息，老祖母倒也未横加阻拦，不然以她的名望声威，怕是当今圣上也要给上几分薄面。
　　人上了年岁，就爱追忆过往，因为经历得太多，因为留给他们的时日越来越少。在府中住了十来日，闲来就听老祖母坐在碧梧树下追忆祖辈的峥嵘，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又绕回来，他也不点破，依旧配合着跌宕起伏、瞬息万变的战况险情或惊或叹，心里却异常温软。
　　十月廿一，顾靖之早早前往兵部职方司，部司朗中谢沛霖早年曾与他父侯在暨北共事数年，比他父侯还年长几岁，论起来该唤声伯父。眼见知天命的人了，因忠厚耿直，不擅经营，在职方司一呆就是十来年，他倒也安之若素。司里主事将顾靖之冷州军役的一应军籍、文牒办妥，交由他过目，他一一检阅无差，才不紧不慢地封装用印，待印迹风干，拿在手上掂了掂，“既得你尊一声伯父，就莫怪老夫倚老卖老说上几句，顾贤侄啊，你虽身出侯门，却不比寻常托庇祖荫的闲散亲贵，冷州更不比京城，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决意要去，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顾靖之郑重点头，“多谢伯父教诲，侄儿领会得！”
　　“嗯”谢沛霖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道：“即如此，你便尽早动身启程吧，限半月之期到云岭大营报道，若是延误了行期可莫怪军法无情。”
　　“靖之领命！”
　　子青自昨日始便闷声不响地窝在房中，因知晓她的性子，顾靖之便想着由她去，待晨起看到整整齐齐码在条案上的十来件行装，到底忍不住哑然失笑，“我这是去军役，你当去游山玩水吗？”
　　子青眼皮都不曾抬，扒拉了四件往他面前一堆。顾靖之随手掂了掂，大概也能猜出内里是何物件，让她再精减显是不能了，便自己动手拿了几件平常的衣物，又放入一部《尉缭子》，和着几件随身之物扎成一件。略作思忖，转身又去外间书案屉中拿了一柄短剑，一并放入行装中。
　　子青看在眼里，一扭头走了，只余两个小丫头局促地捧着一应洗漱用具进退不得。顾靖之也不耐再使唤她们，便自己动手简单洗漱了下，就去四宜山房向祖母辞行。谁知堪堪到澄心堂，便见母亲在堂前扶持着老祖母，父侯则亲自点指仆从装载行李。
　　一问才知老祖母得知他今日启程，就说原是来看孙儿了，孙儿一走，她也不耐在此长住，便要动身回南。此去岭南，与冷州虽不同途，倒也能同行五六日的行程，过了塍州便是坦途一片，父侯见祖母执意要走，也只得答应了。
　　住了这些时日，祖母大多在自己房中用早膳，极少要儿孙立规矩，今日难得祖孙三代围坐在一起，母亲执意亲自在旁伺候祖母。祖母口牙尚好，用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又用了两块芙蓉糕。等祖母用完了早膳，顾靖之先一步候在了车马旁，未几，父侯虚扶了祖母出来，顾靖之待要伸手搀过，老人家倒还不乐意了，“哪里就老到这份上了？”
　　顾靖之讪讪地抽手抹了下鼻翼，打眼瞅了下父侯，父子俩默契地凝了笑意，看着老祖母步态稳健踏上马车。
　　看着早已比自己高一头的独子，岑碧君还是免不了一番叮嘱。老人家不在意的挥挥手，“顾家的儿郎就该到军中历练历练，常年在此温柔富贵乡中，凭他钢筋铁骨都软了。”
　　顾靖之朝祖母笑了笑，回头温言安抚了母亲几句，又望了一眼父侯。
　　顾云阳退开两步，抬了抬下巴，“去吧！”
　　这一日，祖孙二人到了平遥。本是西南地界的一座小城，又时近黄昏，顾靖之连找了几家客栈都人满为患，想要安置这上百号人马着实不易。若要连夜赶去州府潼城，侍卫长又说看这天色怕是要遇上今冬的第一拨寒潮了。
　　正进退两难之际，顾老夫人探出头来望了望西北方向，招手对孙儿道：“侍卫长所虑甚是，平遥城东有一座流云山庄，老庄主当年与你祖父有些渊缘，这些年也有书信往来，不如我们前去叨扰一宿，顺便探望下故人。”
　　顾靖之亦无更好办法，垂首道：“听凭祖母吩咐。”
　　流云山庄倚建在一座山坡上，放眼望去占地足有十来顷，站在庄前能清楚地看到上、中、下三院高耸的院墙，用巨大条石砌成的拱形门洞下，两扇门钉密布的庄门黑沉沉地紧闭着。
　　顾靖之持了祖母亲书的拜帖，拉动硕大的青铜手柄，隔着庄门听到里面作响的铃声。持身静待时，忽听身侧门墙上传来石条移动的‘轧轧’声，不觉退开半步。
　　想是机栝移位，门墙上露出个一尺见方的‘石窗’来，‘窗’内框着一张黑乎乎的脸堂，粗声粗气地问：“何人拉铃？”
　　素闻江湖中人不拘小节，顾靖之微笑道：“在下姓顾，奉长辈之命，前来拜会翟老庄主！”
　　炯炯有神的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我家老庄主已久不见客，你还是请回吧！”
　　顾靖之不慌不忙地递上拜帖，“还劳呈老庄主亲阅。”
　　那汉子接过拜帖，又瞅了他两眼，二话不说关了机栝。
　　默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就见庄门缓缓打开，一条笔直向上的甬道映入眼帘，一名中年男子正率人抬着一乘软椅步下甬道，椅上老者鹤发童颜，连声催快。
　　顾靖之知道是了，就朝不远处的车马打了个手式。
　　老者一见迎面而来的车驾舆盖下悬着玄色腾蛟徽帜，神情欲加激动，一手扶着中年男子下了软椅，就长揖道：“翟思安恭迎顾老夫人大驾！”
　　顾靖之探身搀扶祖母下了车舆，顺手替祖母拢了下风帽。顾老夫人拉着孙儿乐呵呵地朝老者道：“翟老庄主别来无恙。”
　　老者身旁的中年男子轻声提醒道：“父亲，不如先请尊客入内，再叙不迟。”
　　“是是是，我是老糊涂了，老夫人里面请。”老者说着一迭声地往里让客，便有仆从另抬了几乘软椅过来伺候。顾靖之思及庄园地阔，祖母到底上了年岁，便服侍祖母上了一乘软椅，自己却是不耐坐的，中年男子便陪同他一起步行。
　　从下院穿中院一径往上，顾靖之边走边留心庄园的布局，才知这座看似古朴的庄园内里另有乾坤，上、中、下三院各有规制，又互有联通，明厢暗房，重墙夹巷，宜居宜业。不由暗叹其结构之奇巧，工艺之精湛。
　　一行人来至上院中堂，顾府随行车马早已被悄无声息地安排妥当。灯火初上，山庄里渐渐活泛起来，宾主落座，自是相言尽欢。
　　顾靖之与老庄主父子一一见礼，老庄主凝着眼前气宇非凡的顾氏后人，遥想当年与顾老候爷误入狼窝九死一生，喃喃道：“一眨眼这么些年过去了，老朽当年与令祖一起荒野平匪时小侯爷怕是尚未出世，如今……果然是将门虎子，好……好啊！”
　　顾靖之躬身道：“老庄主谬赞，晚辈汗颜。”
　　顾老夫人一旁笑言道：“老庄主英武不减当年，令郎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的流云山庄已今非昔比，老身今日前来叨扰，一来拜会故人，二来靖儿初出茅庐，也想让他见识见识这西南第一庄，结识下江湖中人。”
　　老庄主连连摆手，“老夫人何来叨扰之说，不怕老夫人笑话，老朽时常跟小儿念及你们，盼着有生之年还能见上一面，如今可算了了老朽的一桩心愿，老朽感激不尽啊。至于西南第一庄实不敢当，日后小侯爷若有用得到我流云山庄之处，但凭吩咐！”
　　“老庄主高义，靖之在此谢过，‘吩咐’二字晚辈愧不敢当！”
　　老庄主呵呵一笑，忽道：“说起江湖中人，今日庄中倒是来了一位昔日武林同道的高足，看似与小侯爷年岁相当。”
　　“哦，敢问是哪位前辈的高足？”
　　“小侯爷可曾听闻玄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