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42、近人情怯 自那日从

　　自那日从宫中回府，李初妍便被李元辰禁足在房中，当真成了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千金，只等李元景上京接她回南。日间闲来无事，李初妍便在房中舞文弄墨，聊以打发时光。这两日也不见大哥过来看她，她知道他是生气了，气她擅自进宫，更怕她莽撞行事，一发不可收拾，可自己不也是为他担心吗？想到这里，就觉着有些委屈，委屈着委屈着，就想到了那个始作俑者顾靖之，天知道自己上辈子跟他结了什么仇什么怨，上回险些命丧他马蹄之下，这回居然……亏元昭还夸他什么口碑栽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由着那个姓易的告他个当街纵马之罪，更不该在皇上面前替他辨明是非。如此想着，笔随心走，纸上便多了个张牙舞爪、奇丑无比的‘怪物’，又浓墨重笔大书了顾靖之三字，拎着左右瞅了瞅，复又搁笔垂叹：便是时光倒流，自己也绝做不来颠倒是非、落井下石之事，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郡主，且歇一歇吧，董嬷嬷做了桂花甜酿……”捧着细瓷花盅进来的澜儿见主子拎了张纸兀自出神，不觉心下好奇，探身去看，李初妍一省忙往边上躲了躲，神情便不甚自然，最后索性揉作一团扔进篓中。
　　澜儿一笑，也不追问，只将手里的花盅揭开，托着往主子鼻端一诱，便见李初妍顺势凑了过来。清洌甘鲜的米酒酿，辅以糖桂花特有的香甜，仿佛天造地设般浑然天成，只消清浅一闻便沁人心脾，叫人满口生津。
　　“还是董嬷嬷最疼我”，李初妍似真似假喟然而叹，一边取了玉勺浅浅剜了一小块，置于舌尖慢慢化开，仿佛这些时日的阴翳亦随之淡去……
　　忽听门外一声清咳，睁眼一看，便见大哥踱进房来，一贯的温良儒雅……忙吞了口中的甜酿，一时几乎呛到，澜儿忙帮她拍了拍背。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着急忙慌的。”李元辰微微摇头笑叹。
　　好容易清了清嗓子才道：“大哥你不生妍儿的气了？”
　　“你知道自己错了就好。”
　　“妍儿才没错呢，是那个顾靖之的错，不对不对，归根结底是皇上和太……”
　　李元辰抑不住一阵咳嗽，打断了她的余话，他这妹妹向来敢说敢为，也不管旁人可敢听敢看，倒深得父王的喜爱，也因此益发地‘口无遮拦’。
　　李初妍忙给他倒了杯热水，喝着压一压，又忍不住问：“眼见得就要入冬了，大哥怕是又要不好过了，太后派来的御医可有对症良方？”
　　李元辰摆手道：“不妨事，孙太医已出了一个疗程的方子，每日里按时煎服，这调养又岂是一时一日之功。”
　　李初妍明知此理，亦不禁眉黛微颦，兄长又要熬过这个苦冬了。
　　“算算日子，你二哥不出三两日便能入京了，回去再不可任性而为，若有什么不中听的，也不可轻易造次，自有父王母妃为你做主，记住了？”
　　见她神色黯然，眉睫微颤，李元辰起身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心中酸楚，却只作平常，“此番回南又不知几时得见，母妃那里还要你加多宽慰，我在京中一切安好，让她勿以为念。”
　　李初妍一时喉头发梗，唯有频频点头。
　　澜儿性急，已将一应衣物细软收拾停当，只是昨日宫中又送来好些赏赐，其中不乏价值连城之物，再加上前番得的，若要悉数带走，怕是要装整整一车，若说不带怕又不妥，正为难得紧，少不得问问世子的意思。
　　李元辰略略过目了一番，便捡了妹妹合用或合意的几样带上，回头以眼神征询妹子，见她笑靥生花，便知甚合她心意，转头吩咐几个丫鬟将其余的物件妥善安置在府中。
　　待把诸般事宜安排妥当，时已正午，中厅里的丫鬟来请摆膳，兄妹二人便携了往中厅而来。
　　除了变着花样的日常调理药膳，董嬷嬷通常还会为李初妍做三二道精巧的拿手菜式，今日更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使出来了，一道三鲜烩鱼唇还是去年上元节时府里做过，但总觉着略微欠缺了些，连父王都说，可惜董嬷嬷不在府中，一言勾起了母妃的伤心事，宴未全开便早早托辞离了席，父王亦随之脸色沉郁，如此一来哪还有人敢露出半分喜色，一场欢宴就此匆匆四散。
　　“可是菜式不合口味？”见她一时发怔，李元辰举箸动问。
　　“再合口不过了”，李初妍回过神来，朝兄长灿然而笑，着意做出迫不及待的样子，正下箸的间隙，就听前院里传来嘈杂的人马喧哗之声。
　　李元辰心里一动，便起身而去。李初妍正犹豫是否尾随而去，已有丫鬟进来传报，是二少爷到了，一时倒叫她不知进退。两个月前，二哥送她上京时的欣喜雀跃鲜活如昨，今日，二哥又来接她回南了，这些日子仿佛就是一场梦，梦醒之际，徒留难堪。都说近乡情怯，近人怕也如此吧。
　　只听步履声越来越近，侍膳的丫鬟已伶俐地添了碗箸羮勺，一转眼功夫就见李元景大步进得厅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李初妍一眼，坐下抓起牙箸跺了跺便开始狼吞虎咽，等李元辰重又进来，他那里已一碗见底。李初妍直看得目瞪口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亲王府二公子，何曾有过这副吃相？再看他浑身上下风尘仆仆的样子，下巴颔已然冒出青虚虚的胡茬子来，不由眼眶一热，忙转过头去慢慢舀了一小碗莼菜银鱼羹，递到他手边，“二哥，你倒是慢点吃，小心噎着。”
　　又是一碗见底，才见他放慢了食速，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道：“赶早不如赶巧，好久不曾尝董嬷嬷的手艺了，你们再不动，我可都吃完了。”
　　李元辰把菜往他那边挪了挪，似是责怪道：“那些马儿都快让你跑废了。”
　　李元景嘴里含着食物，浑不在意地咧了下嘴角算作回应。董嬷嬷在厨房里得到消息又重新添了几个菜，一盘接一盘，利落地上了桌，李元景一个劲的夸赞不已。
　　待他放下牙箸，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自己都不觉哑然失笑，抬眼瞄了下李初妍，却见她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顿时不乐意了，伸过手去就在她头顶一阵乱揉，“两月未见，变傻了不成？”
　　李初妍顿时双手护头，皱眉直叫：“二哥！”仿佛一只愤而炸毛的小猫。
　　李元景哈哈一笑，“这才是妍儿嘛！多大点事儿！”
　　简简单单一句话，似有所指，又似平常。李初妍嚅了嚅唇，却说不出话来。
　　李元辰见她话到嘴边吐不出又咽不下的样子，都替她难受得紧，索性一语道破，“是，全天下人都知道菁若郡主被人拒了婚，那又如何，你是为天下人活着不成？再说他顾靖之何德何能，就能当我妹夫？谁想娶我妹子，先不说父王那一关，不得先入我这位大舅哥的眼吗？”
　　李元辰见他说兴起，不觉瞥了他一眼，李元景一时‘醒悟’，无奈改口：“二舅哥也是舅哥啊……”
　　李初妍见他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不觉莞尔。
　　李元景见她总算又有了笑模样，赶紧趁热打铁道：“待这些人马休憩两日，咱们就离了这是非之地，一路且行且游，保准你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回头，却见他大哥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