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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清浊能澄 仿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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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堕入了火坑炼狱,浑身上下、四肢百骸都被熊熊烈火生生焚灸着,火烧火燎、苦痛无边。昏昏沉沉间,似醒非醒,总有一双温暖柔和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身上的痛楚似乎就轻了些。他知道那是母亲,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看她一眼,亦发不出声音宽慰她几句。
第四日早上,等他喉中逸出第一声呻吟时,房中众人顿如闻听了天籁梵音一般,喜极而泣,合府上下奔走相告。
顾靖之睁开沉重的眼眸,眼前渐渐清晰,母亲眼中饱含泪水,嚅动着双唇说不出话来。依次是明扬、子青、阿定、房中各仆婢,除此之外,尚有一名素不相识的美妇人。
岑碧君见他注视着婉清,含泪微笑道:“这是你婉清姨。”
婉清姨?顾靖之心中默念,儿时的印像逐渐明晰,慢慢冲她展开一个孱弱的微笑。
婉清知道这是认出她来了,语带哽咽道:“婉清给小侯爷请安。”
岑碧君拦道:“快别如此,靖儿是晚辈,那里当得起。”
顾靖之亦在枕上轻轻摇头,婉清亦喜亦悲,拿帕子握了嘴点头不已。
太医闻声从外厅进来,医者父母心,自也十分高兴,“小侯爷究竟底子好,换作旁人,怕是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有劳太医了。”
慈眉善目的何太医笑呵呵的,“夫人客气了,治病救人原是医者本分,更何况下官乃是奉命行事,幸不负所托。”一边说着,又给顾靖之诊了脉,吩咐清淡饮食,按时用药。
岑碧君点了点头,朝顾靖之道:“此番多亏了豫王爷,请来何太医为你悉心医治,又拿了许多内服外敷的御用丹丸,不然恐怕要遭更多罪。”
顾靖之轻轻点头,转眼见阿定尤自用衣袖拭着眼角,“没出息!”
声如蚊蝇,阿定细辩之下才知是在骂他,想起那日主子进门时对他说了句‘死不了’,索性放声大起来,仿佛不胜委屈。
明扬见状,笑着把他推出了房门,直将他带至后园的莲池边,惊得一池锦鲤纷纷沉入池底,明扬大笑:原来阿定可与古时的西子媲美,沉鱼之誉实至名归!
顾云阳匆匆回府,便有家仆禀告小侯爷已醒,顾云阳面上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步履却轻缓了许多,挥退了随从,独自一人往泓然居去。
岑碧君听闻外面的动静,温婉一笑,对床上的顾靖之道:“你父侯这些日子嘴上不说,可我看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到底也是心疼。”
顾云阳清了清喉咙进了卧房,婉清、子青等人纷纷过来行礼,顾云阳摆了摆手,“免了!”
顾靖之唤了声:“父侯……”嗓子眼仿佛被沙石磨砺过,涩哑无比。
顾云阳沉声道:“此番就当作个教训,日后切记谨慎行事,莫再落人口舌。”
“孩儿谨记。”
顾云阳‘嗯’了一声,看着一屋子的人,略站了站,就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好生养着。”
顾靖之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定远侯府好不热闹,李元霁、徐仲铭、韩有容等人自不消说,来得最勤的当数许长泽,每每来了,也不多说,来来回回只问一句:“会不会落下残废?”
顾靖之趴在床上笑骂道:“少在那咒我!”一不小心牵动伤口,便疼得吡牙咧嘴。
许长泽见状便咬牙道:“姓易的就自求多福吧,千万别犯我手里!”
顾靖之知他生性耿直,必是认定此番皆因在仰韶宫连累了自己,“此事与你无关,你可别犯混,都督府的军棍想来也不比安丰大营的轻。”
“拼着挨上一顿都督府的军棍,我也得把他先收拾了!”许长泽梗着脖子决然道。
阿定小心翼翼给主子敷好了伤药,用袖子抹着一头汗水,长出了一口气。
顾靖之慢慢地撑起上半身,肃颜道:“你可想过中军府左右都督两子相斗,朝中上下该如何议论?你父亲又该如何自处?”
许长泽沉默了半晌,愤而道:“难道就拿他没法子了?”
“我虽非有意纵马,毕竟差点闹出人命,八十军棍我认了。”
阿定净了手,过来替他系着中衣带子,顾靖之微微仰头,平静道:“以他的性子,怕等不到你我出手,便要惹祸上身。”
许长泽一楞,“听说他近日频频流连于晚香阁,声色犬马、挥金如土,与那名花魁娘子打得火热,并大言不惭地放出话来,说是但凡与顾靖之有关的,他都有兴致染指。”
顾靖之哼了一声,“承蒙他如此看得起我。”
子青正好端了药进来,“小侯爷这是跟谁置气呢?太医说得平心静气,否则不利于伤势恢复。”
“我跟他置气?”顾靖之一挑眉,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顾靖之便能下床行走了。养了这些时日,着实气闷,便让阿定陪着他到园子里走动走动。
‘碧梧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园子里的碧梧已是黄叶满地。记得儿时,婉清姨会让府里的小厮采摘上面的果实,炒熟了放一撮在他肉肉的掌心里,咬开皱褶似的壳,便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来,嚼在嘴里又香又糯……
顾靖之捡起一颗,托在掌心细瞅着。
“小侯爷还记得?”
顾靖之转身,见婉清姨挽了母亲笑微微地站在身后。
顾靖之的笑容里微微染了些孩子气,“见了婉清姨就想起来了。”
“幼时的记忆总是格外美好些,一眨眼十几年过去了。”婉清言语中有些感慨。
岑碧君拍了拍她挽在臂上的手背,“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在边上照顾着,你夫君既已委了京官,今后便来家里勤走动,这里与你娘家无异。”
婉清一笑,眼中便含了泪。
“好端端的,这是作什么?”
“这辈子能遇着夫人,是婉清的福份。”
两人说着话来到亭中坐下,身后的顾靖之跟着也进了亭子,阿定忙抢上去将手中厚厚的褥子铺在凳上,顾靖之顿时有些尴尬,横了他一眼,低声道:“多事。”
岑碧君见状忍俊不禁,一会儿才正色道:“又没外人,用不着逞好汉,身上还没好利索,小心着些总没坏处,眼见就要入冬了,要是落下病根,可就有你受的了。”
阿定见夫人开了口,便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直接无视主子的眼色。
顾靖之只得无奈坐下,看他神色倒无异于如坐针毡。
婉清笑看着他的窘态,忽然想起一事,“夫人,我这几日往来府上,倒听闻坊间多了不少替小侯爷澄清的言辞,看来清浊必能澄。”
“是吗?我只盼着传闻不要愈演愈烈,倒不指望有此转机。”此等传闻从来就是甚嚣尘上,岑碧君颇觉意外。
“想来与小侯爷平日里的口碑不无关系,公道自在人心。”
岑碧君看了儿子一眼,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靖之?”
顾靖之答应道:“母亲。”
“在想什么?”
“孩儿但求问心无愧,并不在意坊间议论。”
“话虽如此,也得顾惜家族的名声,别叫你父侯作难”,岑碧君语重心长道。
顾靖之点了点头,“孩儿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