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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八十军棍 窗外霪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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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霪雨霏霏,顾靖之与明扬闲来无事,便在聆雨轩对弈,侍女沏了上好的瓜片,满室生香。
盘中不过寥寥数子,格局隐现,顾靖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明扬嘴角轻撇,白子紧跟着飞挂,二人俱是落子如风,侍女上茶点的功夫,棋局已入中盘,变化莫测。
阿定慌里慌张地进来,“小侯爷,侯爷传你去书房问话。”
明扬执子的左手悬停,抬眼望着顾靖之,顾靖之不理他,屈起中指叩了叩棋盘,明扬无奈,随手立了一子,顾靖之的黑子跟着稳稳落下,才将掌中余子放回棋盒,起身道:“回头接着下。”
眼看顾靖之出了聆雨轩,阿定小声冲明扬道:“侯爷怒气冲冲回府,尚未进门便让人传小侯爷,你这几日跟在小侯爷身边,可知其中情由?”
明扬看了他一眼,只说:“你回泓然居候着,我去看看。”
“侯爷发话不让人进书房……”话音未落,明扬已不见了身影。
顾靖之进了书房,见父亲独坐案前,房里房外再无人影,便随手掩了门,直直来到父亲身前跪下。
顾云阳目光如炬盯着顾靖之,冷冷问道:“你可有话说?”
顾靖之迎着父亲的目光,“孩儿无话而说。”
顾云阳剑眉一拧,“如此说来你是承认了?”
顾靖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孩儿承认与否,都已成了口口相传的事实,事到如今总要有个交代。”
顾云阳沉默良久,起身踱了两步,背过身去,嗓音有些暗哑,“明日一早到安丰大营领八十军棍。”
“孩儿遵命。”
顾云阳并未转身,挥了挥手。
顾靖之退了三步,转身出去,‘吱呀’一声开了门,就见明扬立在外面。
“禀侯爷,并非靖之有意纵马,实乃乌影中途撒疯,靖之竭力制止,才未酿成祸事。”
明扬在府中非主非仆,却得顾云阳另眼相看,转过身来瞅了他一眼,“他若当真有意闹市纵马,立毙杖下都不冤。”
顾靖之背对着父亲,嘴角微扬,挽过明扬的肩头,相携而去。
连绵细雨被风一吹,飘进西窗来,湿气中透着阴冷。伫立窗前的顾云阳衣摆尽湿,浑然不觉。
顾氏先祖原是前朝将领,手握兵权镇守边关。一朝宫廷政变,风云迭起、波诡云谲,率勤王之师赶赴的顾氏先祖护着幼主一路南下,奈何追兵重重、寡不敌众。退无可退之际,恰逢一行僧云游至此,不忍见生灵荼炭,便设下棋局,以一局定生死。亲率追兵的即为本朝太祖,集众人之谋苦思冥想终不得解,就此立下盟誓:幼主落发,永不复辟前朝帝位,新皇登基,永不屠弑前朝后人。江山就此易姓!
本朝太祖敬顾氏先祖忠肝义胆,非但不以俘虏相囚,反而礼贤相待。顾氏先祖眼见幼主遁入空门,心如止水,深知复国无望,更何况一已之言关乎麾下千余亲兵,便与太祖击掌为誓,以三年为期,若太祖有道,便出山辅佐。三年期满,太祖如约而至,拜顾氏先祖为镇西大将军。
时至今日,知晓顾氏先祖为前朝旧臣者已为数不多。顾氏一门深得圣恩,诚然是顾氏一门尽忠报国,当今圣上贤明仁德,然而也离不开顾氏一门的谦恭礼让。自古伴君如伴虎,功高震主而得咎者历来有之,故而自顾氏先祖起就立下铁卷:功成不居。是以当今圣上几次要为定远侯加官进爵,顾云阳婉辞不受。
一声低叹,岑碧君自内室走了出来,默默地过来关了窗扇。
“夫人可是心疼靖儿?”
“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不心疼呢?但他姓顾,便有这不得已的时候,为妻理会得。”
顾云阳执起她的手,拉她在榻上一起坐了,宽厚的大手拍了拍掌中的柔荑,静默无言。
顾靖之拉着明扬回到聆雨轩,见阿定正擦着身上的雨水,抬头一见顾靖之,停了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主子。
顾靖之扫了他一眼,“放心,没少一根头发。”
阿定这才咧嘴笑道:“侯爷这是虚张声势啊?”
“我不是让你回泓然居候着?”明扬问。
“那里有子青候着。”阿定搔了搔脑袋。
顾靖之一撇头,“去,换件干净的衣衫,左右在府里,不用你在跟前候着。”
阿定‘哎’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了。
顾靖之大步来到坑桌前坐下,“来,接着下。”
“还下?安丰大营的八十军棍,不死也得脱层皮”,明扬皱眉道。
“你几时变得这般罗嗦,再不下子我可当你认输了。”
明扬拗不过他,只得继续,不消几个回合便见了劣势,危机重重。
顾靖之不乐意了,伸指点着盘中一处,“下这里不就一子解双征了。”
明扬将云子一丢,顺手再将棋盘一抹,“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一扭头,出了聆雨轩。
次日辰时,子青照例来收换洗的衣衫,却见顾靖之房门紧闭,轻轻叩了叩,亦不见回应,不由心中犯了嘀咕。要知顾云阳规矩甚严,自打顾靖之五岁开始习武,除去大年初一,一年四季卯时起身,雷打不动。
阿定正从明扬那里回来,见子青也是一副困惑的表情,便喃喃道:“这一大早的,能去哪儿呢?”
“你是说小侯爷不在房中?”子青推门进去,果然房中空无一人,进去收了架子上的衣物,又掩好了房门。
迎面碰上昨晚值夜的绿纹,便问道:“小侯爷一早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今日小侯爷起得比平常还早些,只让我侍候着更衣净面,便独自出去了。”
阿定插话道:“明扬也不在,门房说两人一早就出去了。”
三人在房前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各自去了。
岑碧君把自己关在房中,心神不宁。靖儿晨起来给自己请安,神色一如平常,他不说破,她也就不问,送他出门,怔怔在廊下站了片刻,他还回过头来催了一句,“母亲,外头有风,快回房去吧!”
挥退侍女,关了门,顿时泪如泉涌。
有人敲了敲房门,岑碧君忙拿帕子拭了泪,柔声问道:“何事?”
“夫人,该用早膳了。”
“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撤了吧!”
“夫人……”门外那人又唤了一声。
岑碧君听在耳中,仔细一分辩,声音里就带了微颤,“可是婉清?”
“正是奴婢,”门外人说着话推门而入,手中端了红木嵌骨漆盘,笑盈盈地立在那里。
岑碧君快步迎上去,扶着她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夫人……”婉清亦是动容,放下手中漆盘,便要屈身大礼参拜。
“快别……”岑碧君忙两手扶住了,“你如今好歹也是五品夫人,哪里当得起你如此大礼。”
“在夫人面前,婉清永远都是您的奴婢”,婉清垂首道。
“依旧净说些傻话”,岑碧君忍不住嗔怪,一手牵了她往锦榻上去。
婉清出身书香门第,早年丧母,父亲是个落地举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骨子里又有着文人士子的清高,只守着祖上遗留的薄田房舍,虽家道清贫,也还能度日,偶有乡邻延为西席,便带着婉清去教上一年半载,因此婉清倒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更通文墨。
十四岁那年父亲染了时疫,撒手归西,族中叔伯欺她一介幼女,孤苦无依,瓜分了她家中的田产房屋,又将她插了草标沽价待卖。
那一日恰逢顾云阳携新婚妻子归宁,途经市集,岑碧君闻听有打骂之声,忍不住掀起轿帘一角,这一眼,就此改变了婉清的命运。回府后细问缘由,才知那人是要婉清在市上断文识字,以求卖个好价钱,婉清自是不肯。岑碧君见她出落得楚楚动人,又知书达礼,便将她带在身边,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十年前从府中出阁,便随丈夫陶梦玺走马上任。这些年陶梦玺官职数迁,说不上平步青云,也算稳打稳扎,从当年的七品知县升至如今的五品通政司参议。眼前的婉清比出阁之时稍见丰腴,肌肤吹弹可破,宛然就是一个娇柔美貌的风韵少妇。
岑碧君握了她的手一同坐了,掏出帕子拭了拭湿润的眼角,微笑着问:“他待你可好?”
婉清闻言垂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几不可闻,细白的耳畔就起了红晕。
岑碧君见状不免要笑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脸皮还是如此之薄。转念一想,由此可见陶梦玺维护她甚是周全。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婉清身为一个丫鬟,通诗文晓礼仪,对情一字便颇有些‘痴傻气’,也因此险些误了韶华,如今看来倒是‘傻人有傻福’,一念至此,心中便生出诸多感慨,话到嘴边只喃喃重复,“好便好……好便好……”
婉清忽然想起之前在门外听夫人说身子不适,紧张道:“夫人,您身子可要紧?怎么不请郎中来瞧瞧!”
“不打紧,只是有些倦怠罢了。”岑碧君说着话,眼光不免有些躲闪。
婉清近看之下见她双目浮肿,面带戚色,想来其中缘由定非如此简单。“夫人,容婉清说句越分的话,您在婉清心里便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婉清帮不上您什么,哪怕听您说说话呢。”
婉清一番言辞出自肺腑,岑碧君缓缓地点头,犹豫片刻才道:“我是担心靖儿。”
“小侯爷?”婉清想起自己出阁之时,八岁的小侯爷拦着花轿不让她出门,如今应该早已长大成人,怕是认不出来了。“小侯爷怎么了?”
“靖儿今日一早去安丰大营领八十军棍。”
“什么?”婉清大惊,“小侯爷犯了什么大过?”
岑碧君叹了一声,“只因他的座骑使性失控,恰被中军府右都督之子撞见,便要侯爷问他个当街纵马之过。”
“可有受害的苦主?”
岑碧君摇了摇头,“听明扬说当时情势甚险,靖儿奋力制止的同时,一个姑娘救了那个孩子。”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前面乱纷纷的,人声嘈杂,不一会儿又见丫鬟绿纹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一迭声地喊道:“夫人,不好了……”
岑碧君心里一格登,站了起来,婉清的手一直被她握着,此时便不能自已地颤抖着。
绿纹顾不得行礼,语无伦次道:“夫人,小侯爷……小侯爷……被人……被人抬回来了……血……身上都是血……”
岑碧君身形晃了一晃,婉清忙使力扶住,虽心急如焚,面上却不能不克制着,只轻轻喊道:“夫人……”
身为定远侯府的夫人,岑碧君历经惊涛骇浪无数,此时勉力定下心神,扶了婉清往前面去,步履虽重,却也稳当。
前院里已围满了人,见婉清扶着岑碧君一步步走来,众人顿时镇静了不少。顾靖之房里的几个丫鬟围在那里暗自垂泪,阿定与子青转过身来拦在前面,踟躇不定,唯恐夫人见了昏厥过去。还是明扬使了个眼色,两人才犹犹豫豫地让开。
饶是岑碧君有心理准备,一眼望去还是触目惊心。
只见顾靖之趴在行军担架上,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自额际鬓间一颗颗滚落,唇上咬破的血迹几近干涸,神智已不甚清明。身上盖着一件鸦青色的外袍,斑斑点点尽成了污渍。
“靖儿……”岑碧君忍着心头巨痛,用颤抖的手抚着他几近透明的脸庞。
顾靖之涣散迷离的眼神为之一聚,张了张嘴,艰难道:“母亲……孩儿让您担心了……”
话音未落,终于头一歪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