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32、疾风劲草 雁归园原

　　雁归园原是睿帝年少时的别苑，继承大统之后，就空了出来，太后不忍见园子荒芜，征询睿帝的意思后，便让幼子李元霁住了进来。
　　醉漪亭内，李元霁已足足命人泡了四壶碧螺春，在侍卫沈屹直觉茶水满至嗓子眼里再无法下咽时，终于见顾靖之与明扬穿廊而来。
　　顾靖之与李元霁通常熟不拘礼，明扬却少不得恭谨如仪，上前长身一揖道：“明扬参见豫王爷。”
　　李元霁微笑着一抬手，“免礼！”转身朝沈屹使了个眼色，沈屹会意，下去摒退了左右，只身一人守在亭前的石径旁，心无旁骛。
　　李元霁招呼二人坐下，自袖中掏出一方质地轻柔的丝帛，摊在汉白玉桌上。顾靖之与明扬凑上前去细看，明扬一眼看到绘图之人的款识，轻咦一声。
　　“怎么，明扬识得此人？”
　　“回王爷，明扬从师伯口中听闻过此人，乃是容亲王府的幕僚，兼为西席。”
　　“哦？”李元霁直起身，踱了两步，回首问道：“此人才学如何？”
　　“此人才学绝佳，却一味韬光养晦，并不轻易显山露水，师伯亦辩不清是敌是友。”
　　李元霁略一沉吟又问道：“容亲王待他如何？”
　　“容亲王待他如上宾，却并不倚重于他，他亦安之若素，并无疏离落寞之感。”
　　顾靖之凝着案上的丝帛怔怔出神，李元霁疑道：“靖之？”
　　顾靖之回过神来，指着图上一处，“此图真伪尚且难辩，即便是真，也并非全图。”
　　李元霁点了点头，“靖之与本王想到一处去了，怕是皇叔手中也仅有此残图，如此一来，皇叔让元景上京献图，便合情理了，皇叔这是想集天下人之力，寻找此图的另一半。”
　　御马监的马儿换了一茬又一茬，那百来匹纯种天马倒是愈见精壮，历年所诞的小马驹，成年后大多拨给了李长风，追风骑这几年屡出奇兵、以少胜多，不得不说也有它们的一份功劳。
　　当年的老监官虽已耳聋眼花，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人稍有偷懒糊弄之嫌，必定招至一顿臭骂，直让那些个徒子徒孙们心里直呼邪门儿。这不，李元霁一行堪堪进了御马场，便听到老监官训斥之声：“你们以为这些个都是畜生，好糊弄，我告诉你们，这些畜生可灵性着呢！我伺弄了它们大半辈子，这世上有些人还远不如这些畜生。”
　　李元霁与顾靖之相视一笑，扬声道：“谁说不是，要不怎么说‘生畜不如’呢？”
　　监内各掌司、典簿闻言纷纷过来见礼，李元霁素不拿架，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身旁的徒孙辈扶着老监官起身，老监官晦暗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抖索着筋节虬错、枯瘦如骨的手，来到顾靖之身前，“是乌影吗？”
　　顾靖之笑道：“孟爷爷，您这老眼连我都认不清了，倒还认得清乌影。”
　　老监官呵呵一笑，“小侯爷见笑了，老奴这辈子与它们呆的时间比人都长，它们都融进老奴的骨血里了。”
　　乌影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歪过头往老监官胸前蹭了蹭，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眸瞅了主人，竟露出委屈来。
　　顾靖之有些动容，轻轻抚着乌影的脖颈，形势所逼，那一脚用上了九成的力，若是寻常马儿，怕就此废了。
　　顾靖之将乌影的状况一一诉于老监官听，只略去易宗岳一段不提。老监官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最后叹了一声：“天马到底与众不同，分隔六年，依旧能觉出同族来，更别说依恋故土的味道了。”说着从腰侧的布袋中掏出一把桑玛草，摊开手心放在乌影嘴边。
　　当年，这批野马初到中原又不适圈养，暴躁不安，屡有踢人事件，更遑论驯化。老监官想起李元辰驭马的桑玛草，便央了李长风从西域带回草籽，在马场外种植，奈何这桑玛草在西域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都能顽强生长，到了这气候适宜的中原反倒‘娇贵’起来，老监官为此费尽心思，到如今虽然依旧收成不丰，倒也聊作‘慰藉’之用。
　　乌影嚼得津津有味，明扬的夜照狮子马歪了歪脑袋，似是想探究它在享用何等美食。
　　老监官早就将夜照狮子马看在眼里，见状摸着它颈上那圈雪白的长毛，“你也想尝尝？”
　　有人牵了李元霁的座骑来，李元霁翻身上马，“先赢了本王的青龙驹再尝不迟。”
　　明扬也不谦让，足尖一点上了马背，抱拳道：“王爷抬爱，明扬献丑了。”就听一声轻叱，两匹骏马顿如离弦之箭驰骋而去，扬起的沙尘远远望着就如团团烟雾，燃了一路。
　　老监官见状索性找了个木桩坐了下来，浑然不顾落下的沙尘渐渐染黄了花白的须发。
　　从日上中天到日沉西山，众人总算见识到何谓日行千里，青龙驹与夜照狮子马并辔而驰，丝毫不见疲态，反倒越驰越松快。
　　顾靖之牵着乌影在马厩里转悠了一圈回来，见老监官依然坐在桩上岿然不动，“孟爷爷，今日怕是难分伯仲吧？”
　　正说着，就听李元霁‘吁’了一声，青龙驹昂起马首嘶鸣一声，踏了几个优雅的小碎步，干净利落地收了蹄。一侧的夜照狮子马仿佛心有灵犀，也一个腾蹄人立起来，甩了甩长长的颈毛，尘土飞扬。
　　“真是棋逢敌手、不相上下”，李元霁哈哈一笑，恣意畅扬，一身锦袍已难辨本色。
　　明扬轻抿嘴角，笑了笑，并不言语。
　　老监官慢悠悠道：“细究起来，还是夜照狮子马略胜一筹。”
　　李元霁闻言不解道：“这是为何？”
　　“王爷的青龙驹养在监中多时，骠肥体壮，这夜照狮子马却是精瘦健硕，想必刚刚历经长途跋涉，老奴若是猜得不错，这蹄铁也是新换的，尚未完全磨合。”
　　顾靖之与明扬对视一眼，明扬点了点头。李元霁顿作叹息状，拍了拍青龙驹的脑袋，“伙计啊伙计，到底是咱们输了。”
　　老监官捶了捶发麻的双腿又冒出一句话来，“不过话又说回来，青龙驹若不是常年养在监中，只怕比眼下更要神骏些，这就如它故土的桑玛草，风越疾草越劲，其实人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说完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