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31、行侠仗义 李初妍

　　李初妍主仆好不容易如逆水斗鱼一般，回到之前下车的地方。侍卫叶子稳正在那里搓着双手焦灼不安地来回走动，心说早知道莫说这马车，便是金辇银驾弃了又有何妨，万一郡主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自已回去可怎么交差？正懊悔莫及时，一抬头，却见李初妍主仆向这边走来，惊喜之余，仿佛听见自己心头那块大石轰然落地，暗自庆幸祖宗保佑。
　　迎了上去，才见李初妍衣衫凌乱的模样，忙错了眼看向澜儿，惊愕道：“郡主这是……”
　　澜儿回想起来尤自惊魂未定，眼下最要紧的是早早离了这纷乱之地，安然把主子送回府中，当下也不细说，扶了李初妍上车。
　　叶子稳好不容易落定的心不免又忐忑起来，驾了马车匆匆回府，心里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马车转过北直街口，李初妍掀帘一看，远远就见府门前停了宫里的车驾，心念一动，她低声吩咐道：“从后门进去。”
　　叶子稳依着吩咐，放缓了速度转进府门东面的一条甬巷。
　　僻静的后门只有两名守卫，此时已近正午，戴姓守卫的媳妇儿送来了饭菜，两人摆开了吃食正准备用饭，却听外面有人叩环，便放下筷子嘟囔着去应门。
　　见驾车的是府里的侍卫，不免有些奇怪，但见叶子稳神情肃然，也不敢冒然打听，敞开了后门让马车进去。
　　李初妍所居的揽月阁位于逸园西侧，临水而建，精巧别致，挑出水面的楼台，俯身便可掬月。从此处回去必定要途经后花园，她怕马车响动太大，便在园前下了车，特意挑了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径往居处去。
　　园子里的花木自是不比春夏之季来得热闹，却也另有一番景致。且不说园里那一棵棵枝节虬劲、疏枝横斜的梅树，虽然花期未至，细看之下，古意悠长的孤瘦枝干上，已探出星星点点的初蕊，不难想见来日隆冬，朱砂、绿萼凌寒尽绽、期霜傲雪的风骨。但看那一排灿如云霞、耀眼生辉的玉茗花，浓浓秋意之中，迎风摇曳、风姿绰约，其中不乏十八学士、雪皎、童子面等名品。
　　澜儿却无心观赏，扶了主子，心里跟打鼓似的，脚下应着那鼓点疾疾而走。李初妍亦怕惊动大哥，只想快些回房沐浴更衣，眼看着穿过这条游廊就到揽月楼了，却听转角处传来一阵笑语声，李初妍脚下一滞，已辨出是李元昭的声音，心知躲避不及，倒徒增一番尴尬，索性迎上前去，暗自庆幸只是稚气未脱的李元昭。
　　李元昭正与堂兄谈笑风生，一转角却见澜儿扶了狼狈不堪的主子进退不得，反倒是李初妍神情自若，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看向李元辰。
　　李元辰眸光一掠，解下身上雪青色暗纹织锦斗蓬，披上李初妍的肩头，细细系好，回首吩咐身后的婢女送郡主回房。
　　李初妍见大哥什么也不问，心下倒虚了几分，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被一众仆婢拥着先行回房去。
　　李元辰默默望着她的身影转过回廊，才对雨泽道：“你陪着吕郎中去揽月阁一趟，给郡主仔细瞧瞧。”雨泽应声离去。
　　顿了一顿，李元辰又抬手招来另一名仆从，“让今日随郡主出府的侍卫来见我。”
　　“是。”
　　李元辰回过身来，看了一眼李元昭，继续邀他往园中去。
　　东花厅里已叫人备下了几样清雅的菜式，古旧的酒器里温了一壶陈年的花雕。两人刚刚落了座，就听外面一声通报，“世子，侍卫叶子稳到了。”
　　李元辰执壶的右手一滞，“让他进来。”
　　“属下叶子稳参见世子”，心知是为郡主之事，叶子稳束手闷声道。
　　“郡主今日去了哪里，为何这般模样回府？”李元辰嗓音微沉。
　　叶子稳无心隐瞒，‘扑通’一声跪下，将今日出府、回府的详情一一回禀，末了垂首道：“属下失职，未能照看好郡主，甘领罪责。”
　　李元辰凝了眉峰，“如此说来，你亦不知当中发生了何事？”
　　“属下该死，世子不妨叫澜儿姑娘过来一问。”
　　李元辰半合了眼挥了挥手，让他去霍统领那里听凭发落，叶子稳默默告退。
　　李元昭不无担心地看了一眼堂兄，心中也是疑惑，转而想到李初妍坦然自若的神情，又想决计出不了什么大事。
　　正沉闷间，就听雨泽回来禀报：“世子，吕郎中已为郡主细细看过诊，郡主除了手上几处轻微的擦伤，并无其他伤处。”
　　李元辰闻言暗暗松了口气，雨泽又道：“郡主说稍后便来见世子。”
　　李元昭当下机灵地反客为客，起身将李元辰面前的酒杯斟满，笑道：“元辰哥哥先饮一杯压压惊，看妍姐姐待会儿如何交待。”
　　李元辰握了酒杯微微一哂，“你妍姐姐怕是又‘行侠仗义’去了。”
　　李元昭眨着一对澄澈的眸子，反复嚼着这句话的含意。
　　那年元夕，妍儿要随元景出府观花灯，母妃放心不下，却也不忍叫她一腔欢喜落了空，便让张康海亲自带人跟着，谁承想，到头来还是出了状况。据元景所述，原是一个小家碧玉的姑娘看上了千张灯铺的一盏料丝莲花灯，正掏荷包的功夫，却叫一个颐指气使的官宦小姐抢了去。那姑娘忍不住上前理论，边上围观的人群亦多有指点，官宦小姐恼羞成怒，索性一把掼了手中的莲花灯，还指使下人将铺子里的花灯砸得一个不剩，然后盛气凌人地扔下一锭官银，便欲扬长而去。
　　掌柜的早被这阵势吓傻了眼，缩在角落里大气儿都不敢出。张康海暗中向人打听这小姐的来历，有知情的说是前都御使的孙女，兼之其父从商，号称孙半城。
　　听闻此说，不待元景有所行动，十二岁的妍儿便上前挡在了孙小姐身前。那孙小姐原是从小跋扈惯了，万想不到一个半大的小妮子竟敢拦她去路，不由分说一个推搡过来，却不想妍儿凑热闹跟着元景学过几招花腿绣腿，对付一介闺阁自是绰绰有余。那孙小姐推搡不成，反倒摔了个结实，一时哭闹起来，众家丁见势一围而上，眼看妍儿就要遭殃，一旁‘观战’的元景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妹妹抢出了人群，只留张康海在里面善后。饶是如此，妍儿的衣袖已被扯落了金边。
　　不想此事传到父王耳中，此后池州再无孙半城。
　　相较于园中，花厅里还是草木葱郁，最为难得的是一盆白色的蝶兰，按说早已过了花期，它却依旧花姿悠然、至清至艳。李元昭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又生生收住，怕一个触碰就会令它们振翅而飞。
　　“大哥，”李初妍新换了一身碧荷色的裙褂，低了眉睫，腮鬓轻染。
　　李元昭忙转身迎了上去，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脆生生道：“元辰哥哥说妍姐姐行侠仗义去了，快说与小弟听听！”
　　李初妍一听更觉两腮发烫，“别听大哥胡说！”
　　李元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笑不语。
　　“那妍姐姐到底是做什么去了？连侍卫都不带。”
　　李初妍粉腮微皱，悻悻道：“原是想逛逛庙会去，却遇见两个不成体统的纨绔子弟，白白惹了一肚子闲气！”
　　“哦，妍姐姐不妨说说听来，保不齐小弟识得他们。”
　　李初妍一挑黛眉，便将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娓娓道来。李元昭静静听完，朝堂兄看了一眼。
　　李初妍看他二人交换眼色，分明识得那两个纨绔子弟，却未加评论，不由打量了他们几个来回。
　　李元辰面上波澜不兴，“那顾姓小侯爷当真是故意闹市纵马？”
　　李初妍见他问得蹊跷，不觉咬了下唇，平心静气地细细回想了一番，“他同伴倒是提过一句，马儿使性撒野。”
　　李元昭问：“可是一匹毛色乌亮，额有电闪白纹的骏马？”
　　李初妍抡圆了双眼，不住地点头。
　　李元昭笑道：“那就是了，乌影是西域纯种，靖之哥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舍得踢它，定是乌影突发野性，才有了这场误会。”
　　“那他怎么任那姓易的大庭广众之下随口诬陷？”
　　李元昭轻笑道，“靖之哥就这般……死性。”此话原是三哥说的，有一回自己学嘴，三哥却伸手就给了他一记爆栗，心里想着，不自觉地就拿手去揉前额，仿佛痛感依旧。
　　李初妍想起顾靖之那无可不无可的态度，分明就不屑辩解。
　　“那姓易的又是何人？为何与他过不去？”
　　李元昭想起之前仰韶宫赐宴，心中了然，撇了一下嘴角道：“这易宗岳是中军府右都督之子，从小也没少栽靖之哥手里，这一回‘天赐良机’，说不得要折腾出一番风波来了”，说罢轻轻一叹。
　　李初妍一撇嘴：“那这顾靖之就是好人了？”
　　“若论起顾小侯爷，说口碑载道亦不为过，”李元昭笑嘻嘻的，好看的眉眼弯成一处，“是吧，元辰哥哥。”
　　李元辰温润地笑着，不置一词。
　　“是吗？”李初妍突然想起那双深邃冷凛的眼眸，明明如一泓寒潭沉寂无波，却又似包含了世间所有，依稀那里见过。
　　“倒是妍姐姐，果然如元辰哥哥所说，不让须眉啊！”
　　李元辰神色一端，方才救人之处虽被她一语带过，其中的惊险却是不言而喻，衫袖之下隐约可见看她手背的伤处，细嫩莹白中更觉刺目，不由心中发紧，涩着喉咙道：“今后再不许任意涉险。”